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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服气地回道:“是啊,夫唱妇随,我跟你这么久,当然有一点的进步。”
他摇头失笑,随口问道:“对了,你的画法,师承何人?”
我漫不经心地答道:“发明这种画法的那人还未出生。”
“咦?”他轻挑眉头。
我便撒娇般言道:“好了,该换你画我。”
李煜走到桌案前,聚精会神地画画。
大约一个喝茶的时间。
我忍不住惊呼一声。
我从来没见过有人将国画跟西方透视结合得这么完美。
他看着我,“家敏,你喜欢吗?”
我轻笑点头。当然,李煜是最著名的全能才子。
我转头让毕珠拿两幅画回去,注意保存。
宫人躬身退场。
李煜又拉着我一起写字。
纸上密密麻麻地都是我们的姓名,最好的是他,最丑的是我,已经分不清。
正练字间,窗外吹入一缕芳香。
“家敏,我好想你。”
我脸上一红,转身搂住他的脖颈。
谁知,他竟横抱起我,走到床榻,收灯。
芙蓉帐掩,一帘风月,琼楼愁绪化入晚风中。
徐铉从北方回来,却带来了一个特别坏的消息。
赵匡胤公开声明,天下一家,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不许徐铉再多言。
接下来,据说朱令赟全军覆没,契丹援军又久而不至。
眼见金陵城内粮草已绝,军民饿殍,却坚持奉旨闭城。
曹彬居然派人送来一封信,建议李煜最好早日出降,因为金陵必定被宋军攻破。
李煜跌坐在椅上,脸如死灰,长久的沉默。
我的心蓦然下沉……
毕珠走入室内,轻声奏道:“清源郡公有事参见国主。”
“传。”
仲寓身着白衣,头戴官帽,面容清俊,已经比我高了一大截。
此时,他拱手跪道:“为今之计,儿臣欲代父皇出使敌营,以明心迹。”
我的茶杯猛然一动,水溅在地上。
李煜悲哀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仲寓。
南唐皇位原该传给仲寓,却累及他受苦,甘愿代自己的父亲作人质。
“眼见父皇为政事如此操劳,儿臣却未能替父皇效命,实在惭愧。”
我出声阻止:“不……我反对仲寓去敌营……”
仲寓眼中一愣。
“小姨?”
我的泪水不禁一掉。
“仲寓,你是我姐姐的唯一儿子,我绝对不能让你冒险去敌营。”
记得仲寓和仲宣的年龄是那样小,他们曾经甜甜地叫我一声:“小姨……”
可是,自从姐姐死后,他便不再和我来往,除了宫中宴会,再无任何交集,形如路人。
他轻声叹道:“小姨,你不必如此难过,其实,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是你当年教过我与仲宣弟的一句话。眼见江南处在危亡之际,儿臣恨自己不能替父皇上阵杀敌,但求能代父皇出使敌营,视死如归,愿为黎民百姓、列祖列宗谋得一丝喘息的生机。”
李煜凄道:“朕对不起你,对不起你母后……”
“父皇!”
仲寓面上凄绝。
众人皆哭,气氛压抑。
家中宴会,每人的碗中放着数枚芝麻汤圆。
仲寓正式和宜爱等人见面,论资排辈,他算是她们的堂兄。
他们是初次见面,却有说有笑,亲密无间。
李煜微微动容,说大家好久没有在一起,用过晚膳就一起下棋。
意可等人拍手笑道:“太好了,儿臣还想和父皇再战棋局。”
天真的话语,却字字锥心。
“别说了,我们一起吃汤圆,祝国主开心快乐。”
入夜,我们送李煜入房。
仲寓站在门外,道:“往事一笔勾销。”
我眼中带泪,轻柔微笑。
我们总算拔出了心中的一根刺,原来是时间能改变一切。
夜间,阴冷,丝丝缕缕的雨。
毕珠慌张地推门奔来,在我的耳畔低道:“窅娘坠入莲池,留下一首诗词。”
我凝视她,“此事不宜声张,尤其不要让国主知道。”
“是。”
我展信一看,心中忽恸。
②吾本是荷花女,衷肠未诉泪如雨;君若看到荷花泪,可知荷花几多苦?
吾本是荷花女,只是与君心相许;今宵为君把歌唱,句句都是伤心曲。
吾本是荷花女,朝朝暮暮为君舞;看尽人间多少事?知己只有吾和汝。
吾本是荷花女,梦里与君做诗侣;但愿天下有情人,总有一天成眷属。
吾本是荷花女,一片芳心请记取;他年荷花盛开日,朵朵带去吾祝福。
我手按雕栏,看向远处的莲花池,轻声叹息。
“窅娘,句句都是伤心曲。”
天色微亮,李煜在澄心堂挥笔填词。
裴公公跌跌撞撞地冲进门,凄喊:“金陵破了……破了……”
当啷。
轰然一响。
他眼中一怔,很快丢下笔,洁白的衣袖转瞬间沾了深沉的墨色。
门突然被推开。
光线凄美,照出深重的影子。
陈乔一身朝服,他走进来,看着李煜,伏地痛哭。
“国主,臣请求出城杀敌,若亡国由臣而起,请杀臣一人wωw奇書网,以谢国人。”
李煜摇头长叹。
“亡国本是朕一人的错,国势如此,即使杀你也无益。”
陈乔面上惨然。
“臣不忍见国破,而主辱,不敢苟活世间。”
寂静昏暗的澄心堂,他的磕头声,一遍遍沉闷回响。
最后,陈乔说了一句话:“臣罪莫大焉,请国主龙体保重。”他叩首离去,再也不会回到这里。
李煜跌坐在椅上,泪水决堤,哽咽凄道,大势已去。他再也无颜面对江南父老,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原来,我终于知道了自己仍不能阻止历史的无情脚步,老天肯定在不远处嘲笑我的不自量力——
最后,我不知自己什么时候出门,就像一缕幽魂,在宫道上静静飘荡。沿途之上,楼阁耸入云霄,花繁树茂,宫人们行色匆匆,无暇注意到我。
当我走入临春阁,她们笑道:“妈妈,我们要见父皇。”
我神色漠然。
萨婆意识到我心情不佳,关切地问道:“娘娘身体有恙?不舒服?”
我淡漠地下令:“秋水,传黄保仪及后宫嫔妃,至临春阁。”
大家愣愣地看向我。
我站在临春阁的外面,平静地看着掩面哭泣的后宫嫔妃。
“趁宋军攻入这里,你们皆可离去,好过于在这里等候死亡。”
众宫娥和内侍们痛哭一场,接受我发给的银两,怀抱着包裹,转身离去。
我蹲下看着意可等人,轻叹:“我曾答应过你们的娘,好好照顾你们,可是,我和国主无力扭转国势,却不想你们跟着大人作亡国奴,只能送你们出去,求你们能逃过一劫……”
她们脸露悲哀之色。
我强忍心痛,转头对萨婆等人道:“日后,你们的生死,就听天由命了,对了,千万不要让宋军知道你们,当然也不要让我知道你们的下落……”
萨婆和其他奶娘泣然受命。
意可却哭得心碎神伤,“爹娘都不要我们,妈妈为什么又不要我们……”
谁知,宜爱却狠狠地打了她姐姐一耳光。
“姊姊,你真是没出息,只知道哭哭啼啼,而不会安慰妈妈。”
这时,我从怀中抽出一张绣着契丹人吃火锅的手帕。
耶律休哥曾经说过,如果我在江南出事了,一定要找他帮忙。
可是……
我伸手一扯,契丹手帕立即裂为一半。
“意可、宜爱,你们要将它带在身边。日后相逢,请凭手帕认亲。”
这时,秋水提起裙摆飞奔,朝我急喊,“不好了,宋军正逼宫……”
这么快?
我极其绝然,让奶娘带她们出宫。
意可终于被奶娘拉走了,哭声缭绕……
宜爱怔怔凝视我,竟无语凝噎。
我轻抚宜爱的小脸,她这么明亮的黑眸,不该目睹金陵国破这等惨事。
我突然想起了明朝皇帝的一句话。
你们为什么要生在帝王之家?如果你们只是平凡孩子,该有多么好……
我轻道:“宜爱,请你记住,亡国的罪恶祸首,正是‘强食弱肉’四字。”
可是,殿外的撞门声越来越大,嗡嗡直响。
我终于狠下心,让萨婆带宜爱尽快出宫。
萨婆不禁老泪纵横,国后娘娘好生保重,最后拉着宜爱匆匆离开。
我遂斜靠在腻红色的廊柱,再也支撑不住,终于崩溃般地喘息,十指紧掐住自己的手心,痛得连哭都哭不出来。对不起,当我是狠心,无法给你们一个更好的环境,不愿你们成为亡国奴,寄人篱下,忍受别人的眼色。
秋水低低喊道:“国后娘娘……”
转身间,我对黄保仪等人说道:“你们也可以自行离去。”
黄保仪摇头轻言,她的国已亡了,父母亦不在人间,愿陪我们共度难关。
我不禁一愣,问道,“难道,你真的不恨国主?他可是下令处死林将军……”
黄保仪脸上微黯,凄道,“臣妾不恨国主,他或许有自己的苦衷。”
“保仪……”我突然怜悯起她。
黄保仪原是楚国的官宦小姐,因家国被灭,阴错阳差地成了李煜的嫔妃,不过,她静心淡泊,负责掌管宫中典籍,深得众人的敬重。要不是林仁肇被处死,我就不会知道她和林仁肇居然发生过一段前尘往事,不过,她既不言,我何必问,每一个人必定有一段伤痛往事,或许,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殿宇重重,外面的炮火硝烟,似乎都离我非常遥远。
转眼间,澄心堂外面架起木堆,众宫人忙着搬书——
李煜缓缓地说道:“黄保仪,金陵已破,你就焚尽唐国三代所收集的典籍和书画,不能让它们落入宋军的手里。再说,他们只知兵戈,拿墨宝何用?”
黄保仪郑重点头,伸手拿起柴棒。
火苗腾空而起。
南唐三代人所收集的万卷图书,毁于一旦。
秋水对我们深深一拜,泪流满面。
“吾国已灭,奴婢不敢独生,不能再侍奉娘娘。”说完,她纵身扑入烈火中。
我们看在眼里,不禁落泪。
突然间,他转头对裴公公说道:“带她出宫。”
李煜温柔地笑道:“家敏,宫中有事需要我去处理,你先走,等我随后就到。”
我脸上半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