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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阿二见是朴斋,眉花眼笑,扭捏而前,亲亲热热的叫声“阿哥”,道:“房里去囗。”朴斋道:“就该搭罢。”一面脱下青纱衫,挂在扌耆帐竹竿上。王阿二遂央郭孝婆关照老娘姨,一面推朴斋坐于床沿,自己爬在朴斋身上,勾住脖项说道:“我末一径牵记煞耐,耐倒发仔财了想勿着我,倪勿成功个!”朴斋就势两手合抱,问道:“张先生阿来?”王阿二道:“耐再要说张先生,别脚哉呀!倪搭还欠十几块洋钱勿着杠。”
朴斋因历述昨日小村之言。王阿二跳起来道:“俚有洋钱,倒去么二浪攀相好。我明朝去问声俚看!”朴斋按住道:“耐去末(要勿)说起我囗!”王阿二道:“耐放心,勿关耐事。”
说著,老娘姨送过烟茶二事,仍回间壁看守空房。郭孝婆在外间听两人没些声息,知已入港,因恐他人再来打搅,亲去门前看风哨探。好一会,忽然听得后半间地板上历历碌碌,一阵脚声,不解何事。进内看时,只见赵朴斋手取长衫要着,王阿二夺下不许,以致扭结做一处。郭孝婆劝道:“啥要紧嗄?”王阿二盛气诉道:“我搭俚商量,阿好借十块洋钱拨我,烟钱浪算末哉。俚回报仔我无拨,倒立起来就走。”朴斋求告道:“故歇我无拨来里(口宛)!停两日,有仔末拿得来,阿好?”王阿二不依,道:“耐要停两日末,长衫放来浪,拿仔十块洋钱来拿。”朴斋跺脚道:“耐要我命哉,教我转去说啥嗄?”
郭孝婆做好做歹,自愿作保,要问朴斋定个日子。朴斋说是月底,郭孝婆道:“就是月底也无啥。不过,到仔月底,定归要拿得来个囗。”王阿二给还长衫,亦着实嘱道:“月底耐勿拿来末,我自家到耐鼎丰里来请耐去吃碗茶。”
朴斋连声唯唯,脱身而逃;一路寻思,自悔自恨,却又无可如何。归至鼎丰里口,远远望见自家门首,停着两乘官轿,拴着一匹白马。踅进客堂,又有一个管家踞坐高椅,四名轿班列坐两倍。
朴斋上楼,正待回话,却值赵二宝陪客闲谈,不敢惊动,只在帘子缝里暗地张觑。两位客人,惟认识一位是葛仲英,那一位不认识的,身材俊雅,举止轩昂,觉得眼中不曾见过这等人物。仍即悄然下楼,踅出客堂,请那管家往后面帐房里坐。探问起来,方知他主人是天下闻名、极富极贵的史三公子,祖籍金陵,出身翰苑,行年弱冠,别号天然。今为养疴起见,暂作沪上之游;质居大桥一所高大洋房,十分凉爽旧与二三知己,杯酒谈心。但半月以来,尚未得一可意人儿承欢侍宴,未免辜负花晨月夕耳。朴斋听说,极口奉承,不遗余力。并问知这管家姓王,唤做小王,系三公子贴身伏侍掌管银钱的。朴斋意欲得其欢心,茶烟点心络绎不绝,小王果然大喜。
将近上灯时候,娘姨阿虎传说,令相帮叫菜请客。朴斋得信,急去禀命母亲赵洪氏,拟另叫四色荤碟,四道大菜,专请管家,赵洪氏无不依从。等到楼上坐席以后,帐房里也摆将起来,奉小王上坐,朴斋在下相陪,吃得兴致飞扬,杯盘狼藉。
无如楼上这台酒仅请华铁眉、朱蔼人两人,席间冷清清的,兼之这史三公子素性怯热,不耐久坐,出局一散,宾主四人哄然出席,皆令轿班点灯,小王只得匆匆吃口干饭,趋出立候。三公子送过三位,然后小王伺候三公子登轿,自己上马,鱼贯而去。
第三十七回终。
第三十八回 史公馆痴心成好事 山家园雅集庆良辰
按:赵朴斋眼看小王扬鞭出弄,转身进内见赵洪氏,告知史三公子的来历。赵洪氏甚是快慰,遂把那请客回话搁起不提。
不想接连三日,天气异常酷热,并不见史三公子到来。第四日,就是六月三十了,赵朴斋起个绝早,将私下积聚的洋钱,凑成十圆,径往新街,敲开郭孝婆的门,亲手交明,嘱其代付。朴斋即时遄返,料定母亲、妹子尚未起身,不致露绽。惟大姐阿巧勤于所事,朴斋进门,阿巧正立在客堂中蓬着头打呵欠。朴斋搭讪道:“早来里,再困歇哉呀。”阿巧道:“倪是要做生活个。”朴斋道:“阿要我来帮耐做?”阿巧道是调戏,掉头不理。朴斋倒以为得计。
将近上午,忽有一缕乌云,起于西北,顷刻间弥满寰宇,遮住骄阳。电掣雷轰,倾盆下注。约有两点钟时,雨停日出。赵二宝新妆才罢,正自披襟纳爽,开阁乘凉。却见一人走得喘吁吁地,满头都是油汗,手持局票,闯入客堂。随后,朴斋上楼郑重通报,说是三公子叫的,叫至大桥史公馆。二宝亦欣然坐轿而去。
谁知这一个局,直至傍晚,竟不归家。朴斋疑惑焦躁,竟欲自往相迎。可巧娘姨阿虎和两个轿班室身回来。朴斋大惊失色,瞪出眼睛,急问:“人囗?”阿虎反觉好笑,转向赵洪氏说道:“二小姐末勿转来哉。三公子请俚公馆里歇夏,包俚十个局一日。梳头家生搭衣裳,教我故歇就拿得去。”洪氏没甚言语,朴斋嗔责阿虎道:“耐胆倒大哚,放生仔俚转来哉!”阿虎道:“二小姐教我转来个呀。”朴斋道:“难下转当心点,闯仔穷祸下来,耐做娘姨阿吃得消?”阿虎也沉下脸道:“耐(要勿)发极囗,倪也四百块洋钱哚呀!阿有啥勿当心个?从小来里把势里,到故歇做娘姨,耐去问声看,闯啥个穷祸嗄?”朴斋对答不出,默然而退。还是洪氏接嘴道:“耐(要勿)去听俚,快点收拾好仔去罢。”阿虎直咕噜到楼上,寻得洋袱,打成两包,辞洪氏自去了。
朴斋满心忐忑,终夜无眠;复和母亲商议,买许多水蜜桃、鲜荔枝,装盒盛筐,赍往探望。叫把东洋车,拉过大桥堍,迤逦问到史公馆门首,果然是高大洋房,两旁栏凳上列坐四五个方面大耳、挺胸凸肚的,皆穿鸟皮快靴,似乎军官打扮。朴斋呐呐然道达来意。那军官手执油搭扇,只顾招风,全然不睬。朴斋鞠躬鹤立,待命良久。忽一个军官回过头来喝道:“外头去等来浪!”朴斋喏喏,退出墙下,对着满街太阳,逼得面红吻燥。幸而昨日叫局的那人,牵了匹马,缓缓而归。朴斋上前拱手,求他通知小王。那人把朴斋略源一眼,竟去不顾。
一会儿,却有一个十三四岁孩子飞奔出来,一路喊问:“姓赵个来浪陆里?”朴斋不好接应,悄地望内窥探。那军官复瞪目喝道:“喊哉呀!”朴斋方喏喏提筐欲行。孩子拉住问道:“耐阿是姓赵?”朴斋连应:“是个。”孩子道:“跟我来。”
朴斋跟定那孩子,踅进头门,只见里面一片二亩广阔的院子,遍地尽种奇花异卉,上边正屋是三层楼,两傍厢房井系平屋。朴斋踅过一条五色鹅卵石路,从厢房廊下穿去,隐约玻璃窗内有许多人,科头跣足,阔论高谈。孩子引朴斋一直兜转正屋,后面另有一座平屋。小王已在帘下相迎。朴斋慌忙趋见,放下那筐,作一个揖。小王让朴斋卧房里坐,并道:“故歇勿曾下楼,宽宽衣吃筒烟,正好。”
孩子送上一钟便茶。小王令孩子去打听,道:“下楼仔末拨个信。”孩子应声出外。小王因说起:“三老爷倒喜欢耐妹子,说耐妹子像是人家人。倘然对景仔,真真是耐个运气。”朴斋只是喏喏。小王更约略教导些见面规矩,朴斋都领会了。
适值孩子隔窗叫唤,小王知道三公子必已下楼,教朴斋坐来浪,匆匆跑去;须臾跑来,掀帘招手。朴斋仍提了筐,跟定小王,绕出正屋帘前。小王接取那筐,带领谒见。三公子踞坐中间炕上,满面笑容,傍侍两个秃发书童。朴斋叫声“三老爷”,侧行而前,叩首打千。三公子颔首而已。小王附近禀说两句,三公子蹙(安页)向朴斋道:“送啥礼嗄?”朴斋不则一声。三公子目视小王。小王即掇只矮脚酒机,放在下首,令朴斋坐下。
俄而听得堂后楼梯上一阵小脚声音,随见阿虎搀了赵二宝,从容款步,出自屏门。朴斋起身屏气,不敢正视。二宝叫产‘阿哥”,问声“无(女每)”,别无他语。阿虎插嘴道:“阿是二小姐蛮好来浪?”朴斋自然忍受。三公子吩咐小王道:“同俚外头坐歇,吃仔饭了去。”
朴斋听说,侧行而出,仍与小王同至后面卧房。小王嘱道:“耐(要勿)客气,要啥末说。我有事体去。”当唤那孩子在房伏侍。小王重复跑去。
朴斋独自一个,踱来踱去;壁上挂钟敲过一点,始见打杂的搬进一大盘酒菜,摆在外间桌上。那孩子请朴斋上坐独酌。朴斋略一沾唇,推托不饮。孩子殷勤劝酬,朴斋不忍拂意,连举三杯。小王却又跑来,不许留量,定要尽壶。自己也筛一杯相陪。朴斋只得勉力从命。
正欲讲话,突然一个秃发书童唤出小王。小王就和书童偕行,不知甚事。朴斋吃毕饭,洗过脸,等得小王回房,提着空筐,告辞道谢。小王道:“三老爷围着来浪,二小姐再要说句闲话。”朴斋喏喏,仍跟定小王,绕出正屋帘前。小王令他暂候,传话进去,随有书童将帘子卷起钩住。赵二宝扶着阿虎,立在门限内,说道:“转去搭无(女每)说,我要初五转来哚。局票来末,说是苏州去哉。”
朴斋也喏喏而出。小王竟送到大门之外,还说:“停两日来白相。”朴斋坐上东洋车,径回鼎车里,把所见情形,细细告诉母亲。赵洪氏欣羡之至。
迨初五日,赵朴斋预先往聚丰园,定做精致点心;再往福利洋行,将外国糖、饼干、水果各色买些。待至下午,小王顶马而来,接着两乘官轿,一乘中轿,齐于门首停下。中轿内走出阿虎,搀了赵二宝,随史公子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