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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也怜侬见此光景,辄有所感,又不禁怆然悲之。这一喜一悲也不打紧,只反害了自己,更觉得心慌意乱,目眩神摇;又被罡风一吹,身子越发乱撞乱磕的,登时闯空了一脚,便从那花缝里陷溺下去,竞跌在花海中了。
花也怜侬大叫一声,待要挣扎,早已一落千丈,直坠至地。却正坠在一处,睁眼看时,乃是上海地面华洋交界的陆家石桥。花也怜侬揉揉眼睛,立定了脚跟,方记得今日是二月十二日。大清早起,从家里出门,走了错路,混入花海里面,翻了一个筋斗,幸亏这一跌倒跌醒了。回想适才多少情事,历历在目,自觉好笑道:“竟做了一场大梦。”叹息怪诧了一回。
看官,你道这花也怜侬究竟醒了不曾?请各位猜一猜这哑谜儿如何?但在花也怜侬自己以为是醒的了,想要回家里去,不知从那一头走,模模糊糊踅下桥来。
刚至桥堍,突然有一个后生,穿着月白竹布箭衣,金酱宁绸马褂,从桥下直冲上来。花也怜侬让避不及,对面一撞,那后生“扑跶”地跌了一交,跌得满身淋漓的泥浆水。那后生一骨碌爬起来,拉住花也怜侬乱嚷乱骂。花也怜侬向他分说,也不听见。当时有青布号在中国巡捕过来查问。后生道:“我叫赵朴斋,要到咸瓜街浪去;陆里晓得个冒失鬼,奔得来跌我一交。耐看我马褂浪烂泥,要俚赔个(口宛)!”花也怜侬正要回言,只见巡捕道:“耐自家也勿小心(口宛),放俚去罢。”赵朴斋还咕哝了两句,没奈何放开手,眼睁睁地看着花也怜侬扬长自去。
看的人挤满了路口,有说的,有笑的。赵朴斋抖抖衣襟,发极道:“教我那份去见我娘舅嗄?”巡捕也笑起来,道:“耐去茶馆里拿手巾来揩揩囗。”一句提醒了赵朴斋,即在桥堍近水台茶馆占着个靠街的座儿,脱下马褂。等到堂倌舀面水来,朴斋绞把手巾,细细的擦那马褂,擦得没一些痕迹,方才穿上。呷一口茶,会帐起身,径至咸瓜街中市。
寻见永昌参店招牌,踱进石库门,高声问“洪善卿先生”。有小伙计答应,邀进客堂,问明姓字,忙去通报。不多时,洪善卿匆匆出来。赵朴斋虽也久别,见他削骨脸,爆眼睛,却还认得,趋步上前,口称“娘舅”,行下礼去。洪善卿还礼不迭,请起上坐,随问:“令堂阿好?阿曾一淘来?寓来哚陆里?”朴斋道:“小寓宝善街悦来客栈。无(女每)勿曾来,说搭娘舅请安。”说着,小伙计送上烟茶二事。
洪善卿问及来意,朴斋道:“也无啥事干,要想寻点生意来做做。”善卿道:“近来上海滩浪,倒也匆好做啥生意囗。”朴斋道:“为仔无(女每)说,人末一年大一年哉,来哚屋里做啥囗?还是出来做做生意罢。”善卿道:“说也匆差。耐今年十几岁?”朴斋说:“十七。”善卿道:“耐还有个令妹,也好几年勿见哉,比耐小几岁?阿曾受茶?”朴斋说:“勿曾。今年也十五岁哉。”善卿道:“屋里还有啥人?”朴斋道:“不过三个人,用个娘姨。”善卿道:“人淘少,开消总也有限。”朴斋道:“比仔从前省得多哉。”
说话时,只听得天然几上自鸣钟连敲了十二下,善卿即留朴斋便饭,叫小伙计来说了。须臾,搬上四盘两碗,还有一壶酒,甥舅两人对坐同饮,絮语些近年景况,闲谈些乡下情形。善卿又道:“耐一干仔住来哚客栈里,无拨照应(口宛)。”朴斋道:“有个米行里朋友,叫张小村,也到上海来寻生意,一淘住来保。”善卿道:“故也罢哉。”吃过了饭,揩面漱口。善卿将水烟筒授与朴斋,道:“耐坐一歇,等我干出点小事体,搭耐一淘北头去。”朴斋唯唯听命。善卿仍匆匆的进去了。
朴斋独自坐着,把水烟吸了个不耐烦。直敲过两点钟,方见善卿出来,又叫小伙计来叮嘱了几句,然后让朴斋前行,同至街上,向北一直过了陆家石桥,坐上两把东洋车,径拉至宝善街悦来客栈门口停下,善卿约数都给了钱。朴斋即请善卿进栈,到房间里。
那同寓的张小村已吃过中饭,床上铺着大红绒毯,摆着亮汪汪的烟盘,正吸得烟腾腾的。见赵朴斋同人进房,便料定是他娘舅,忙丢下烟枪起身厮见。洪善卿道:“尊姓是张?”张小村道:“正是。老伯阿是善卿先生?”善卿道:“岂敢,岂敢。”小村道:“勿曾过来奉候,抱歉之至。”谦逊一回,对面坐定。赵朴斋取一支水烟筒送上善卿。善卿道:“舍甥初次到上海,全仗大力照应照应。”小村道:“小侄也匆懂啥事体,一淘上来末自然大家照应点。”又谈了些客套,善卿把水烟筒送过来,小村一手接着,一手让去床上吸鸦片烟。善卿说:“勿会吃。”仍各坐下。
朴斋坐在一边,听他们说话,慢慢的说到堂子倌人。朴斋正要开口问问,恰好小村送过水烟筒。朴斋趁势向小村耳边说了几句。小村先哈哈一笑,然后向善卿道:“朴兄说要到堂子里见识见识,阿好?”善卿道:“陆里去囗?”小村道:“还是棋盘街浪去走走罢。”善卿道:“我记得西棋盘街聚秀堂里有个倌人,叫陆秀宝,倒无啥。”朴斋插嘴道:“就去哉(口宛)。”小村只是笑,善卿也不觉笑了。朴斋催小村收拾起烟盘,又等他换了一副簇新行头,头戴瓜棱小帽,脚登京式镶鞋,身穿银灰杭线棉袍,外罩宝蓝宁绸马褂,再把脱下的衣裳,一件件都折叠起来,方才与善卿相让同行。
朴斋正自性急,拽上房门,随手锁了,跟着善卿、小村出了客栈。转两个弯,已到西棋盘街,望见一盏八角玻璃灯,从铁管撑起在大门首,上写“聚秀堂”三个朱字。善卿引小村、朴斋进去,外场认得善卿,忙喊:“杨家(女每),庄大少爷朋友来。”只听得楼上答应一声,便“登登登”一路脚声到楼门口迎接。
三人上楼,那娘姨杨家(女每)见了,道:“懊,洪大少爷,房里请坐。”一个十三四岁的大姐,早打起帘子等候。不料房间里先有一人横躺在榻床上,搂着个倌人,正戏笑囗;见洪善卿进房,方丢下倌人,起身招呼,向张小村、赵朴帝也拱一拱手,随问尊姓。洪善卿代答了,又转身向张小村道:“第位是庄荔甫先生。”小村说声“久仰”。
那情人掩在庄荔甫背后,等坐定了,才上前来敬瓜子。大姐也拿水烟筒来装水烟。庄荔甫向洪善卿道:“正要来寻耐,有多花物事,耐看看阿有啥人作成?”即去身边摸出个折子,授与善卿。善卿打开看时,上面开列的或是珍宝,或是古董,或是书画,或是衣服,底下角明标价值号码。善卿皱眉道:“第号物事,消场倒难囗。听见说杭州黎篆鸿来里,阿要去问声俚看?”庄荔甫道:“黎篆鸿搭,我教陈小云拿仔去哉,勿曾有回信。”善卿道:“物事来保陆里?”荔甫道:“就来哚宏寿书坊里楼浪,阿要去看看?”善卿道:“我是外行,看啥囗。”
赵朴斋听这等说话,好不耐烦,自别转头,细细的打量那倌人:一张雪白的圆面孔,五官端正,七窍玲珑,最可爱的是一点朱唇时时含笑,一双俏眼处处生情;见他家常只戴得一枝银丝蝴蝶,穿一件东方亮竹布衫,罩一件无色绉心缎镶马甲,下束膏荷绉心月白缎镶三道绣织花边的裤子。朴斋看的出神,早被那倌人觉着,笑了一笑,慢慢走到靠壁大洋镜前,左右端详,掠掠鬓脚。朴斋忘其所以,眼光也跟了过去。忽听洪善卿叫道:“秀林小姐,我替耐秀宝妹子做个媒人阿好?”朴斋方知那倌人是陆秀林,不是陆秀宝。只见陆秀林回头答道:“照应倪妹子,阿有啥勿好?”即高声叫杨家(女每)。
正值杨家(女每)来绞手巾、冲茶碗,陆秀林便叫他喊秀宝上来加茶碗。杨家(女每)问:“陆里一位嗄?”洪善卿伸手指着朴斋,说是“赵大少爷”。杨家(女每)(目夷)了两眼,道:“阿是第位赵大少爷?我去喊秀宝来。”接了手巾,忙“登登登”跑了去。
不多时,一路“咕咕咯咯”小脚声音,知道是陆秀宝来了。赵朴斋眼望着帘子,见陆秀宝一进房间,先取瓜子碟子,从庄大少爷、洪大少爷挨顺敬去;敬到张小村、赵朴斋两位,问了尊姓,却向朴斋微微一笑。朴斋看陆秀宝也是个小圆面孔,同陆秀林一模一样,但比秀林年纪轻些,身材短些;若不是同在一处,竟认不清楚。
陆秀宝放下碟子,挨着赵朴斋肩膀坐下。朴斋倒有些不好意思的,左不是,右不是,坐又坐不定,走又走不开。幸亏杨家(女每)又跑来说:“赵大少爷,房间里去。”陆秀宝道:“一淘请过去哉(口宛)。”大家听说,都立起来相让。庄荔甫道:“我来引导。”正要先走,被陆秀林一把拉住袖口,说道:“耐(要勿)去囗,让俚哚去末哉。”
洪善卿回头一笑,随同张小村、赵朴斋跟着杨家(女每),走过陆秀宝房间里。就在陆秀林房间的间壁,一切铺设装演不相上下,也有着衣镜,也有自呜钟,也有泥金笺对,也有彩画绢灯。大家随意散坐,杨家(女每)又乱着加茶碗,又叫大姐装水烟。接着外场送进干湿来,陆秀宝一手托了,又敬一遍,仍去和赵朴斋并坐。
杨家(女每)站在一旁,问洪善卿道:“赵大少爷公馆来哚陆里嗄?”善卿道:“俚搭张大少爷一淘来哚悦来栈。”杨家(女每)转问张小村道:“张大少爷阿有相好嗄?”小村微笑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