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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只狗又在后座打起架来,一只是袜子,一只是特蕾莎,由于无人照顾,我把两只狗都带来了。
虽贵为Lady,特蕾莎打起架来一点都不含糊,她龇着牙对袜子又抓又咬,有跆拳道黑带级别的气势,也有点冯巴杜的遗风。而袜子,其实说打架都污辱了这个凶狠的词,且战且嚷,且嚷且退,要不是车窗挡住退路,它这时已抱头鼠窜到绿化带中,唯剩屁股在外面任人宰割。看来袜子还不明白屁股决定脑袋这么伟大的道理,比如有一次因它咬烂了沙发我发狠抽肿了它的屁股,可一转眼它又跑来用脑袋蹭我,一副谄媚的样子。
朱亚当去云南前再三叮嘱我一定把特蕾莎照顾好,特别声明这是纯种法国贵宾,要予以足够档次的礼遇。他教会我几句必要的法语,因为特蕾莎听不懂中文,你用中国话哪怕是唤食,它宁肯饿死也不过来动一口。他甚至建议我不能以“一只”的数量词,要说“一位”,因为它不是狗,而是尊贵的Lady。
特蕾莎的名字取自于米兰?昆德拉《生命不能承受之轻》里女主人公,事到如今我必须坦白一个秘密:
其实我一直不觉被小资们奉为经典的这本小说有什么好看,我怀疑那些小资们原本也没觉得它有什么好看,但为了不被开除出小资的行列,就争先恐后说好看,并发明出“生命中不能承受之……”及“……不能承受之轻”这样套话,仿佛谁先套上这套子,谁就率先在品位上安全了,说实话,要是谁写一本现实的《钱包不能承受之轻》,或者色情的《生命不能承受之轻佻》,会更对我胃口,等我老了,也许就会写本自传体的《抠门李可乐不能承受之桑青青狂买包包》,当然这是后话。
这段时间我同时养着特蕾莎和袜子,有种分裂的感觉:
特蕾莎每天洗澡,袜子每天钻草;特蕾莎只吃专业狗粮,袜子唯爱剩菜剩汤;特蕾莎早睡早起,袜子半夜还和野猫戏嬉;特蕾莎听着法语呼唤,才轻皱眉头,以不知心绞痛还是偏头痛的娇态踱过来,袜子一用四川土话叫喊,就伸长舌头飞奔,刹车不及哐地撞翻某件家具。
最恐怖的是,袜子最近吃屎的习惯又发作了,特蕾莎恶之,深以与其同行为耻,我不得不把每天的遛狗改为两次,首先是特蕾莎拉屎,然后是袜子吃屎,袜子吃屎还孜孜不倦地专挑特蕾莎的芳踪,害得敏感而洁癖的特蕾莎竟出现便秘,后来竟至憋得翻白眼也不让袜子吃它的屎。这又让我忽然明白过去之于经济危机时的一个谜团:第一世界宁肯把牛奶倒进大海,也不让第三世界喝点豆奶。
我一会儿带着特蕾莎拉屎,一会儿带着袜子吃屎;一会儿变成优雅的洋管家,一会儿变成粗俗的牲口贩子;一会儿阿鲁阿鲁说着法语,一会儿龟儿子的哟喊着四川土话;一会儿拿着吹风在给特蕾莎美容,一会儿拎着木棒追打袜子给它整容。我忽进忽出,忽静忽动,忽慢忽快,表情疯狂,情绪失控,邻居们也被我搞得受不了。终于有天,物管经理来找我,客气地提醒我一定不要虐待动物,现在网上很讲究人道主义的。
其实是狗道主义,人这动物,总是用人的眼光看待这个世界,并不管狗们怎么去想,自以为是,就像庄子讲过的故事:一个人看到鱼儿在池子里游来游去,就说鱼啊你真可怜。庄子就曰,子非鱼焉知鱼之乐,然后庄子又曰,子非我焉知我之不知鱼之乐。前一句的意思是你又不是鱼怎么知道鱼不快乐呢,后一句是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的快乐呢。
寻人启事 第三部分(9)
庄子真的很装子,其实翻译成大白话就是:特蕾莎这样过,它很哈皮;袜子这样混,也很哈皮;甚至这俩狗一起这么打打闹闹地过,同样哈皮。后来的事情证明了这一点,这才是狗们的世界,跟人类说不清。
两只狗,不对,是一只狗和一位狗终因胜负已判不打架了,青青的老家青镇也到了。
青青家比章义家好,一楼一底砖混结构,因为她家是镇上的,青青妈是镇政府的会计,爸爸是镇小学的老师,因为一次特大暴雨冲垮了教舍,青青爸为组织学生逃离现场,直到把最后一个学生娃推出教室,他没来得及撤出,一堵墙倒下来被砸成了半身不遂,但他并没有卧床休养,三年来坚持上课,坐着轮椅上课。全家的收入除了青爸800块钱青妈600块钱外,主要靠青青固定寄来的3000块钱,这钱在乡镇也算很好了,只是为了给爸爸治病以及还修房的钱,所以经济还是拮据。
青青的脚尖刚沾家门,她妈就在跟她抱怨上个月的钱为什么晚到了一个星期,害得爸爸去医院复查都是借的钱,青青恼了,说我每个月寄钱回来你就没有存款嗦,逼得和卖女儿一样,难道我就不用钱买化妆品买包包打车,你以为我在公司上班容易,每天起早贪黑的要看乘务长脸色,还要受乘客的刁难。说完,还是从包包里拿出几千块钱,说这是春节补发的奖金,我包包都舍不得买就交回来了哈。
看到钱,青青的会计妈妈脸色一下明亮起来,这才侧脸从下往上打量起我,先是点点头,然后看到脸时,目光暗了一下。
这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定律:丈母娘看女婿,一般从脚看到头。老女人细心而势利,脚穿什么鞋最能证明他目前有没有实力,然后才往上看将来,看长相会不会影响到遗传工程。这样的例子在《西厢记》在《红楼梦》在阎婆惜她妈看宋江那些段落里比比皆是——从形而下到形而上,从实力到形象。幸好,这天我穿了一双崭新的CLACKS皮鞋,其乐,但是脸,只好自得其乐了。
青青爸轻轻咳嗽推着轮椅出来了,他注视着我的眼睛,然后不经意地往下观察,看到我脚上时,好像皱了皱眉头,因为我那双鞋有点花哨。
这又印证另一法则:老丈人看女婿,一般是从头到脚。作为同类,老男人明白眼神最能挫败对手的心理,然后往下看行动,会不会是表里不如一。这样的例子在武侠中说狭路相逢时诸多描写,比如西门吹雪与叶孤城决战前夕先看到叶孤城目光如电,才往下发现下盘虚浮,暗知对手必定身负有伤——从上而上,从思想到行动,由形而上到形而下。
丈母娘看女婿,从下而上;老丈人看女婿,由上而上。自古以来,颠扑不破。
我正胡思乱想,青青妈招呼吃饭,我赶紧收回思想的天线。吃饭的时候,青青爸一直没说话,青青妈问了几个很贼的问题,比如说一个月物业费贵不贵,这是一个会计在计算我房子的面积,我胡乱乘以三编了个数,她点点头;还比如说公司里有几个副总,这是在推断我公司的实力,我回答她有四个副总,她又点点头。当然,我并没有详细说明本公司虽然拥有四大副总,可就算加上我这个CEO,全部的员工也就是五个,人人都有官衔。
青青没有特别说明我的身份,只含混地说这就是李可乐。我仍然满意,因为贵在“这就是”这三个字,证明之前她曾经提起过本CEO。
青青妈又问了我奥迪车费不费油,我本来想说比奔驰省油,但心里不太痛快,也不好当着青青就撒谎,就说这是朋友借给我的,我开的是奔奔。青青妈哦了一声,没说话。
忽然明白为什么青青会是这样,她的家庭太缺乏安全感,所以对金钱有种异乎寻常的敏感,薛战夸她像北平的,她也很开心,她想摆脱现在这个环境,她常常跟我提起北京有个表姐陆伊典,做演员的,很希望她能去首都北京发展,以她这样的长相,随随便便傍个导演也能出演个女一女二的。
下午青青爸摇着轮椅说要去学校开会时,我说开车送你下雨路不好走,把青青爸架进车里,青青妈也说这天要讨论分房的事情,她最好还是去旁听一下免得青青爸嘴笨又吃亏了,青青也开心地说她也要去看看母校,有好多年都没去了。
分房会变成了分歧会是自然的,我在一边很快听懂:县里拨了30万下来用于教育基建,可是没说这钱到底该怎么花,所以分成了两拨。一拨说镇小学教室年久失修,再不花点钱弄一下恐怕要压死人了;一拨主张30万该用在帮老师补贴修住房,因为教师住房条件太差了。青青爸属于前一拨。争论很久后,校长说,我们镇小学有五个班153名学生,16名教师,学生的事情很重要,教师的事情也很重要,30万一边分一半行不行?
下边又开始争论,说各打五十大板,最后两边屁股的实际问题都没有解决到位,除非县上再拨30万。
于是又开始争论,最后,青青爸老泪纵横,说他这辈子半截入土了最大梦想就是把教室重新修一遍,不要有学生受到伤亡,他拍打着轮椅非常激动,说这可是孩子啊,现在教室的墙都在晃,学生关门重点都会把墙震得直晃,对了,我们北县又处在地震带,每年都要晃几晃,虽然倒莫得大地震,可每回小晃一下也心头发慌啊,那几天我都不敢让娃儿们在教室里,让他们站在过道上听讲随时好往外面跑,娃儿们正在发育期老是站着对他们背脊健康不利啊,一堂课下来脚都肿得发亮,如果哪天因为教室塌了伤着孩子,那我们这些老师就是在造孽啊,我们哪一个都没有脸向家长交代,没有脸向自己的良心交代,这张老脸往哪放啊。他说到激动处,啪啪打着自己的脸。
寻人启事 第三部分(10)
青青妈和青青赶紧过去劝老头不要激动,我也跟过去,讨好地说办法慢慢想,用不着跟这些人着急,中国的教育光靠你一个人有崇高理想是不行的……一个戴着酒瓶底眼镜的中年人指着我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不跟我们这些人着急,你高尚,你算什么人,你知道我们老师多辛苦,现在16个老师有6个都在挤单身宿舍,下雨天我们打着伞睡觉,鞋子里都长出蘑菇来。
全场人才突然意识到一个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