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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分两头。
且说七月的天气,正值三伏时节,整个大地像一个蒸笼,热得叫人透不过气来。这是一个阴雨蒙蒙的傍晚,通往小王庄的乡间小路上走来这样一个人:这人高高的个子,**着上身,黑黝黝的身上,露出搓板似的肋骨,显得瘦骨嶙峋;下身穿一条已分不清颜色、肮脏不堪的粗布裤头,腰间扎着一根红腰带;满是污垢的双脚上,穿着一双已露出五个脚趾的圆口破布鞋。这人长得漫长脸、眯缝眼,一脸癞蛤蟆似的酱紫色疙瘩,满脸油泥污垢,爬满蚯蚓般流淌着的汗水。大热的天,头上却戴着一顶油腻、脏兮兮的旧棉帽子。他一边走,一边悠闲地摇晃着脑袋,左顾右盼,偶而还往棒子地里瞅上几眼。碰上年轻女人!便挤眉弄眼、鬼头鬼脑地吹几声口哨;每走到一个庄上,他身后就会跟上来一大群孩子!孩子们追逐嘻闹,叫道:“沈大同,沈大同,憨大同!”这时他便扮个鬼脸,可着嗓子唱道:“大路上来了我陈世夺,赶集赶了个三天多,提起东庄的哪台戏哟!有几出唱得是真不孬……”
炊烟四起,暮霭降临时,他晃晃悠悠走到小王庄西头一家大门前。街道旁一堆块石上坐着几个纳凉的老头,招呼他道:“哟!是沈孩来了?”沈大同也不搭腔,往当街一站,挺直脖子,对着大门内大声喊道:“二狗、二狗!小二狗在家吗?噫!家里咋没人呀?这个熊东西!又到哪里闲逛去了?不过日子的败家子,成天瞎逛,不结一点正茧。”随着喊声,从院中走出一个满脸迷茫的清瘦老头来。
这老头出门一见是他,紫涨着脸破口大骂道:“你奶奶里个腿,知不道丢人现眼呀?还不快点给我滚家来!”沈大同假装没听见,叉着腰,依然挺着长脖子大喊道:“小二狗在家吗!小二狗,你耳朵里塞驴毛啦?这家里还有人吗?给我出来一个活的!噫!咋没人吱声呢?这家人八成都死绝了?再不出来,我可放火烧了!噫!这家咋没人呢?”直到清瘦老头气呼呼地甩手给了他一巴掌,他才一下子矮了半截,点头哈腰,捂脸陪笑道:“是舅舅您呀!您老人家在家呀?没……没出去呀!”
王朝立(乳名二狗)气哼哼地叱骂道:“奶奶里个腿!你就不长点心眼吗?四十多岁了,也知不道尊重长辈?知不道啥叫丢人现眼吗?快给我滚家走。”沈大同回头拌了个鬼脸,在大家的一片哄笑声中,鬼鬼祟祟地进了院子!王朝立随手关上大门,倒背着手来到堂屋太师椅上坐下,翻眼瞪了憨外甥一下,又好气又好笑。须臾,王朝立数落道:“大同呀!你也四十好几的人了,就不能长点心眼吗?我是你亲舅舅,是你的长辈,你得尊敬才对,哪有跟长辈开这样玩笑的?舅舅的小名,也是你这个外甥瞎乱叫的?见了舅舅得规规矩矩,人家才说你懂得道理。象你这样整天玩些憨屎,人家能不笑话吗?”沈大同也不坐,靠在门框上蹲下,任由他舅数落,仰着脸也不答腔。王朝立数落了一阵,才问道:“大同,天快黑了,你跑来弄啥呀?”见沈大同不吭气,王朝立训斥道:“说话呀!不该说的时候,你比谁的话都稠,该说的时候,你偏又不说了!真是个操蛋孩子!大同!有啥事不?”沈大同随口回答道:“没啥事、啥**事没有,闲着没事,瞎溜着玩,啥**事没有。”一边嘟囔着,一边鬼头鬼脑地左顾右盼,问道:“舅舅!俺妗子呢?她弄啥去了?”王朝立道:“上地里摘菜去了,还没回来呢。”满脸不高兴,声音稍稍高了些,又问道:“大同!你娘的病咋样了?上回抓得几付汤药,喝完没有?”沈大同捂着肚子,满脸痛苦状,问道:“舅舅!茅厕在哪里呀?晌午吃了几个菜窝窝,肚子疼。”王朝立气得“哼”了一声,低头去吸纸烟,不再理他。
沈大同提着裤子,飞也似地跑出门去,跑到堂屋西头茅厕里大解。在茅厕里足足蹲了一袋烟功夫,直蹲得肚肠通畅了,他才起身系好腰带,颠颠地来到院中。他从窗户里偷偷往屋里一瞅,见他舅舅还在低头吸烟,便捂嘴一乐,鬼鬼祟祟地摸到鸡窝前,搬开挡鸡窝门的石板,伸手把一只芦花公鸡掏了出来,抓住鸡脖子,猛地一拧,眼看着那鸡活不成了。沈大同悄悄把公鸡放在院中柴禾垛旁最显眼的地方,堵好鸡窝门,方才回到堂屋,依然靠着门框蹲下,抑着粪扒脸,呆呆地看墙壁上几个壁虎扑捉蚊子!王朝立见他仍不吭声,又问道:“大同!你娘的病咋样了?上回抓的汤药吃完没有?”沈大同摘下头上的破棉帽子当扇子扇着风,一边用左手抹了把脸上的汗,一边摇头晃脑地骂道:“我操他嫩娘,这熊天真热,要不是戴顶帽子当扇子,今天就把我热死了。天真热!这熊天真热!舅舅!俺妗子咋还不回来呀?天这么黑了,别出了啥事!要不,我去看看?可别叫老和尚把俺妗子背跑了!”不等他舅发话,“蹭”地站起身来,旋风般地跑出去了。王朝立紧蹙眉头,喃喃骂道:“这个龟孙,没大没小。”本地风俗:外甥在姥姥家是最抬不起头的,外甥只要到姥娘家走亲戚,免不了被骂得狗头喷血。有人说这是娘家人心里不顺,好不容易养大的闺女被女婿娶走了,一年也回不了几趟娘家,父母盼闺女不来,只好骂外甥撒气。
王朝立一阵心烦意乱,想起同胞姐姐,忍不住心酸悲痛,眼泪潸然而下。父母过早去世,姐弟俩从小孤苦伶仃,相依为命,吃百家饭长大。姐姐命苦,十七岁出嫁,十八岁守寡。姐姐苦守遗腹子大同,指望膝下一子,老来有个依靠。谁知祸不单行,大同两岁时得了一场大病,发高烧三天三夜不退,后来虽说救过来了,但从此缺心眼,成天疯疯颠颠,如今是四十好几的人了,依然是光棍一条。好在大同虽憨,却是个孝顺孩子,虽不能知冷知热,却也懂得用独轮车推着娘去看病,娘下不了床,知道给娘烧碗水喝。想到这些,王朝立稍感安慰。幼年的磨难使王朝立养成了稳重的性格,这个铁打的汉子!从十二岁就独立撑起家来,侍弄祖上留下的几亩薄地。靠着一身过硬的农活本领和一双灵巧的双手,农闲时不闲,用荫柳、白腊条编织篚篮卖钱,后来又学会裁缝,靠手艺吃饭。几十年来,他不但挣来了家业;挣来了老婆;挣来了两儿一女,织成一个殷实的家。如今孩子们都长大了,成了家,累了一辈子,按说也该到了颐养天年的时候了。可久病多难的姐姐和疯疯颠颠的憨外甥,成了他永远的心病,他放心不下呀!这些年来,他可没少帮助姐姐,因为这,也没少和小心眼的老伴吵架。可那都是杯水车薪,家道再殷实,也驾不住一个药罐子,何况姐姐家本来就是一贫如洗。
王朝立正胡思乱想,沈大同和他妗子嚷嚷着走了进来。王朝立忙揩干眼泪,他想等沈大同进屋后,问问姐姐的病情,吃过饭便撵他赶紧回去,免得老姐姐挂念。沈大同却没进堂屋,嚷嚷着和摘菜回来的妗子一起钻进了锅屋。妗子摸过菜刀,一边切菜,一边睥睨道:“沈孩!这是哪阵风把你这个龟孙给吹来了?是缺钱花了?还是缺粮食吃了?”沈大同蛤蟆眼一瞪,叫道:“妗子!你说得这是啥话呀!非跟您要东西才能来吗?我想您老人家了,就不兴来望望呀?”妗子眼皮一耷拉,嘴角挂起一丝嘲笑,挖苦道:“奶奶的尿窍子,说得倒是那样的,你还来望望?我问你:你来望望,给我提了点啥东西?”沈大同正色道:“妗子!不提东西!就不能来望望了?叫您这么一说,赶明我还真不来了!你想我,我也不来,急死你。”妗子冷笑道:“你不来吓唬谁呀?你八年不来,我也不想你!你觉得我多稀罕你来吗?我多待见你呀?你哪回不从俺家刮层地皮走啊?”沈大同翻翻白眼,不言语了,往灶门口一坐,非要帮着妗子烧火。妗子不让他烧,道:“你别在这里帮倒忙了,你要是会烧锅,还算办点人事,太阳得从西边出来。”沈大同叫道:“在俺家都是我烧锅,太阳一回也没从西边出来过?咋到您家一烧锅,太阳就从西边出来了?真是斜**门了!”越是不叫他烧,他偏要烧,还嫌灶下的柴禾不好,嚷嚷道:“妗子!这柴禾咋这么难烧呀?光冒烟不着火。妗子!您给我抱些柴禾去。”妗子责骂道:“你这个龟孙,还怪难侍候呢!柴禾垛就在当院里,你又不是吃奶的孩子,你就不能自已抱去吗?”沈大同畏缩道:“我害怕!我可不敢去。”妗子喝斥道:“奶奶里个歪屄!在自家的当院里,你吓得啥呀?”沈大同扮个鬼脸,道:“我害怕,我偏不去。”他妗子缠不少他,喃喃地骂了几句,只好去给他抱柴禾。
转眼,妗子把柴禾抱了进来,放在灶门口。沈大同惊诧地两眼瞪得有鸡蛋大,揪着他那对驴耳朵,涎着脸问道:“妗子!您这是在哪儿抱的柴禾?”妗子斜了他一眼:“还能在哪里抱柴禾?在俺自家的柴禾垛上。抱人家柴禾垛上的,人家也得愿意!我想挨骂呀?”沈大同伸长脖子,一脸问号,怯怯地问道:“妗子!您抱柴禾时,就啥也没看见吗?”妗子不耐烦,没好气地抢白道:“能看见啥?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