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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王朝立回到家中,往床上一躺,两眼直瞪着屋顶发愣。进宝娘进了屋,也搬过小板凳,倚着门框坐下,单手托腮,眨巴着眼,呆呆地望着院中寻食的鸡们出神,气氛压抑而无奈。在路上,进宝娘已经听儿媳戴素娥说了沈大同要买媳妇的事,知道辛辛苦苦挣来的钱又将飞走了,疼得割肉剜心。过了一顿饭工夫,王进宝慢腾腾地从外头进来,从针线篚里摸出剪刀,搬过一只板凳坐下,专心致意地修剪指甲,也一声不吭。捱到太阳西斜,王朝立从床上坐起来,冷不丁地冲王进宝道:“进宝!你晌午有空不?”王进宝抬头望着父亲,半天才支吾道:“没……没啥事呀!”王朝立穿上鞋,阴沉着脸道:“你给我搭把手,咱爷俩把东屋拾掇拾掇。”王进宝很奇怪,问道:“大热的天,您拾掇东屋干啥呀?”王朝立扼腕喟然长叹,劈头问道:“进宝!你看你姑姑的病还能好不?”王进宝不知父亲猛不丁提这是啥意思,心中忐忑,没敢回答。王朝立瞪了他一眼,喝斥道:“你咋不吱声呀?”王进宝颇不以为然,嗔怪道:“爹!您咋不往好处想呀!就是不发好吉利,俺姑姑的身体蛮好的。”王朝立眯起眼伫立许久,有些伤感,叹息道:“我也不愿意往坏处想呀!就今天这事……唉!把东屋拾掇拾掇,把大同娘俩接来吧!有点啥事,也好有个照应,万一……你姑姑她……大同也没地方去。”
进宝娘突然插话道:“不是给大同买了个哑巴媳妇吗?”王朝立皱皱眉头,冷笑道:“哪有这样的轻巧事?十块钱就能买个媳妇过日子?说不定是个放”鸽“的。高庙的高学年前阵子不是被人家诓去二十多块大洋吗?大同心眼不够头,这洋鸟他玩不了。”进宝娘急切地说道:“你咋知道是放”鸽“的?再打听打听吧!前后庄上这几年买来的”四川蛮子“不少!不是一样跟着过日子吗?你单比高学年,他又瘸又聋的,还是罗锅腰,没点啥**用,哪个女人愿意跟着他过日子呀?”王进宝焦急道:“爹!你老人家这回咋这么胡涂呀?”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错过这个机会,大同得打一辈子光棍!不就是十块大洋吗?”王朝立“哼”了一声,不屑一顾,冷笑道:“十块大洋?十块大洋顶个屁用?十块大洋能把人领来不假,光领来就算完了?大同也老大不小了,好不容易成个家,人接来总得热热闹闹办个喜事吧!我盘算着没二十块现大洋,办不了这事。你姑姑家连两块钱都凑不够,别说办喜事的钱了!你们总认为我有钱,前些年给你们盖屋娶媳妇拉下不少帐,去年才还清,其实真没剩下钱。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他能娶上家小当然是件好事,现在的问题是:他到哪儿弄钱去?”王进宝笑了笑,说道:“您老人家别哭穷了,就算是二十块现大洋,这二十块大洋我出中不?我这杂货铺不开了还不行吗?说啥也得给表哥娶上媳妇呀!”
王朝立一愣,颇感意外,半晌才嗤之以鼻:“嘿!你拿钱?昨晚还找我要钱,今天咋突然大方起来了?钱由你来出?杂货铺真的不开了?这可是二十块现大洋呀,你能当了这个家吗?”王进宝抬头望望父亲,有些上火,气哼哼道:“路归路、桥归桥,昨天想开杂货铺,今天表哥要娶媳妇,没钱得办有钱的事,不能装孬。当了家当不了家我也得当这一回,大不了散摊子!”王朝立愀然作色,训斥道:“别净往歪处想,人家素娥知情达理,是个好媳妇,可别亏待了人家!咱不能没良心。你可得想好,万一碰上是个放”鸽“的,这二十块大洋可就打了水漂啦!”王进宝见爹这么说,心里也是没谱,犹豫不决。进宝娘沉思了一下,试探道:“你们先别忙!赶明我到袁堤口找熟人打听打听,打听准了再说。”王朝立点点头,赞同道:“这事是得慎重。”王进宝迟疑道:“咋打听呀?不是俺姑姑的邻居给说的媒吗?还能出了纰漏?”进宝娘道:“问问没瞎!哪差这半天功夫?赶明我亲自去问。”王朝立长嘘一口气,微笑道:“还是你娘想得周到,就叫她去吧!唉!人老了,想得最多的是入土为安,却又怕给子女增添麻烦!我这里还有十六块大洋,是留下的棺材本。一辈辈的人呀!前半生是为了生儿育女,后半生也是为子女着想。你们也是拉扯儿女,负担不轻。我本来想在活着的时候把你娘和我的棺材钱跟出殡的开销都攒出来,攒了这几年,净出些七差八差的斜撇子事,还没攒够呢。进宝!你拿去看着用吧!有句古话说得好,叫:”子孝父心宽!“你也三十多岁了,也该撑起这个家了。”凝神看了王进宝一阵,眼里透出赞赏。须臾,王朝立长松一口气,欣慰道:“这才是我的好儿子!我有这样的长子,心里高兴呀!您弟妹有这样的哥哥,有多好呀!有这样的儿子,将来就是用张破芦席一裹挖坑埋了,我心里也是痛快的。”说罢,钻进里间,摸出一个布包扔在桌子上,吩咐道:“进宝!这些钱都给你吧!啥事你看着办,我正式交权了。”欣然出去了。
进宝娘望着王朝立的背影,若有所思,她意识到上了老头子的当。以往大同家有事,老头子慌得象掉了魂似的,今天咋这么反常?奇怪得是,自已也跟着反常,竟心甘情愿地同意拿出二十块现大洋给自已极其厌恶的憨外甥娶媳妇?哦!对了,进宝娘蓦地想起来:她是怕大同娘俩搬来住呀!大同娘俩要是真搬来住,别说自已养的鸡鸭全都跟着遭殃,就连家里的老鼠也难说剩下。请神容易送神难呀!要是大姑姐有个三长两短,大同这个龟孙还知不道住到猴年马月呢!老头子那驴脾气,他认准的事八匹马也拽不回来。唉!这辈子在他跟前是出不开身了,何况他拿傻外甥当心肝宝贝……进宝娘无奈地摇摇头,心道:“花钱免个灾吧!”却又心痛那二十块大洋。心中有苦无处诉说,最后蹲在一旁,撩起衣襟抹起泪来。更叫她难过的是:跟老东西过了半辈子了,他从不把心里话对她说,你就知道我不让给钱吗?耍这样的心眼,成天象防贼一样防着我!
王进宝站起身来就走。进宝娘忙问道:“你干啥去?”王进宝头也不回,答道:“我得赶快把钱送到沈塘去,别耽误了事!”进宝娘翻翻白眼,沉下脸骂道:“你他娘里个歪屄,张紧得啥呀?就差这一夜呀?不能赶明再送去吗?”王进宝停住步,焦虑道:“还是送去吧!别耽误赶明俺姑姑去袁堤口领人!”进宝娘乜斜了他一眼,眼泪叭叭地往下落,悻悻道:“狗日的东西!哗哗响的二十块现大洋伸手就递过去了,这钱不是你出力挣的?就一点也不觉得心疼呀!”王进宝正色道:“娘!您老人家咋这么糊涂呀?俺姑姑就大同这一个儿子,她后半生靠谁呢?不就指望大同吗?大同能成个家,她老人家不就有着落了吗?要是指望不上大同,她是俺亲姑姑,我和进财能不管吗?她老人家百年之后,不得我跟进财把她老人家送到坟地里去吗?您老人家咋算不过来这个帐呀!亲娘也!替你两个儿子想想吧!眼下拿出二十块现大洋!是叫人心疼,也就花这一回钱,再也没有后顾之忧了。憨大同能成个家,生下个一男半女来,是他沈家的后代。沈家有后人了,以后扶棺出丧,给俺姑姑出老殡,是他沈家爷们的事,还能显得着俺这些当侄的?”进宝娘板着脸,骂道:“你他娘里个歪屄,还怪会说话呢!反正你狗日的也不跟我一个心眼。”王进宝陪笑道:“这能是我会说吗?您老人家再想想!是这个理不?”进宝娘破涕为笑,夸奖道:“是!是这个理,还是俺儿想得周到,赶明你娘死了,别用芦席一卷往河涯上一扔就管!”王进宝讪笑道:“看您老人家说的,您儿子再穷,也得给您老人家打个木匣子,咋也得埋到坑里。要不,您要是叫狗扒开吃了,逢年过节,俺领着您孙子到哪儿给您烧纸去?”进宝娘“卟哧”一声笑了,笑骂道:“真该死,学会跟你娘耍贫嘴了。”
王进宝趁机奉承道:“还是俺娘明理,这些年还不是亏了您?俺爹能在外面直起腰杆说话,不就是家里有个贤内助吗?”进宝娘作势要打,骂道:“狗日的东西!啥时候学会油腔滑调了?”王进宝一缩脖子,抱头鼠窜,一面鬼笑道:“啥时候学的,还不是跟您老人家学的?”进宝娘笑骂道:“又放屁!我啥时候教你这了?”王进宝道:“就是跟您老人家学的。”往外就走。进宝娘赶紧问道:“进宝!你干啥去?”王进宝道:“我得把钱送去呀!”进宝娘忙道:“你先别忙,赶明我先去袁堤口打听打听!有了准信再说。钱还是我送去吧!好人都叫您王家爷们落了,我花了钱,再落个剡子头(冤蛋),我图啥呀?钱还是我送去吧,也叫你姑姑看看,咱也有这个心胸!”王进宝会心地笑了,连连点头道:“您去是最好不过了!还是俺娘想得周到。不过!就怕今天不送去,俺姑姑着急!要不,我先去沈塘说一声?”进宝娘翻翻白眼,鼻孔里“哼”了一声,又掉下泪来,冷笑道:“还是您娘们亲,算计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