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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5年第2期-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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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了席,大家闹哄哄地挤到小教堂门口,独立大队的哨兵用枪挡着不让进。喝了
酒的穷人胆子格外大,三五个人一伙,将几张桌子摞在一起,想从窗户钻进去。
逼急了的哨兵当即朝天开了一枪。夹在人群里的余鬼鱼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说了
一句:“只要扛起枪,天下的军队就是一个样!”想闹洞房的穷人们知趣地一哄
而散。
    醉酒般的天门口一直迷糊着。能活动的只有十几个哨兵,加上那些总在觅食
的饿狗。
    冷不防后山上突然响起一声呐喊:“独立大队的杂种们听着,老子是猫托生
的,有九条命,你们杀不了老子,谁敢动老子下在线线肚子里的种,老子就用蜡
烛油揭他的皮!”伴随马鹞子的喊叫,藏在后山上的自卫队士兵放了两阵排子枪。
    从麦香怀里惊醒过来的傅朗西,吓出了一身冷汗。他们没料到马鹞子留了一
手,在后山上藏着一个班的士兵。马鹞子也失算了,他以为独立大队真的去了河
南光山,不然他会将驻在县城的自卫队全调来埋伏着。杭天甲不敢带人追赶,眼
睁睁看着马鹞子被手下的人接走,一溜烟地往县城方向逃去。
    弄清了马鹞子逃走的情形,傅朗西气势汹汹地下命令,要杭天甲将杭九枫拉
到河滩上枪毙了。杭天甲带着杭九枫,走走停停,一里路走出十里长。好不容易
走上河堤,常守义一阵风地跑来。董重里已经说服了傅朗西,让杭天甲刀下留人。
杭天甲长叹一声,并没有向董重里和常守义表示感谢。杭九枫的话也不太像感谢:
反正丝丝就要生孩子了,杭家已经有了下一代的种,自己完全可以放心死去。回
到小教堂,杭天甲拎出那只铁酒壶,当着众人的面,将马鹞子的耳朵投进去,使
劲摇了近百下。围着观看的人一个也没离去。
    “我不管什么革命意志,老子只要你记住一点:谁若是杀了杭家人,你就是
杀了他的儿子和老子也算不上报仇。谁剁了你的左手,你就得剁他的左手,剁右
手的都不是杭家的子孙!”
    两眼血红的杭天甲将壶里的酒连同耳朵一起倒在一只大碗里。杭九枫喝酒时
嘴张得很大,一只耳朵淌了进去,又被他吐出来。杭九枫像是没有看到那只耳朵,
别人脸上的惶惶在他身上一点也看不见。
    趁人耳朵酒还没有完全发作,杭九枫回到屋里,用丝丝丰硕的双乳紧紧抵着
自己的胸口。丝丝看出来独立大队又要往天堂撤,她要杭九枫抓紧时间陪陪自己。
温柔之际,杭九枫听到董重里站在大门口与段三国说着闲话。
    董重里这次回天门口,除了死去的人,活着的人里就只没见着雪柠。段三国
告诉他,没有了亲人的雪柠,在半年时间里长大了不少,再过两年,就可以结婚
生孩子了。想见她很容易,早晚云多的时候,雪柠都会到无遮无掩的河堤上去看
云。段三国问董重里,是不是他没有和杨桃说上话,才用雪柠做幌子。这句画蛇
添足的话惹得董重里勃然大怒,他厉声斥责段三国,凡事不要自作聪明。段三国
竟然不怕,理直气壮地说,董重里的春心藏得太深,平常女人唤不出来,只有杨
桃能行。雪大爹就是证明,他老成了那种样子,还能被杨桃撩起心中欲火,何况
年轻的董重里。董重里的语气突然变软了,说出的话甚至带着几分佩服:按段三
国的情形,前面也是一死,后面也是一死,可两边的人都没杀段三国,还都请段
三国喝喜酒,这样的事恐怕在天门口难有第二件。段三国连忙卑微地贬低自己:
明明是一个打更的命,让他当镇长是将母猪当马骑。
    所有这些话都被杭九枫和丝丝听见了。丝丝将自己的嘴唇揶到杭九枫的嘴唇
上,对他说了些天门口女人中传得很盛的话。董重里有见花谢的毛病,非得有女
人愿意用嘴舔他才好得了,所以董重里才会看中从小就在雪家当、丫鬟的杨桃。
丝丝说,如果杭九枫也得了见花谢的病,她也愿意这样做。趁着杭九枫被温柔控
制,丝丝赶紧劝他不要再喝人耳朵泡的酒。话没说完,杭九枫就吼起来,他要丝
丝赶紧生孩子,别的事少多嘴。丝丝坚持将要说的话说完,杭九枫若是放不下人
耳朵酒,心窍就会像那些大窟窿耳朵,只能漏风,无法想事。杭九枫鄙夷地反问,
马鹞子不是不苕吗,这次奇袭天门口,他为什么就想不到?莫说会想事的脑袋抵
不上一把快刀,就连十年不磨的钝刀也能决定它的死活。丝丝怔了怔,赶紧解开
衣襟,将白嫩的胸脯交给杭九枫。杭九枫伸手过去时,仍旧有些不快活,他要丝
丝将自己的话记得牢牢的,女人管男人用身子最好,用嘴巴最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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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天门口
                                  三九
    梅外婆要来天门口的消息是冯旅长亲口对雪柠说的。
    鄂东保安团扩编为保安旅,冯团长也水涨船高地当上了旅长。听说儿子当了
旅长,处在弥留之际的父亲,将最后一口气含在嘴里不肯咽下。冯旅长明白父亲
的意思,他带着随行卫队清一色地骑着白马、背着蓝盈盈的德国造冲锋枪赶回六
安家中。离天门口还有五里路,冯旅长就下令冲锋。那些马和人比夏天滚过山腰
的白云跑得还快。
    如果不是捎信给雪柠,冯旅长完全可顺着宽敞的河滩,绕过天门口直奔六安
而去。冯旅长在黄州城外九十里的上巴河遇到梅外婆。气质高贵的梅外婆在武汉
三镇都能处处显得与众不同,更莫说在白沙似雪、绿草如茵的乡间河畔。冯旅长
从疾如星火的奔波中停下来,与梅外婆相互寒喧了一阵。梅外婆拒绝了冯旅长的
护送,宁可继续坐着那吱吱呀呀的小轿,一步步地来见孤苦伶仃的外孙女。冯旅
长说,梅外婆高贵得就像最蓝的天空上惟一的白云,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值得自
己亲口向雪柠转告。
    不管有没有冲锋枪,在近乎乌合之众的独立大队面前绕着走,不但对自己说
不过去,只怕临死还想看看儿子如何出息的父亲晓得了,也会被气得再死一次。
冯旅长下达命令时很轻蔑,他将马鞭一指:“撵鸭子去!”
    钉了铁掌的马蹄,在西河边如冰雹降临般猛然踏响。
    纵贯天门口的小街上,仍是一派歌声嘹亮。被撵急了的野猪,猛地掉头回击,
所用办法总是格外简单。偷袭得手的独立大队,不再花费额外的力气,组织数千
人来开公审大会,他们草草做了几十顶纸帽子,往那些曾经对穷邻居们大开杀戒
的富人头上一戴,就将他们送到人一生当中能够走得到的最远的地方去了。因为
缴了自卫队的不少武器,独立大队杀人时不再用刀。反水回来并且向穷人下过杀
手的富人,只要被抓住,没有一个幸免。一排排枪声响过,枪口下的头颅全都炸
开了花。行刑之后的激动迅速转换成阿彩的歌声,在天门口所有的角落里飘扬。
身着军装头戴军帽的阿彩因为藏了拙而显得格外好看,她在小教堂门口打着拍子,
不厌其烦地教人唱歌。不时有唱得不好的人被阿彩叫着名字柔柔地责骂。在好听
的责骂里,歌声一阵比一阵嘹亮。歌声越多,因亲人之死而产生的压抑或张扬的
哭声也越多。有一个女人哭得特别有理,她一声声地要富人们赔她的父母,哭诉
着说,丈夫死了可以再找一个,儿子死了可以再生一个,父母死了那可是生不出
找不回的呀!
    冯旅长指挥卫队发起冲锋时,独立大队派往下游方向的侦察员一口气点燃了
三堆白烟。如果只点一堆白烟,所警告的是自卫队来了。两堆白烟则是代表来的
是广西桂系的政府军。侦察员本想提醒镇内的人,正在袭来的是特别精锐、特别
会打仗、特别熟悉大别山的保安旅。可傅朗西理解错了,大家一齐跟着他错,都
以为来的又是自卫队加政府军。在枪林弹雨中泡大的杭天甲,仗着刚从自卫队手
里缴获的机枪,还有由坚硬的青砖垒起来的狭窄街道,再辅以铁沙炮,他保守地
预计,独立大队至少能抵抗一天。两边的武器一接上火,杭天甲才明白,一支冲
锋枪就够厉害了,三十几支冲锋枪一齐扫射起来,想说厉害也不知从何说起。面
对空前强大的火力,独立大队连抬头放冷枪的机会都没得到,仓促之中不得不扔
下笨重的铁沙炮,追着那乘抬着傅朗西的黑布抬椅,像失去耳朵的马鹞子那样苦
苦地撤向后山。
    依旧是雪大爹在世时的做派,冯旅长给了一个小时,让雪柠为他们准备吃的
和喝的。
    吃了喝了,冯旅长跳到马背上,召来许许多多的男女,冲着被遗弃的铁沙炮
屙屎屙尿。雷来电去的冯旅长只用一个排的兵力,就将号称两百多人的独立大队
撵得鸡飞狗跳。冯旅长的话足以为那些大伤元气的富人们撑腰:三天后,他的队
伍还要经过天门口,傅朗西如果有种,就不要跑得连人影都没有,双方在此比个
高下。
    那些被枪毙的人的灵堂还没设置好,黑布抬椅又回来了。跟在傅朗西身后的
常守义一点也不狼狈,见人就说,他已经接了冯旅长的战书,要在天门口与不知
天高地厚的政府军拼个鱼死网破。常守义警告说,这一次虽然不分田不分地也不
分财产,征粮征款的事,一点也不能少。没有征到粮款,独立大队就不会离开天
门口。杭天甲没有跟着大家热闹,他和杭九枫抬起铁沙炮,放进街边的小溪,泡
了一整夜。天亮之后,依然不让别人插手,父子俩一个拿着顶端缠着布条的竹竿
从炮膛里往外掏秽物,一个用抹布反复擦拭炮身上的屎尿臊臭。随着铁沙炮重新
露出本色,几个男人大声唱起阿彩教的歌谣。
    雪柠站在家门口,不时地往梅外婆可能出现的方向张望。男人们的歌唱,有
些让她心动。雪柠正想着,如果不打仗、不杀人,那该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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