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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婳见他一副似受了气的小媳妇模样,不禁忍俊不禁,原本因沈兰曦之故而生的伤心与担忧不知不觉淡去了几分,心中忽地一动,静静地望着高斐,难道他是故意扯这些乱七八糟的话分散她的心神?
高斐仍喋喋不休地说道:“你这姑娘心可真黑啊!你回回有事,我都豁出命地帮你,待我落难了,你却要买鞭炮庆祝。我说你的心是不是让狼狗给吃了……”
漆黑的夜空,烟花绚丽多彩,晚风清凉,身边有一个脸皮比城墙还厚的无赖。张婳心中忽升起一股异样的温暖。
到了宫正司,高斐打点好后,悄声说道:“只有一刻钟的时间,你速去速回。”
张婳颔首,跟着一名小内监进去,穿过几道门,来到一个破败的院落,还未进去,远远地便闻到一股臭气熏天,小内监用袖子紧紧地捂着鼻子,说道:“里面污秽不堪,不宜进去。您在这里稍等片刻。”
张婳点点头,却忍不住走上前,透过门缝向里张望。大而空旷的地上堆叠着上千只恭桶,几名穿着灰色粗布衣裙的女子埋头洗刷着,脸上,手上沾着一些可疑的黑色污渍。台阶上站着一名年老的内监,双目精光湛湛,一旦发现谁偷懒,手中的皮鞭便狠狠地抽打在她背上。
角落里一名女子蹲在地上,发髻凌乱,衣衫破烂,目光有些呆滞,脸色麻木地刷洗着手中的恭桶。
张婳心中大恸,眼泪滚滚而落,不敢相信那个吊滞而憔悴的女子便是美丽典雅的沈兰曦。
049 百鸟朝凤(7)
小内监小心地避过满地的恭桶,走到老内监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老内监点点头,叫道:“沈兰曦,出去一下。”
沈兰曦茫然地抬起头,放下恭桶,麻木地站起身,麻木地跟着小内监走到门外。
“姐姐。”张婳又是心酸又是悲凉,扑上去想要抱住她。
沈兰曦本能地向后退了几步,目光呆滞地盯着她,过了半晌方认出来,嗫嚅道:“别过来。我身上又脏又臭,会熏着你。”
张婳抹了一把泪水,上前紧紧地抱住她,哽咽道:“姐姐,你忍一段时间,我会想办法救你出去。”
沈兰曦身子僵了一下,片刻方放松下来,眼中亦涌出大片大片的水泽,声音苦涩:“傻妹妹,进了宫正司的人,哪有这么容易出去。现在我没有什么奢望,只求不要连累到家人。”
“姐姐,你相信我,我一定会让你平平安安地出去。”张婳抬起头,神色坚定地说道。
沈兰曦不愿泼她冷水,轻轻地“嗯”了一声。
“姐姐,那幅‘百鸟朝凤’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张婳忍不住问出心中的疑惑。
沈兰曦眼中迸出深入骨髓的恨意,愤愤地道:“有人偷梁换柱,将我的‘百鸟朝凤’调包了。绣品上的凤凰被人改绣成了南方焦明。”
“南方焦明?那是什么?”张婳闻所未闻,困惑地问道。
“天下有五方神鸟,东方神明,南方焦明,西方鷫狈接牟醒敕锘恕6戏浇姑鞒さ眉品锘耍ǔ岚蛏系挠鹈浅嗌!鄙蚶缄亓成喟祝藓薜氐溃骸暗靼擞眯氖执醵荆锘烁某赡戏浇姑鳎墙杌泶烫蟛皇钦嬲姆锘耍静慌浜耪侔倌瘢慌浣此篮笥胂鹊酆显帷!�
张婳脸色骤变,怪不得太后会震怒不已。
先皇在世时,与嫡后伉俪情深。而当时的太后不过是个小小的贵人,并不得宠,直到后来生下了皇帝,才被册封为贵妃。先皇驾崩后,皇帝欲尊嫡母钱氏与生母为皇太后。
而太后在钱皇后跟前忍气吞生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盼到自己的儿子当了皇帝,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岂会容许钱皇后与她平起平坐,遂摆出一副唯我独尊的姿态,直接下了一道懿旨:“钱皇后病废之人,且无子,不足称太后,应该独尊贵妃为皇太后。”
大学士刘贤,彭时等均是耿直忠臣,不满太后仗势欺人,联合文武百官上疏进谏,为钱皇后请命,才使得两宫太后并尊。最后大臣们又提出嫡庶有别,钱皇后被尊为“慈懿皇太后”,周贵妃被尊为“皇太后”。
如此一来,钱太后有了尊称,实际上又压了太后一头。
成化四年,钱太后薨逝。自太祖开朝以来,只有嫡后方能与皇帝合葬。太后岂肯甘心他日到了阴间还被钱皇后压着,遂坚决不同意合葬。
礼部尚书姚夔率着四百七十名大臣跪在文华门痛哭,哭声响震云霄,烈日骄阳下,群臣们从巳时一直跪到申时,数十名大臣或中暑晕倒,或哭得昏过去,自始至终无人肯离去。
太后见犯了众怒,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同意合葬。
太后争了大半辈子,斗了大半辈子,可到头来,不管生前还是死后,钱皇后都死死地压着她。这叫她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没能母凭子贵,登上凤位,母仪天下,是太后这一生最深最痛的遗憾。
如今有人借一幅假的‘百鸟朝凤’故意揭太后痛处,讥讽太后不过是先皇的贵妃,根本没有资格接受百官朝拜。这不啻于当面狠狠地掴了太后一掌?太后又岂容他人凭此羞辱她?
调包之人心思毒辣,十分了解太后的性子,出手根本没有留下任何活路。
沈兰曦似乎已经看到自己的结局,神色平静而木然,抽泣道:“我只希望太后不要迁怒我家人。”
“姐姐,绣品是你我二人合力完成,我可以为你作证,那幅‘百鸟朝凤’是被人调包了。”张婳出言安慰,心下却万分惶恐,深知此事凶多吉少。
“妹妹万万不可意气用事。”沈兰曦脸色大变,又警惕地张望四周,厉声道,“太后为了此事雷霆震怒,若被人知晓绣品你也有份绣,只怕妹妹立即落得和我一样的下场。”
张婳感动得无以复加,眼中升起一片水雾,到了此时此刻,沈兰曦仍然一心一意地为她筹谋,深恐她冲动莽撞,把自个儿也搭进来。
“妹妹,答应我,不要想着为我作证,不要和任何人说你也绣过‘百鸟朝凤’
。”沈兰曦紧紧地盯着她,一脸严肃地说道。
“姐姐放心,我会谨慎行事。”张婳点点头,语声哽咽。
沈兰曦松了一口气,又不安地催促道:“你来了很长时间了,快回去吧,若被人撞见了,又是一场祸事。”
小内监亦向她们打了个手势,示意时间到了。
“姐姐保重。”张婳含泪告别,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沈兰曦泪如雨下,恋恋不舍地望着她,仿佛这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直到张婳的身影消失不见,方慢慢地走回去。
高斐一直在宫正司外面等候,见到张婳出来,双眼肿得像核桃似的,难得没有出言嘲笑她,只是默默地跟在她身边。
冷月如钩,洒下无限清辉。整个皇宫似笼罩着一层月白的轻纱,朦朦胧胧。
“如果想哭,我可以借肩膀给你靠,想要多久都成。”高斐忽皱眉说道,仿佛十分不愿见到她这副极力忍哭的表情。
“不必了。”张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真挚地说道,“谢谢你。”
自两人相识以来,他帮了她很多很多,她知道这声谢谢太轻太轻,可她不知道除了说谢谢,还能如何报答他。
高斐定定地望着她,眼中流动着莫名的情愫,很想将她纳入怀中,让她尽情地哭一回,手伸到一半,却又颓然地收回。
“我走了。”张婳冲他挥挥手,转身飞奔离去。
清冷的月色下,高斐默默地凝视着她远去的背影,神色莫辨。
远处火树银花,热闹依旧。谁会在乎宫殿中最黑暗最肮脏的角落有人含冤莫白,命在旦夕。谁又在乎明日是否又会多条亡魂。
张婳一路飞奔,风呼啸着穿过耳畔,忍了许久的泪终于纷纷滚落,心里无声地大喊道,
姐姐,等我!我一定会救你出来!
050 百鸟朝凤(8)
皇宫人人奉行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沈兰曦的事件就像一颗石头投入湖中,只荡起了一丝涟漪。多数秀女表现得十分漠然,仿佛宫中从来都没有沈兰曦这号人物。有些秀女因沈兰曦之故不能参加太后寿宴,心怀怨怼,甚至暗暗诅咒太后早日处死沈兰曦。
秀女中只有蒋娉婷时常过来安慰张婳,蒋娉婷是秀女中年龄最小的一个,仅有十三岁,容貌俏丽,眉目间还有一丝尚未褪去的稚气,肤白如雪,娇小玲珑,一双杏眼清澈明亮,笑起来双颊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
也许是因为年岁小的缘故,蒋娉婷天真烂漫,不懂人心的弯弯绕绕,亦看不见皇宫的黑暗,每天都是嘻嘻哈哈,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
“姐姐,你尝尝,我娘亲手卤的,特意托人带了一大罐进宫,可好吃了。”蒋娉婷的怀里时常揣着一包零嘴,一有空闲嘴巴便停不下来。
张婳哪有心情吃东西,委婉地推辞了。
蒋娉婷啃着鸭翅膀,十分乐观地道:“姐姐别再担心了,等太后气消了,就会放沈姐姐出来的。”
张婳默然不语,蒋娉婷还是天真无邪的年纪,不必太早懂得皇宫的残酷与血腥,遂不忍告诉她实情。
‘百鸟朝凤’是她与沈兰曦亲手交给陈掌制,出事之后,萧司制,陈掌制身为尚功局女官,已经被撤职,并罚入浣衣局服役。所以调包之人绝不可能是她们。
尚功局上上下下一百多号人,很多人都可以接触到绣品,想要找出调包之人,无异于大海捞针。自从沈兰曦出事后,杜芊羽吓得六神无主,每日只会躲在屋里掉眼泪,她连一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只有托绿翘暗中去宫正司打探消息。
每天都在惊心胆战中度过,深恐某日睁开双眼,便听到沈兰曦的噩耗。由于每日担忧焦急,张婳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嘴角亦泛起了一片水泡。
可不管多么恐惧,这一天还是到了。
“小主,您做好心理准备。”绿翘得到消息,便匆匆过来找她,脸色有些悲悯与不忍。
“你说吧,我承受得住。”张婳见她神色悲凄,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脸上仍勉强维持着镇定。
“沈小主已经招认那幅假的‘百鸟朝凤’确实是出自她之手,宫正司定了她的罪名,上奏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