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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国器看着望津峰,心里又是沮丧,又是惭愧。沮丧的是数万明军,居然是这么溃败了;惭愧的是,实在是枉费了郭国安一番苦心。
要说浙军,不愧是朝鲜战争第一靠谱的部队。茅国器对部下说,泗川咱们是败了,可望津峰是一处天险,还不容易才拿下来的,如果这里丢了,下次再打过来就难了。败退到此为止,无论如何,这里得守住!
茅国器就地扎营,收拢散落的明军,准备打一场防守战。赶过来会师的有祖承训、蓝芳威、郑起龙,这些人的部队都是相对比较完整的。
这时候董一元也跑过来了。茅国器把话重复了一遍,希望董帅同意,可没想到被拒绝了。董一元认为这里孤悬敌后,背靠南江,如果泗川和固城从两个方向进攻,就是背水一战的死地。
茅国器问那咱们怎么办?董一元说:“回星州。”
回到星州,就意味着中路军这几天的辛苦完全付之东流。存在临津峰的一万两千多石粮草,要全部丢弃。
但董一元执意要回,谁也劝阻不了。
于是明军在望津峰稍事停留,渡过南江,往北撤去。他们携带的辎重、粮草都丢弃一空,马匹也都死去不少,万分艰苦地在群山之间跋涉。许多士兵又冻又饿,惨号声和哭泣声不绝于途,还有人走着走着,一头倒毙在路边,连收尸的都没一个。
居昌本来有八千石粮草,也因为不及运走而全扔了。
到了三嘉以后,董一元唯恐日军尾随追击,留下了祖承训、茅国器、杨绍祖、蓝芳威、彭信古、秦得贵六将防守,其他人继续往北撤。
一直撤到陕川,明军这才能得以停下来喘口气。董一元正想休整一下,死里逃生的彭信古告诉他:“殿后的郑起龙全军覆没啦!”董一元大惊,连忙拔营而走,一路撤到星州方停。就在这一路逃亡之中,方时新染病身亡。
再一问,彭信古根本就是胡说,日军根本没有越过南江追击。
日军没有追击的原因有二:一是粮秣不足,不敢轻进;二是没时间,他们要忙着庆功。
对于泗川与固城的日军来说,这一天是盛大的节日。人人都砍到了明军首级,人人都立了大功,每一个人都笑逐颜开。从濒临全灭到大获全胜,这样的惊喜实在令人兴奋。
岛津义弘事后清点战果,把所有割下来的明人鼻子装了十个大樽,特意运到名护屋去。至于割下来的首级,在清点完以后统统埋入一个大坑,填埋成土包,当作京观来炫耀武功。
这个首级塚的具体位置,一直到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才被考古学者确认。韩国在此设立了朝明联军战殁慰灵碑,来祭奠这些不幸战死的战士们。
泗川之战,是明军败得最惨的一场战役,也是最让人惋惜的一战。
明军凭借着数倍于敌的优势兵力,以犁庭扫闾之势开局,在距离胜利最近的时候,居然因为一次意外的爆炸而中道崩溃,演成大败,这实在让人扼腕。
董一元和彭信古虽然是战败的两个罪人,可是他们的决策,不能说是完全错误的。
毕竟如果没有那门大炮的意外炸膛,明军便能顺利攻入城内。他们的计划很好,只是运气太差。
这种说法,是在暗示,明军的胜负完全取决于一门大炮。这么说,是否公平?
也不尽然。
泗川之战确实是因为一个偶然性的意外而转折,但这偶然之中,又蕴藏着必然。
如果董一元肯听茅国器的建议,先攻固城,局面或许会大不相同。
如果郑起龙的建议被采纳,围三阙一,说不定岛津会选择出逃,而不是困守。
如果彭信古的部队严守纪律,不抢攻入城,而是留在阵位上照顾大炮,说不定那门炮便不会炸膛。即便炸膛,也不一定会引燃火药库。
如果郝三聘、马文呈与师道全三部骑兵在事发后没有逃走,而是前进支援,说不定日军的反攻会被扼杀在萌芽中。
如果明军诸部都像祖承训、茅国器等人治军有方,虽惊不乱,一营一营徐徐后退,日军便不会有这么多机会展开屠杀。
这一连串“如果”说明,中路军在进攻之前,已经存在着严重的纪律问题。诸部各行其事,打顺风战就一窝蜂地冲,战况不利就一哄而散,缺少整体的协调性。
日军面对的,实际上不是三万五千人的大军,而是一大堆支离破碎的小部队。这样一支军队,面对少数敌人会发生溃败,其实一点都不意外。
泗川大捷的消息传到日本,五位托孤大老都大为欣喜。他们正在发愁怎么撤军,岛津的这场胜利,为最后的撤离创造了极为有利的条件,等于帮了他们的大忙。
德川家康、前田利家两位实际掌权者给了岛津家丰厚的赏赐:岛津义弘受赐长光刀,以及四万石的封地;岛津诚恒受赐正宗刀,封近卫少将,出水地区为封邑。
至于明军这边。董一元撤退的时候,忽然想起来在日军里还有一个大号内应郭国安,遂派史世用再度前往日军营寨,看是否能走郭国安的路子,跟岛津议和。
史世用到了岛津营内,见到了岛津义弘。岛津义弘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没有理睬他的和谈请求,反而说:“你们等着吧。我先破星州,再取汉城,咱们到时候在辽东再相见吧。”
史世用回来告诉董一元,董大帅居然信了……
他连滚带爬地找到邢玠,说大事不妙大事不妙。邢玠一听,鼻子差点气歪了。
你董一元这什么智商?敌人这明摆着就是胡吹大气,你居然也信?你信也就罢了,还敢吃了熊心豹子胆,想擅自和谈?你他妈知道那些援朝大员里有多少人就栽在了“和谈”二字了吗?你害你自己不够,还要害我呀!丁应泰就在旁边支楞着耳朵呢你知道不!
邢玠大骂了一顿董一元,然后对史世用说:“你去告诉岛津义弘,我这就整顿军队,再来相斗!”
邢玠到底是明白人,他知道日军的痛脚在哪里。岛津在泗川是侥幸胜了,但战略劣势却丝毫没得到改善。如果明军再来一次,他真不知道能否撑过去。
果然如邢玠所意料的,史世用三进岛津营,把邢军门的话复述了一遍,岛津义弘沉默不语,本来咧开的大嘴又合上了。
稳住了日本人,邢玠开始下狠手处理。这次他不打算隐瞒了——事实上也瞒不住——直接把情况告诉徐观澜,汇报给朝廷。
朝廷的处理意见很快就下来了:郝三聘、马呈文两个率先逃走的将领被枭首示众,师道立革职;彭信古念在有破门之功,死罪免去,活罪难逃,充在军中,戴罪立功;董一元革官御,降府职三级。
茅国器后来总结泗川战败的原因,一共有五点:一是进兵太晚,让岛津从容把倭城修完;二是明军不攻固城而先攻泗川;三是陈璘水师没有及时跟进,封锁海路;四是明军没料到日军也有火炮,而且受到了火药库爆炸的影响,完全被打糊涂了;五是岛津反击及时,奋战勇猛。
泗川之战中,明军的伤亡数字一直存在争议。有说损失三万的,有说损失过半的,这些说法都太过离谱。
还是老办法,我们可以详细分析一下明军伤亡一般都出现在哪个阶段。
伤亡最大的部队,是彭信古的三千人。这支部队只剩下七八十人,基本上等于是全军覆没。
茅国器的部队总数为三千,伤亡大约是在七百人,伤亡近四分之一;叶邦荣所部伤亡率也差不多,一千五百人,估计战死者也有三、四百人。
也就是说,最靠近泗川城的三支部队,阵亡人数在四千出头。
中路军的其他部队里,郝三聘、马文呈、师道立早早地就跑了,又是骑兵,基本没受多大损失。祖承训、蓝芳威因为不在主战场,撤退也很及时,伤亡也不大。其他如柴登科、杨绍祖、秦得贵等人,多为骑兵,跑起来也不是日军能追及的。
值得注意的是,明军在泗川之战前后死亡的将领包括李宁、卢得功、方时新、徐世卿等。这里除了徐世卿阵亡于大溃败以外,要么病死,要么在早期战死。中路军的指挥层在大溃败中并未蒙受巨大损失,他们还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组织度。
也就是说,在那一场溃败中,明军不是完全地跑成一片散沙,而是以这些参将、游击为一个个小核心,拼命向北运动。伤亡情况,基本上都出现在这些小核心外围以及后面的离散明军。这些人跑得漫山遍野,看着很多,实际上数量并不大。
彭部全军覆没,姑且不论;茅、叶以步兵深陷敌阵,伤亡率为25%,那么位于阵后的其他骑兵部队伤亡肯定不会超过这个比例,最多也就10%的伤亡率。三万明军,百分之十就是三千人。
三千人加四千是七千人,这个数字与《宣祖实录》记录的明军伤亡数字基本吻合;另外《再造藩邦志》里说步兵阵亡者三千,骑兵也多有伤亡,步骑比例也差几近之。
七千人,足足七千名明军士兵倒在了泗川到晋州之间的土地上,倒在了距离胜利最近的时刻,这足可以称为援朝战争第一惨败了。
十月初六,泗川惨败的消息传到了正在围攻蔚山的东路军中。麻贵一听,大为震骇。中路的溃败,意味着泗川、固城日军可以肆无忌惮地向蔚山增援,士气此消彼长,这一仗变得不好打了。
麻贵留下四员将领在蔚山附近的毛火村监视加藤清正,然后带领大军移屯到庆州,而他的行营则移到了更北边的永川。蔚山之围,不战自解。
麻贵不甘心就这么退回去,也不敢冒险继续作战。于是他打算停在永川观望一下形势,看看中路军失败以后,西路军的进展到底怎样。
那么,刘綎的西路军在这期间,到底干了什么呢?
第二十二章 倭桥胜败
刘綎的西路军其实是三路军中出动最早的,他们的集结地点是公州,然后在九月十一日誓师南下。随行明军有两万之众,还配发了朝鲜最能打的陆军将领——都元帅权僳。
当初分配朝鲜军的时候,明军三路主帅都希望有权僳助阵,吵得不可开交。最后还是朝鲜国王站出来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