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韵,在子夜中显得十分静谧。
象牙堆砌而成的大书案上,平铺着一副卷轴,泛黄的宣纸,沉淀的颜色却纤毫遮不住画中人的神韵。
燕姿仙态,顾盼生辉,风华绝代。
众里嫣然通一顾,人间颜色如尘土。
手抚过美人面庞,在唇畔流连反复,“媛媛,十六年了,你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美艳动人。可我……”
失神的抬起头,看向铜黄古镜:国字脸,两道卧蚕眉横在门梁之上,眼角眉梢透着机关重重,如入定老僧洞察世事,细须遮唇,两鬓染霜,丝丝银发似在诉说年华的老去。
人生易老天难老,任何凡尘中的俗子都逃不出这法则,不管是权倾朝野,还是黄袍加身。
“爷,时候不早了,您也该歇着了。”老管家林森轻声在中年男子身后道。
他在门外已经侯了多时,值夜的侍卫报告,说相爷又在画像前发呆了。
相爷赏画的时候最痛恨被人打搅,本欲一直静静的伺候,此刻见到主子触景伤情,林森忍不住进言。
“富贵,你说,夕儿和夫人谁更美?”富贵是林森的小名,他从八岁就做了他的书童。这个称呼只有在没人的时候才会被林启泰唤起。
“夫人美艳,四小姐……”看着眼前这个阴晴不定的男人,凭他多年的经验,今天主子的心情可是实在够不上一个好字。说话还是小心些妙。
看了一眼结舌的老管家,林启泰苦笑了下,她是他一手带大的,她的惊艳,她的冷漠,她的一切都让他无从招架。
颇有些无奈的嘴角扯起:“鬼神难测,拿来形容她不算为过吧。”
“爷,这画……”林森在旁欲言又止。
“暂且收起来吧”鹤嘴的玉色酒壶倾出淡黄色的酒酿,装在杯中,凝而不散,琥珀的如同宝石。林启泰吞下整杯酒,眼神飘渺,手指无意识的从画卷滑落。
硬生生的被一只手封住了嘴,义父二字含在嘴里,瑶瑶惊恐的倒在后面人的怀里,没有半点反抗的余地。
柔软的感觉从背后清楚地传来,“女人?”
瑶瑶心念急转,相府哨子森严,这个光景能混进相府,伏在干爹书房窗下的人……
淡淡的兰花香气,纯棉质感的袍袖,瑶瑶余光之下瞥见一点暗黑的光晕若隐若现。
是她!真的是她!
屋内人似乎对外面的动作没有任何的察觉,林启泰语调淡定,绵长的像是在讲述一个很古老的故事。
“想我纵横官场,自认手段权谋无人可比,天下之物,尽在股掌之上,唯有她,唯有她……”
“还记不记得?十六年前,我进京赶考,经过东海,神明眷顾,让我遇到她。”
手指在酒杯上来回摩挲,眉头紧皱,似局促,还似挣扎。仰头,饮尽杯中琼酿。
紧闭的眼睛豁然张开,爆射出两道寒光。
“只知弄武的乡野村夫,和我斗……”
冷汗不住的从后背淌下,林森低下头,不敢正视。
“他有什么资本和我斗?可笑媛媛竟为了他,为了他……”下面的话似有千斤重,压在喉头。林启泰双目尽赤,直直的盯着那副画,痴狂,怨毒,沉迷,百味沉杂。
“她一天是我的,就应该一辈子是我的。她能与他殉情,为什么不带着她的女儿一起跳下去?为什么要留给我一个舍不掉的包袱,解不开的心结?
媛媛,你以为一死便能百了么?纵是你能,你的女儿也不能,我要把你加诸在我身上的一切都还给她。百倍千倍的还给她,你可看见了么?看见了么?”
回忆绵长的像陈酿的酒,本已迷醉其中,偏又灵台清明,过去种种,历久愈清,不愿想起,却历历在目。
疯狂的低吼过后,林启泰筋疲力尽的倒在太师椅。
听见太师椅上鼾声大作,林森缓缓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上,早已老泪纵横。
午夜的天空,零星点缀着七八点小星,风乍起,吹散满怀落寞。
心底仅有的一根紧悬的弦,被无形的手猛力拨断。林夕缓缓松开捂着瑶瑶的手,不自觉的手心里冷汗涔涔,心口隐隐传来痛楚。
原来一切都不过是圈套,尽管她对他并没有男女之情,但心底直蹿而上的痛却又那么清晰。
隐隐觉得事情远远没有那么简单。
画中人是谁?为什么十几年林启泰珍之如宝?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他们之间又有怎样的过往?
她还能嫁给他么?
紧紧咬住下唇,林夕勉强撑起发虚的身子,无神的眼眸扫过错愕不已的瑶瑶,没有流连的向后转身,纤瘦的身影在竹林中渐渐远去。
第二章 梦里身是客
夜空寂寥依旧,徒留不眠人独自徘徊。
跌跌撞撞的回到卧房,萍儿惊呆的看着林夕苍白的脸,原本幽黑的眼眸此刻透出无限朦胧。恍若无人般,林夕径直走到桌旁,身子一歪,一手撑在桌上,脸色白的怕人,额前一缕黑发垂落,静立不语。
背叛,背叛!
谎言,还是谎言!
这种感觉如跗骨之蛆,扒在林夕身上抵死吸食着血液。不死不休。
后天就是大婚的日子,哦不,确切的说,是还有两天,那个人,是真的……真的不会来了吧。
自己真心实意,朝夕相伴的那个男人,已然在心底生根不能拔除的那个男人,真的……不会来了。
林夕凝视着木桌的纹路,曲曲回回,周转往复竟是再没有一点重合,自己和他会不会也这样,此生再无交集?
萍儿痛心的看着她,自从中秋宴席之后,林夕的脸上就再也找不出一丝笑意,被遮住的半张清艳面容,没有人看见清艳下的挣扎,娇人一如子时昏惨的月儿,优美的溢出苍凉。
似是开口想劝些什么,最终萍儿只是动了动嘴,什么也没有说。他能说什么呢?如果自己是她的话,恐怕已是不能似这般冷静了。
月无语,人无语,夜阑珊,情阑珊。
“三娘那边可有消息么?”清冷的声音击打在沉闷的房间,窒息的空气愈加寒意迫人。
“这是刚刚送到的。”萍儿警惕的看了看窗外,从袖内褪出一张叠的十分整齐的油纸字条。递到林夕手上。
“南郡恩科?”林夕散漫的扯起嘴角,眼底的狡猾一览无余。
“小姐。”萍儿看到她的眼神,一股寒意无名窜起。
方才自她身上散发的无助,压迫,痛苦仿佛未曾发生,一切都不过是自己的幻觉。
“收拾东西,不要声张,大婚当晚就是个好机会。”林夕甜甜一笑,“做的干净些。”
纤弱的手掌拍了拍萍儿的肩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不是么?”
如此虚幻的笑容,美到令人窒息。
萍儿的一颗心完完整整的沉到肚底,八年之前,三小姐山晓奉命铲除一个名叫福隆帮的黑暗势力,身为山晓莫逆的四小姐林夕,在静观双方交战十日后,只一计,便让这个声名显赫的江湖帮派彻底消失。
但是不久,一个更为神秘的组织平地而起,搜罗的密报遍及大江南北,上达皇公贵族,下至平头百姓,不管你要谁人的信息,只要你肯出价,它就会送到你的手上。
像是凭空蹿出的楼阁,没有人知道它的主人是谁,甚至,人们连这个组织的地盘都找不到。
因此,江湖中人称它为“蜃楼”。
收拢思绪,萍儿低头,似不敢直视林夕的眼睛:“是,小姐。”
“小姐”看见林夕双眼微闭,似寐,萍儿够足了勇气,低低的叫了一声。“小姐走了,那么新娘子要找何人顶替?”
“新娘子?”林夕默然转身,黑如墨玉的齐腰长发随之轻摆,洒出兰花淡雅的香气,略带些戏谑。
“这府上便有一人最合适不过。”
听见池塘里时有时无的流水响声。林夕偏过头淡淡的说“瑶儿不是一直很喜欢义父的么,咱们不妨做回月下老人。”
“小姐……”萍儿讶异的看着她,仿佛根本不认识这个人一般“您是说……瑶小姐”
林夕好看的嘴角勾起凉薄的笑意“世上之人,并非都如眼见得一般,你只看见瑶儿与我交厚,事事需我照拂,可是,你可知道正是这个瑶儿和蓝缔姑姑失踪之事有莫大的关系。”
“萍儿,这世上也没有人是永远的瞎子,而我已经装聋作哑得太久。”
月晕云重,一对过路的水鸟停在池塘大片的荷叶之上,交颈低谈。温情款款,好不温馨。
“荷上并禽池上暝,云破月来花弄影。重重帘幕密遮灯,风不定,人初静。”
微微昂首,抬手接住房檐滴落的露水,在如玉的掌心激起几朵小小的雾花。
“明日落红应满径。”吟出尾句,林夕散开玉手,水花四下散去,迷幻的如同梦境。
梦境?既然已经知道是梦境,那么短暂的沉醉又何妨呢?
石子溅起的水花,零星的打在面颊上,冷不防的清凉把乔言从回忆中拉回,一阵不安的感觉从心底升起,凛然回头,一个宦官打扮的侍从在自己不到十步处向自己张望。
暗暗埋怨方才的失态,在南郡皇宫之中,怎能如此大意?
小太监看到乔言的眼神看向他,快步走了几步,到乔言面前:“乔小姐,殿试的时间快到了,黄公公特意叫奴才来伺候,看您还有什么吩咐?”
踏进南郡的那刻起,她决定把过去的一切暂时抛在脑后,她改头换面,高超的易容之术遮住绝色面容,在这里没有林夕,只有应试赶考的女书生乔言,乔墨云。
淡然一笑,点头为礼,“多谢黄公公费心”
揉揉发酸的腿,直起身,还未开口说话,小太监弓着身子,双手举过头顶,是一个装着锦衣的盘子。
“奴才小喜子,奉命伺候主子。”小太监毕恭毕敬道。
“有劳。”又是三月春风的一笑。丝毫没有理会托盘里色彩斑斓的锦衣。
这个主子怎么这么爱笑?说话是笑,就连刚才沉思的时候仿佛也是浅笑不离口的。
笑的亲切,却又叫人不敢亲近。
回头看了看愣神的小喜子,乔言抿嘴道:“不是赶时间么?”
“主子,这衣服……”一错神的功夫,乔言已经走到院门。
小喜子只好捧着盘子在后面小跑跟上。
从御花园到景扬殿要穿过几条巷子,南方独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