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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下过大雪,大地一望无垠,被刺眼的太阳一照,白茫茫一片。刚进吴坝,远远地就看到郑智强的小诊所早已化为灰烬,兀自冒着袅袅轻烟,残墙断壁一片狼籍,四周站满了裹着破棉袄缩头耸肩看热闹的人们。几个戴孝的人正阴沉着脸清理现场——大概是郑医生的近门亲朋!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头站立在一旁,一脸悲怆,郑智强却不在场。冯剑张望了一阵,只见有一个二十出头的汉子从庄外匆匆而来。冯剑认识这人,昨天买膏药时曾见过他一面,知他是郑医生的堂弟,叫郑智生!郑智生走到近前,对清理现场的几个人哽咽道:“尸体已经重新起出来了,大哥伤心过度,哭得两只眼泡都肿了,认不清楚。我爹说:叫大伙都过去辩认一下,省得再出差错。”那老头问道:“智强这会想起来得罪啥人了吗?”郑智生摇摇头,垂泪唏嘘道:“唉!一家死了五口,搁谁身上也受不了哇!他整个人都象憨了一样,啥也想不起来了。我倒是提醒他想想是否不经意间揭了小人的短处没有?这年月得罪了好人没事,要是得罪了小人,他整天想着算计你。俗话说得好:”明枪好躲,暗剑难防!“我大哥是一个行医的医生,他能得罪啥人呢?结下这么大的冤仇?”那老头说道:“说得也对,他一个医生,整日忙着救人,能得罪啥人呢?八成是不经意揭了歹人的短处,被人暗算了。你问问他,这几天小医院里有没有来形迹可疑的人呀?”郑智生道:“我倒也问他了,他说这几天下雪阴冷,来看病的人是不少,也就是头痛发热,都是左右庄上的,大都眼熟面花,常来看病的。只有昨天一大早来了一个年轻的矮胖子,眼里布满了血丝,象是一夜没睡觉,不是来看病,倒是看扎伤,两个脚底板扎了几个血窟窿。大哥见他这伤奇怪,不免多问了几句,恐怕就因这惹得祸。”老头问道:“他没记错吗?”郑智生断然道:“不可能记错。当时我正好有点事找智强大哥,见他忒忙,大嫂又不在家,便留下帮了一会忙,也见过这个人!这人个头不高,又黑又胖,长得贼眉鼠眼,一看就不象是好人!这人来时一张苦瓜脸,疼得两只脚疙疙跷跷不能走路。大哥问他是啥东西扎的,他说是不小心踩在抓勾子上了。大雪天又不干农活,咋可能踩在抓勾子上呢?而且还沾了一身黄泥,就是叫人奇怪。再说,咋那么巧呀,两只脚都踩在抓勾子上了?把那么厚的棉鞋底都扎透?鬼才相信。唉!俺智强哥凡事总爱顶个真,我常劝他,他就是不改,没想到惹出这么大的乱子来。”老头沉思了一阵,道:“听你这样一说,郑门血案就算不是这个矮胖子干的,也有八成与他有关。这是一条重要线索,这人的相貌特征你还能记得详细吗?”
郑智生道:“咋能不记得?时间久了也可能忘了,昨天才发生的事咋可能没印象?”扭头在围观的人群里寻找了好几遍,目光最后落在站在近处的冯剑身上,一努嘴道:“二爷爷!昨天来的那个人跟这个矮胖子长得差不多。”那老头盯着冯剑看了一阵,诧异道:“这人是哪庄上的?也眼生得很呀!”郑智生细瞅了许久,心里不由一震,不由喃喃道:“您还别说,跟昨天来的那人真象,说不定就是他呀!”老头老谋深算,惴惴道:“先别这么早下结论,假如真是他,惹出这么大的乱子,按理说早就跑得没影了,毕竟是人命关天呀!要真是他干的,又这么明目张胆地敢来吴坝看热闹,说明他有极深的后台,这叫做”有恃无恐!“他敢来探风,说不定还有更大的阴谋。人心叵测呀!要想弄个水落石出,咱要不动声色,查出他的后台是谁,为啥下此毒手!”郑智生不禁打了个寒战,悚然道:“二爷爷!您老人家放心,今天我啥事也不干,就跟他耗上了。他就是上茅厕屙屎,我也跟着他,一定得弄个水落石出。”老头点点头,低声道:“你也多个心眼,别总两只眼直着看他,免得他起疑心。走吧!我也跟着上墓地看看去。”郑智生迟疑道:“二爷爷!你老人家腿脚不便,还是别去了。”老头顿足道:“唉!死不了,快点走吧!”郑智生道:“我扶着您老人家。”老头轻声道:“不用,我能自个走,你盯紧那个人!”郑智生也低声道:“您老人家就放心吧!”
冯剑本来呆着脸观看热闹,见郑智生等人上下打量他,脸色古怪,虽然感到莫明奇妙,却压根没朝坏处想,更不知郑智生等人已把他当成郑家灭门仇人!说话间,郑家人除郑智生外,相继匆匆离去,直奔郑家墓地。看热闹的人们也随着他们踏着积雪向庄外走去。冯剑见大伙奔向墓地,也随着人流经过几个沟坎,来到了郑家坟。只见郑家祖坟东南角,两个挖好的土坑前一排溜摆放着四个大小一样的棺材,另有两座小坟头刚筑不久。郑医生本家七十几口围在沾满泥土的棺材四周,面带悲怆和无奈,痛恨不已。四个大棺材盖全被掀开,郑医生脸色惨白,强打着精神手扶棺材辨认尸体,却止不住喷涌而出的泪水模糊了双眼,哪里能看得清?尸骨全被烧焦了,两具女尸还好辨别,智强娘个子比儿媳妇要矮上半头;两具男尸,个头胖瘦都差不多,实在无法辨认。智强岳父家和姥娘家的吊丧客也齐聚在棺材跟前,望着两具一样大小、象烧焦的木头一样的尸体,同样大眼瞪着小眼,一愁莫展。虽然大家都避口不谈,人人心中却都存有一个更大的疑问:既然郑智强逃过一劫,那个与郑家五口一同烧死的男人是谁呢?他为啥会深更半夜来到郑家?又咋会被一同烧死在屋里?这人趁郑智强不在家来干什么呢?俗话说:半夜入室,非奸既盗!智强岳父家来了七、八个人,面对这如此尴尬局面,既羞赧又敏感,个个如坐针毯;郑智强的两个妻兄田文国、田文虎!沉浸在失去胞妹和外甥的巨大悲痛之中,见妹夫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也止不住跟着掉起了眼泪。
尾随冯剑来到墓地的郑智生抢先几步走到郑智强跟前,俯耳小声道:“二爷爷来了,叫老人家拿个主意吧!”郑智强泪眼矇胧唏嘘点头。郑老头挺了挺佝偻的身板,把拐杖在雪地上使劲捅了捅,大声道:“诸位老少爷们!诸位亲戚朋友们!大家都知道智强这孩子的为人,他干的是行医这个行当,只会救死扶伤,不会害人!这一回知不道得罪了哪路的恶人,招来了灭门之祸,天理不容呀!望各位老少爷们相互传个话,共同查找这个恶人,为屈死的人讨个公道,我郑伯九在这里先谢谢各位了。”说罢,深深鞠了一躬。郑伯九在吴坝的威信很高,他讲出话来,大伙无不动容。
郑伯九顿了一顿,道:“大家都知道了,这会有一个非常大的麻烦事,就是有一个不明不白的人也一同烧死在智强家的小医院里,八成是个来看病的病人!大家都知道,咱这地方有个风俗:不能善终的人不能久搁,所以一大早俺们就把人给葬了,这也是俺郑家做事疏忽。这会棺材都起出来了,两具男尸个头差不多,已烧得无法辨认。大家都是亲戚、朋友,酝酿酝酿,拿个主意,看看咋办才好。”话音刚落,一个蹲着的青年人“蹭”地站起身来,大叫道:“我姑姑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了,这事得追查到底!这个来路不明,一同烧死的男人到底是谁?趁俺表哥不在家半夜里找谁去了?都说”半夜入室,非奸就盗“!俺表哥是个本份人,能得罪啥人呀?值得下这样的毒手?这准是因奸杀人,淫妇勾结奸夫干的。”郑智生见是郑智强三舅家的大儿子胡占礼,听他说得不象话,忙厉声喝斥道:“老表!你胡说些啥呀?给你表哥头上扣屎盆子!”胡占礼本来就是个愣头青,根本不买他的帐,头一拧冷笑道:“咋啦?我说到你郑智生心里去了?你护得还怪严实,我知道你跟那个臭婊子也有一腿。哎呀!”他只顾胡说,却没提防从旁边蹿过一个人来,抡起拳头,一个直冲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他的右眼上。胡占礼只顾“占理”,这回却没占到便宜,猝不及防,被打得眼冒金花,一头栽倒在地上,昏死过去。打人的正是郑智强的大舅子田文国!
第四章 灭门 (四)
田文国长得短小精悍,一拳打倒胡占礼,双手握拳,环顾着四周,恨恨骂道:“你他娘的血口喷人,要说是勾引奸夫!也是你姑姑那个老婊子勾引的。/你姑姑也不是啥好东西,年轻时也是风流成性,野男人排着队上场,忙得提不上裤子……”坟地上一片混乱。胡家见胡占礼被打得一脸是血,右眼青紫淤血,一声吆喝,几个人蜂拥而上,抢向田文国!田文国的兄弟田文虎和跟来的人一看不妙,也卷袖子摩拳擦掌,纷纷加入战团。郑家祖坟成了双方拚杀的战场,打得不可开交。郑家本族人见事情乱成一锅粥,纷纷上前拉架劝解。
这时,一直在棺材前恸哭的郑智强颤颤微微地站了起来,走到郑伯九跟前,有气无力地道:“二爷爷!我想起来了:我爹大前年把右手腕摔骨折了,是我给他接的骨,这会还能摸出骨节来。左边的这具尸首,就是我爹!”说罢,也不管打架的双方,恍恍惚惚走到他爹娘的尸体前分别磕了一个头,然后走到妻子棺材前,呆呆地伫立着。两家亲戚忙于打架,余下人忙着劝解,谁也没在意他。郑智强傻愣愣地站了一会,突然退后两步,声嘶力竭地叫道:“爹!娘!孩子他娘!我屈死的孩子!你们等等我,我来了。”踉跄着一头朝棺材猛地撞去。人们救护不及,几声惊呼声中,只听一声沉闷的脑袋和棺材的撞击声,郑智强的脑袋霎时象炸开的西瓜,“嘭”得一声裂开了,鲜血裹着白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