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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清晨,天还没有大亮。我来找你,你却不在,我便在二楼靠窗坐着,等着你。你回来了,是他送你回来的。
他穿着黑色长袍,里头是红色中衣,你穿了一身大红,新娘子一般,两个人站在一起,色调居然十分和谐。你,这是在他那里过了夜?你怎么会穿成这个样子?你们两个,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看到山鬼闪到你面前,很轻很轻地从你发间取下了一片落叶。我在楼上,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神。这个人在国医馆也有几年了,他还在皇宫做内卫,我探得一清二楚。这么久了,我就没看到他的眼神柔和过。可是这一次,他落在你身上的目光,居然是暖的。
莫名的心头火起。是因为明明是我的猎物,却有旁人觊觎?是因为好胜心?哪怕是假的,也要和这个男人比比,究竟是谁能得到你?
接下来我对你说的话,那些“剖白心事”的话,有精心算计好了的,也有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的。就好比我对山鬼的冷嘲热讽,就好比我对你的气恼,那原本就不在我的计划之内。
我给你附加的条件,这辈子都不许你为山鬼制衣衫,原本都不在我的计划之内。
只是因为我看着自己身上穿着的衣服,你亲手为我做的衣服,忽然不希望天下再有第二件,尤其是不希望你一针一线地缝制,竟然是为了他。
不喜欢这样的感觉,不喜欢这种存在意外的感觉,不喜欢任何丧失控制的感觉。
可是这种异样的感觉却愈演愈烈。
在扬州,你在落星湖畔头一次见了河伯的时候,你心里鬼精,想要诱我出来,便假装中了幻术,往河里头走。你这个傻女人,河伯会不会幻术,我能不知道么?我自然是将计就计,把你从湖水中抱了出来。
你偎在我的怀里,你的腿脚湿漉漉的,所有的感觉都被放大,你的心跳声敲击我的耳膜,你身上的气息把我包围了。你不会知道,这其实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把一个女人抱在怀里。原来是这样的感觉,柔软的触感,暖暖的味道,淡淡的欢喜。
我在暗处跟着你,看你为河伯流泪,看你恨不得牺牲了自己,为他解除伤痛。你果然不聪明,是个小傻瓜,地地道道的傻子。
可是,为什么没有嫌弃你,反而关注你的一举一动?
我头一回允许一个人依靠着我,因为那是我计划的一部分。陶朱公的谜语,由我来替你解开,扬州刺史府,我来带你进去。你乖乖地在身后跟着,你总是忽闪着一双大眼睛,你扮演我娇弱的小表妹。
现在想来,那时候演得竟有些入了神。为了拖延时间,你喝了一碗药,发起高烧来,昏睡不醒。我知道自己得装作着急的模样,但心里总有那么些不舒服,看着你在榻上难过地翻身,便有些焦躁,睡不着。是真的,有一点着急?
我坐在你的榻边,看着你汗津津的模样,胸口的位置有一点憋闷。我觉得很诧异,就仿佛榻上躺着的,真的是我的表妹还是什么,很亲近的人,正在承受病痛,让我有种把你医好的冲动。我伸手摸了摸你的脸颊,火一般的烫。我握住了你的手,你又一次在梦里把我握紧了,你每一回都是这样的。
这有生以来少有的亲密的触碰,那些十指的交握,那些轻轻的倚靠,那些若有若无的相拥,非旦不曾排斥,反而,有一种很浅很浅的期待。
直到密室里那一段西施和夫差的故事,震撼了你,其实,也头一次震动了我。
你质问我,你说你是夫差,而我是西子。我处心积虑地接近你,日夜对你无微不至地关怀,你或许有一日会倾心于我。到那一日,我会不会后悔?
西子花了十七年的光阴,使吴王对她死心塌地,而这十七年吴王的温柔,同样毁了她的世界。
蓦然回首,没有他的世界,已然不能存在。
你很敏锐,你猜的一点也不错,你说的,就是我想要的结果。我对你说我不后悔,但在那一瞬,我忽然有一点不确定了。
因为那个故事,你根本没有让我读完。其实那个故事,与史书上记载的是不一样的。
西施并没有跟范蠡离开。西施在夫差自刎于江边的时候,流下了范蠡毕生所见的唯一一滴泪,然后,决然拾起夫差剑,自刎在夫差的身旁。
所以,范蠡并未能带着西子离开,他只带走了夫差剑,并将它困在了扬州。因为这把剑上,染了两个人的鲜血,寄着三个悲伤的灵魂。
西子死后,范蠡实际上是发了狂,当即便弃了手中的一切,飘泊于江湖。花了许多年,他的身心才逐渐安宁。他每一日描绘西子的画像,画中人都不自觉地捧着心口。他毕生都在后悔,十七年前怎么能放她去。他终是孤独了一辈子。
但是,无论他走到哪里,留下的诗文记载,都刻意写了他和夷光两个人的名字,就仿佛,她仍然在身边一样。所以,后世的人,都以为他们终成了伸仙眷侣。
这就是命运,一个用情去行骗的骗子,骗得了一份太过美好的真情,身心皆承受不了,最终沦亡的命运。
是为红尘劫。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二零章 误入红尘劫(三)
我的心神有一些眩惑,以至于未能细心地看好你,竟任你胡来,中了密室内的机关,受了伤。
密室闭锁了,我仔细地观察了,不愧是陶朱公,这种锁法,短时间是不可能打开的。你的身上没有带金针药石,你的身体又没有自愈能力,持续流血下去,是会死的。
我心中大急,左思右想,也唯有由我自己来医好你了。我打算将你击晕,然后用真气为你疗愈伤口,但我的真气疗愈效果太好,你必会生疑。到时候,该如何向你解释?
可是,却又顾不得这么多。也许世上真的有那么一个词,叫作鬼使神差。我看到你忍耐着疼痛的样子,我紧紧地抱着轻轻颤抖的你,心竟然也有一些颤抖。不想看你这样下去,不想看你疼痛,只想先将你医好再说。
我是这种冲动的人么?将感觉,置于计划之前?
还好,就在这节骨眼上,河伯居然来了,算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麻烦事刚刚过去,就又来了新的麻烦事,居然是山鬼在江陵遇了险。
那家伙明明不弱,怎么会遇了险?但你的脸色都变了,你急得魂飞魄散一般。我忽然有一种从来未曾经历的感觉,好像有人当胸插了一刀,闷闷地疼了一下。
莫名其妙。
我答应跟你去江陵救他。我当然要去的,你是我必须保护的棋子,不能让你去送死。
当我们在江陵看到他的时候,他居然一把抱住了你。虽然那是为了救你的命,但他连衣衫都没有穿好,就那样地抱着你,还对你笑了。从来没有见那个人笑过,怎么笑起来是那个样子的!可恨啊!
忽然意识到,我居然是在生气。并不是气他让你身处险境,而是气他抱紧了你,气他只对着你一个,笑得魅人。
所以,当你说让我回建康,你要和他单独去宜都的时候,我又怎么能够答应?我当时告诉自己,你们是要去找秘宝的,我必须得跟着。可是现在想来,恐怕我的潜意识里,是希望我的存在,可以阻挡他的命运。
现在想来,我非常后怕。山鬼是我命定的敌人,不知从何时已经有了这样的感觉。宜都一行,若我未曾执意跟去,你或许就是他的了,那又怎么可以?我非常后怕,现在又觉得非常庆幸,还好我去了。
终于和你一起去了宜都。在去往宜都的船上,你竟趁我不备,对我使了“夺志式”,想要问出我的目的。
我的天族血脉,岂是你那尚未纯熟的招式所能掌控的?
刚好给了我一个欺骗你的机会,绝好的让你信任我的机会。我对你坦白地说过了,我对你的一个拥抱,不过是做给你看的而已。不错,我的心里,是这样想的。只是你并不知道,这一个拥抱,给我自己带来了怎样的后果。
我佯作失去意志,只将你紧紧拥入了怀里。可是,从拥你入怀的那一刻起,我的意识,竟然真的失去了控制。你在我的怀中使劲地挣扎,我只好将你抱得更紧一些。不对,是我自己想要把你抱得更紧一些。
你的身体轻轻地扭动着,柔软的肢体在我胸口摩挲。头一回发觉,你的身形,原来是这样的,细细的腰肢一手就可以揽住,可那在我胸前挣扎的柔软触感竟然丰润至此!在你华服之下,竟然藏着如此诱人的秘密!我的气息一瞬紊乱,刹那间感觉一股热流顺着小腹向下游走,身体不自主地产生了强烈的反应。
我将这归结为男人的本能。可是这一回的触觉,多日都在脑中萦绕,有时竟会入我梦中,让我觉得烦躁无比。
为什么,你这个女人,总会给我带来各种各样的烦心事?
确实很烦躁,每次跟山鬼相处,也会令我觉得烦躁,那种感觉讨厌极了。我惊讶地发现了自己的另一重人格,掩不住的冲动,攻击性与侵略性。
在斗技大会上与山鬼的一战,完全在我的计划之外。可以说,这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次任性。这一战,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弊大于利,实在是毫无必要,毫无意义。这一战,不但劳神动气,浪费体能,更有着巨大的危险,暴露身份和能力的危险。可是我第一次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只觉得非如此不可。
非要和他一战不可。如果可以,真想拼个你死我活!
简直莫名其妙!一战下来,我感到非常沮丧,心里莫名地慌。我摊开掌心,感觉已无法完美地控制局势。
三试的时候,我费尽了心机,终于把你从刘裕手中救了下来。我曾经恼过你,恨你为何非要擅自跑来,害我弃了慕君欢这颗棋子。可是把你抱在怀里的一刹那,这些气恼却忽然全都不见了。
怀中轻轻颤抖的你,似乎受了极大的惊吓,却坚强地忍耐和支持着,并没有失去勇气。忽然之间强烈的心疼,忽然很想保护你,非常想。忽然之间希望这个保护你的人是我,而不是其他的什么人,忽然不希望你受任何伤害。我的先天真气不自觉地流泄,萦绕着你的身体,治愈和抚慰你。忽然之间有一种给予的冲动。
可是你颤抖着说,宜都王曾向你示好,你打算弃了自己,爬上他妃嫔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