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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官何缀在殿尾深深看了前面那道细瘦身影一眼,缓笔记下。
“嘉熙十四年,冬日,初。少傅卿乔言领命远行,王大悦之。”
他想了想,还是悄悄拿起笔在另一个小册子的背面用细小的蝇头小楷记下:“而乔言与影妃嫌隙日渐做大,处境已忧。”
乔言要南下为四王爷梁盛瞧病的消息,还没等她下朝回到憩然居,就已经长了翅膀似的飞遍了南郡各大达官贵人的耳朵。
下朝时,她第一个窜了出去,在大家诧异狐疑的目光注视中,挑了最是僻静的小道儿,慢慢往回走着,脑子里却还在想着刚才的事。
从梁盟关注起梁盛的病情,到淳于和林说过的话,再到影妃提出要为梁盛找寻太医诊病……这些事发生的是不是……有点太巧合,太是时机了呢?
果然……乔言将自己的想法佐证之后,露出一点快意的笑容,果然那个女人的心机,够狠绝,够巧妙,连自己都险些着了她的道儿,上了当。
后面忽而有人声靠近,乔言下意识的回头,却是对上一张戏谑凛然的笑脸。
她敛衽为礼:“清王殿下。”
梁闵扇子代手,托在她的胳膊肘底下,唯一用力,将她的礼制止,“罢了吧,整日里拜来拜去的,最见不得你这样子。”
乔言心里一动,浅笑不语。
梁闵也不在逗她,只是与她并肩走着,不时拿扇子摇晃,“什么时候启程?”
乔言一愣,回过神来,“明日便走。”
“这么匆忙?”梁闵忽然笑起来:“墨云很少对别人的事儿这么上心,果真是有一酒之谊。”
乔言眉头略皱,低声道:“王爷也是这么想的?”
她心里赌定的是,梁闵断然不会同殿上那些人一般,轻信了影妃的挑拨之词,想起那会儿太子的神情,乔言心里就叹气,看来日后少不得要向蓝萱解释一番了。
“本王?本王就那么轻易着了她的道儿?”梁闵笑意深深,陪她继续走着,这条路是宫中的一条绝少人迹的小路,虽有石头子细细的铺了一地,但平时小太监宫娥们偷懒,很少会扫到这里,所以,虽然是冬天,但秋末落下的满地枯叶仍然枯萎在地,被连日的雨水一打,腐烂泥泞的很。
乔言一个不注意,脚下一滑,身子向前一倾,眼看就是要摔倒,梁闵手疾眼快的一捞,环住她的腰身,不满的皱皱眉。
“墨云到南郡之后,似乎又清瘦了不少?还是住不惯么?”他说着话,手却是留在了她的腰际。
乔言不着痕迹的向后退开一步,刚好离开他的大手,感谢似的笑:“已经很习惯了,劳王爷挂念,其实,乡野来的粗人,哪里有那么娇生惯养的。”
“乡野?”梁闵不置可否的继续晃着扇子,抬头,含光殿已近在眼前,他忽然定下脚步,对乔言说:“本王就送墨云到这里了。剩下的路,墨云自己要小心的走。”
他这话说的不明所以,乔言一时不解其意,怔了一下,还是笑答:“多谢王爷指点。”
梁闵目视着前方,悠闲已极的扶了扶腰上的挂坠,那是一块通透的玉珏,乔言扫了一眼,觉得有点眼熟,似乎在哪里见到过。
呆了一会儿,梁闵在她耳边低声说:“下月初,乔老爷做寿,墨云当真不会去了么?”
乔言一惊,有丝慌乱在她姣好的眉眼里闪动,勉强抿嘴道:“王爷……”
似乎对她暴露出的胆小一面感到惊艳,梁闵居然愣在原地,半天没有回过神来。许久,才朗笑出声:“墨云……你可真是……”
梁闵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是想看她窘迫的样子才故意这么逗弄她的,但当他真的看到的时候,却是被震惊的不知所措。
这女子云淡风轻的外表下,原来,也有一颗和寻常女子一般的娇柔的心。
在他触碰到她腰际的时候,她脸上显出的红晕,没能逃出他的眼睛。
“为什么不回去呢?”他还是问了出来。
乔言方才的惊慌失措似乎缓解了不少,听到他的问话,只是清浅一笑,兰花清香间,梁闵听到她柔哑的声音来自胸前。
“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心安之处即是家,哪里让墨云觉得心与身俱安,墨云便落在哪里,怕只怕,天下之大,竟是无有一处这样的安身立命之所。”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是低不可闻,又带着一种将哀愁,浓郁,哀怨,无奈,痛苦,惧怕深深混杂的感情,让听者心口皱紧。
梁闵看了她好久,终是说了一句,“多出去走走,不要被眼前之景迷住了眼睛,有些人,她虽在暗处,却是看得一清二楚,乔老爷做寿之事,墨云要多加仔细才是。”
待他最后一个字说完,他的人已是飘到了几丈之外,仍然是白衣白袍,折扇轻摇。
小印子说过这种功夫叫做传音入密,可以让人在百丈之外与人言语,是门很讲究内力的功夫,而她这样听梁闵说话,已经不下三次……
乔言望着那道白色身影,暗自忖度,这个张狂不羁的王爷究竟,是何意图?
四周围开始坠下丝丝的雨线,越来越密,越来越紧,乔言张手打算接着那些水花,奇怪,她等了半天,也没见有雨水落进手掌之中,她纳闷的抬头看。
一张精致的油纸花伞正罩在她的头上,连同她周身形成一个圆圈的笼罩,周围虽然有风有雨,却是不能伤到她分毫。
她惊诧的回头,竟是一日未见的小印子,正执了伞柄,站在她的身后,与她共乘一片无雨之天。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乔言纳闷的看了他一眼,却没有问,不过问彼此的私事,这是他们之间不成文的君子之章。
“小姐回去吧,细雨伤身。”
她对上他邪魅的眼眸,莞尔浅笑“有你在,什么雨能来伤我?”
第四十九章 移舟泊烟渚
轻薄的花伞下,仿佛是和周遭完全不同的两处天地,雨帘幕中,他和她相挨不过寸许,小印子更是能清楚地看到他在她妖娆如画眉鸟般的双眸里,他自己的倒影,如此清晰,如此独一无二,这一刻,她的眼中只是他。
瞧小印子傻愣愣的样子,乔言渐渐收敛起笑意,她错了,她不该被梁闵影响,继而挑逗小印子,她忘了,小印子本就是……
沉杂,伤痛,后悔,抱歉,等等的感情完全涌上了眼眸,小印子何等聪明,自是看懂了她的心思,自己收回目光,平静的说道:“雨大了。”
乔言点头,安慰似的拍了拍自己的衣襟,那上面根本什么水渍都没有,和他一道继续向前走着。
前面的路,依旧如方才一般,泥泞,脏乱,落叶满地,湿滑不堪,然而她却没在脚底打滑,也没有察觉如方才一样的忐忑,她缓缓舒了一口胸中郁结之气,似乎刚才在殿上的不快和与梁闵相处时的莫名紧张全数消退的干净。
连原本觉得有些冷意的雨也让她觉得欣喜。
和中州一样的雨水啊……
她抬眼望天,默默想着:山晓,那个贼老天果真也有众生平等的一次,这雨水,或许就是他带来给我的恩赐,因为……
她凝眸在伞柄悬挂的那条翠绿的丝绦之上。那是年少时亲手打下的同心结。
心有千千结,万里同心携。少年时,美好的愿望,单纯的欢喜,却是如同风中雨丝,一去不返,徒留下一片清冷。
因为,这雨里,这风中,有着清爽如湖水的味道,山晓,那是邵乐飞的味道。
小印子双目隐约有心疼的气息升腾,许久,他不忍再见乔言继续自己沉思下去,开口唤她:“小姐?”
乔言继而抿嘴轻笑:“没什么,你看着雨,就会想到它是从哪里来的,又要往哪里去了?又为什么,会被我撞到,在化作黯然神伤。”
她说到最后,声音更小,像是细细的蚊蝇。小印子不想纠结这个问题,他似有似无的托了乔言的手臂一把,轻声:“小姐慢些。”
说话间,主仆二人,不再对雨神伤,结伴往憩然居转去。
只是一进屋里,这种萦绕了许久的安详气息被全数打破。首先来搅局的就是化妆成虚鼎真人的山晓,她一见乔言和小印子进门,竟然是使出了浮萍八行,只一晃就飘到乔言的身前,惊得乔言也跟着她晃了一晃。
“你可真是胆大的很。”山晓没头没脸的上来就是一句。
乔言不甚在意的,张大了手臂立在院子里,任由萍儿和黄莺给她换去湿掉的外敞衣物,接到萍儿递过来的怨念的眼神,也只是微微浅笑。
“我跟你说话呢?”山晓终于忍不住,冲到乔言面前,就差揪着她的耳朵了,“你才好了几天?就争着抢着往万良镇跑?还给别人瞧病呢,我看到时候倒是你自己先倒在路上。”
“三姐,就不能说两句吉祥点的,我好歹也要出远门呢。”萍儿和黄莺给她收拾好,抱着衣物,默默退下。
乔言迈上台阶,回头看见依然站在他身后的小印子,笑:“瞧这女人,撒泼撒到家里来了。”
小印子剑眉一挑,说不出的邪魅凛然,一双眸子更是满含笑意。看得山晓是一个劲儿的咂舌:“我的乖乖,难怪青荞堂主这么着迷,真是个我见犹怜的可人儿。”说着就探出双指放到小印子的下巴上,意图挑起。
小印子白皙的面皮忽然红了下,自然的滑过她的罪恶之手。结果,那两根手指还是不依不饶的继续挑逗着他。
乔言好笑的坐在一旁,看小印子的脸色越来越红,又越来越冰,才开口道:“你们两个,还要闹到什么时辰去?我可还要收拾行李呢。”
“怎么?你还真是要去?”山晓手里的动作一滞,小印子巧妙的躲过她的魔爪。倒不是他不还手,而是,哎,乔言还在这儿,你叫他怎么修理那个色胆包天的女人?
“自然是要去的,不然,我干吗费力的讨来这个差事?”
“我还是不懂,梁盛的病虽然是因你而起,但是你也不用做到这一步吧。给他一副药方或是一瓶灵药不就好了?何必自己千里迢迢的再跑一次?”山晓收敛起玩笑时的嬉闹神情,自己凑过来,摸了摸壶里的水还温热,给乔言倒了一杯。
“送药我们就不必了,区区一点大青叶还不至于让梁盛缠绵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