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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耿!你小子又冒啥毒气呢?”这时一个东北口音的小伙子来了。老耿头也没抬说:“乖乖!谁的裤裆破了又把你露出来了?不用看就知道是你小子赵义。”赵义说:“你们看看,这还是大学老师呢!说这话,也不顾个脸面。”他以前是个军官,彪形大汉,大方脸,大嘴,嘴角往两边咧着。老耿说:“妈妈的,整天撅着屁股让人掏,还顾嘛脸面?”
“着啊!要啥脸面。”这话投了吕运隆的心思,他洋洋得意地说:“到这儿了也不用说你是教授、军官、科长、处长,我是小偷、流氓,爷儿俩比鸡巴一个屌样。到晚上都得撅着屁股上我这儿求救,还想要脸面?”他觉得以前你们这些人瞧不起我们,现在咱们平起平坐了,你们还得听我摆布。
他在这里很活跃也很热心,除了不断逗人们发笑以外,还大包大揽地主动给人掏屁股。看见白刚犹犹豫豫地站在那里,便说:“同学!你还愣着干啥?脱裤子吧!没人给你掏我给你掏。别害怕,保管手到病除,伤不着碰不破,我都成了掏屁股专家啦!”白刚心气不顺不愿多说话,没有理睬这位热心人,心里说:“就这么个办法,还不如找个地方自己解决呢!”那小伙子见白刚没有回话,也并不介意。便扭过头去对医生笑了笑:“郝大夫,你信不信?干这活儿,我比你技术高明。”
“那你就每天晚上到这儿上班吧!”郝大夫说;“这里正缺这么个人呢!”吕运隆说:“上班可以!你给点啥报酬?”郝大夫说:“你这是什么思想?看来你这私心也改不了啦!只讲奉献不问报酬嘛!你没听说吗?连工资制都是资产阶级法权啊!可能连干部的工资制都要取消了,你掏掏屁股还要工钱?”郝大夫半认真半开玩笑,同时听得出来对资产阶级法权也是一种讥讽。
“说这种话的人,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痛。”吕运隆一本正经地说;“给我个大官当当,我也不要工资。”郝大夫十分认真地说:“喂!你可别瞎说呀!这可是大人物说的,报纸上都登了。小心打你个资产阶级右派,给你个双料帽子。”吕运隆仍然毫无顾忌:“嘿!你们都怕当资产阶级,我正想尝尝资产阶级是啥味哩!可惜呀,从我妈生下来那一天起就没离开一个穷字,总是个响当当的无产阶级。”
“你还羡慕资产阶级?小吕子,看来你还得改造个三年五年的。”这时人们都认为在这里不会改造时间太长,顶多一年半载,三年五年简直不可想象。所以郝大夫使劲往长里说才说了个三年五年。谁也不会想到,许多人后来竟在这里度过了十几年的漫长岁月。
吕运隆笑了笑:“三年五年怕啥?告诉你吧大夫,我是无利不起早,私心一辈子也改不了。”郝大夫为他这种坦率感到吃惊:“你还想在这里关一辈子?”吕运隆说:“关一辈子?”说着他又往眼前撅得老高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别直腰,撅高点。”然后又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对大夫说:“这爷们儿在这儿呆腻味了想走就走。”郝大夫说:“吕运隆!你小子小心关你的禁闭。开什么玩笑,越说越没谱儿了!”他为这个小伙子公然暴露有逃跑思想担心,所以故意说他是开玩笑,给他打掩护。
“开玩笑?当着队长我也敢这么说。”谁知吕运隆虽知郝大夫给他打掩护,却不买他的账,“其实队长们心里也明白,你看一到批斗的时候就让我们这号人打头阵,净说好听的。什么你们出身好,和右派反革命不一样,他们是敌我矛盾,你们是人民内部矛盾。可是我批斗再积极,劳动再好,他也不敢让我当班长,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就怕我们鞋底抹油——溜啦!”
他看到白刚还在一旁站着没走,正在津津有味地听他说话,便说:“我一看这就是一位老右(右派)哥,是班长吧?”白刚笑笑说:“你倒挺自信的!”吕运隆说:“嘿!咱这眼力看问题没错!”
“恰恰你猜错了!”白刚一进来看到这里的情况,心里很厌烦。终究来的日子还短,自尊心太强,知识分子架子还没放下来。再难受也不好意思撅着屁股,当着这么多人随便让人乱掏。他本来要走了,可是一听这小伙子的谈话很有风趣,便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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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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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老右?”吕运隆有点奇怪。白刚没有直接回答他那个问题,只说他第二个问题说错了:“我不是班长!”吕运隆说:“咳!那不算错,当班长那是早晚的事儿。”他停下了手里的操作,小眼睛一转又说:“你是刚来的吧?”白刚点了点头,笑了。吕运隆得意地说:“嘿!你看咋样?”他又拍了前面光屁股一巴掌,“又直腰了,撅着!”然后对白刚说:“咱这眼力?看问题没错儿,一看你就是当班长的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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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禁地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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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关虽给人们带来了莫大的痛苦。但是对白刚这种所谓不认罪的知识分子来说,生活关倒不是最难以忍受的,有一个“苦”字也就到头了。最难过的还是改造关中的交心关,这是对人心灵的折磨和摧残,使人丧失理性,泯灭良知。是对人们内心中仅存的一点人格尊严和独立精神的一次彻底扫荡。
交心,曾是多么崇高和美丽的词儿。而且白刚也曾对此坚信不疑身体力行。他认为作为一个心地无私把自己的一切献给苦难祖国的共产党员,是无话不可以和党讲的。不管是地下工作时期还是在解放区以及进城以后那几年,他都是这样做的,得到的是温馨的关怀和真诚的帮助。你的幼稚没人耻笑,你的隐私没人宣扬,对你的错误,得到的是入情入理的分析,不用担心被人用来作为攻击你的箭矢。可是经过几次政治运动之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一切都变了,许多美丽崇高的词儿包括交心也突然变了味儿。
白刚在交心上是吃过亏的,在这一点上的体会可以说是刻骨铭心。在“肃反”运动中,白刚被怀疑为“胡风分子”。怀疑不要证据,只要认为可疑就可以关起来,让你交待问题。并且翻箱倒柜把他办公室和宿舍都搜查了一遍,找到的惟一重要罪证,就是笔记本上那句话:“你不能写工农兵,也可以写写学生、教师、青年知识分子。……”全业兴认为可抓住了白刚反对写工农兵的罪证,比胡风还胡风。经白刚反驳后,不但没成白刚的罪证,反成了他的笑柄。但是主持批斗会的人,总会想出新点子来,绝不会就此罢手的。
有一天全业兴在批斗会上突然问白刚:“你和你老婆都议论过领导什么?”“没有啊!”全业兴冷笑了笑:“你还不老实,你老婆都交待了,某一位领导的肚子……这事有没有?”
“有!”白刚笑了,心里说,这算个什么事儿?何必转弯抹角地费这么大的劲?便说:“一天在院里聊天,我看劳常同志的肚子太大了,便拍了拍他的肚子说:你看这大肚,该注点意啦!”全业兴没露声色,只是微微点点头说:“好!还说过别的领导什么?”
白刚觉得现在是搞反革命问题,怎么扯这些鸡毛蒜皮的事?便说:“在这种会议上,说这些干什么?”
“向党交心嘛!什么话都应该向组织上讲嘛!”全业兴微笑着表示出一派真诚的样子。白刚说:“现在又不是党的生活会,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呢?”全业兴拉着长音慢声慢语地说:“有什么意义你不用管,什么会上都应向党交心嘛!组织让你说什么就说什么,用不着害怕,难道你还不相信党组织吗?”
白刚的毛病就是最怕激将法,觉得这类问题有就是有,有什么可怕的?便又说了某某同志从苏联回来戴了一副大墨镜,他和老婆说过:戴那个干什么?像瞎子一样。还说过某某同志开会时就睡觉,可能有病吧?迷迷糊糊的。全业兴还一再追问,白刚说没有了,他觉得这事说完也就完了。
第二天一开会,又让他交待,白刚不耐烦说没有了。全业兴的脸色马上变了:“那你说说给领导起外号是什么目的?”
“我没有起外号,那只是随便说说,有什么目的?”白刚非常惊讶,他们怎么会得出这么一个结论?全业兴声色俱厉,完全不是昨天动员交心时那副笑模样了:“能够有没有目的的事情吗?你给所有的领导都起了外号,难道这是偶然的吗?”
从此就对白刚追个没完没了。从他这里挤出一点去诈他老婆,从他老婆那里挤出一点又来追他。他真后悔自己太天真,交什么心?说出什么来,只能给他们提供炮弹。他们对问题的分析也不想实事求是,根本没理可讲。想整你你就越说越说不清。反正自己没问题,他们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从此白刚沉默了,不管全业兴说什么再也没能撬开他的嘴。
当然他为这种态度付出了代价,搞清他没问题以后,仍然把他看押很长时间,直到1956年,有问题的人早都“解放”了他才“解放”。不过终究没有搞出什么问题不了了之,做了没有问题的结论。
尽管是有惊无险,他在交心问题上,也不得不留个心眼儿了。所以不久以后,1957年上半年的整风“鸣放”中,许多人都热烈响应号召,大胆鸣放,不少人言辞还十分激烈。机关鸣放时,领导又让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让交心,畅所欲言,不发言领导便动员发言。白刚对“肃反”中长期被关押批斗,知道没问题了仍然不给他做结论,在他多次要求下做了没问题的结论,又不按政策规定向群众公布,都很有意见。但是他从机关这一连串的行动来看,知道提意见也没用,领导是不会承认错误的。“肃反”中和领导对立,关系已经很紧张了,再提意见关系只会更加紧张,所以什么也不准备说了。只是一些人一再劝说,“肃反”时斗你那么厉害,你就没意见?为什么不说?他才不得不说:“那时是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还说他干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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