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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猛以为自己处处为贾后着想了,但他从未真正与贾后交心。贾后心中的顾虑,他最多能猜出十分之六七,剩下的,他不能问。尽管他是贾后最倚重的人,毕竟尊卑有别。
贾后想要改变这种现状,她知道,她一手提拔起来的张华和裴頠都对她心有成见。虽然两人都是外强中干,但至少在朝政上能够独当一面。贾后不喜欢这种被人背叛的感觉,就像为什么自己好好的脸上突然生了一颗漆黑硕大的麻子一般。
“董公公。”贾后开口了,“来我这坐坐吧。”
董猛微感惊异,多年来,贾后总是提他名字的,喊他董公公可是头一遭。董猛欠了身,侧坐在下首的凳子上,听贾后说话。
“董公公,你跟着本宫也有几年了。你帮衬本宫的,本宫都记在心里。你时时刻刻陪在本宫身边,本宫只当你也是本宫的亲人。本宫现在如何,你心中也是清楚的。有时候父母亲戚一个都靠不住。能让我最信任的,也只有你了。”贾后留长了的指甲在轻轻地划着丝绸的桌布,一不留神,桌布上挑出一根丝来。董猛本以为贾后又要发落人,但这一刹那的小小疼痛反让贾后回过神来。
“本宫请你替本宫剪除祸患,功成之时必不忘公公恩德!”贾后眼中忽而涌动出泪光,“董公公,董公公,只有你知道,我输不起了……”贾后猛然抓住董猛的手臂,凄楚道:“在深宫之中,是有多可怕,多可怕!我母亲都不信任我,妹妹妹夫也使不上力!我也没有亲生的儿子,我能靠什么!董公公,帮帮我吧……”
“老奴不是一直都在帮您么,主子娘娘放心。”董猛心头一热,“路都帮娘娘铺好了,娘娘只要愿意去走,老奴还愿意帮娘娘探路,哪怕粉身碎骨,只要娘娘不要忘了老奴便是了。”
“粉身碎骨……粉身碎骨……”贾后的手一松,道,“怎么可以粉身碎骨,那样我宁可不要……董公公,本宫很贪心是不是,但我贾南风天生就不是一个软弱的人,我只能往着高处走。我天生命好,想当初,哪能轮到我当太子妃?扪心自问,我相貌不出挑,才学也不出众。凭的就是运气!既然老天都要让我母仪天下,自然也能让我君临天下!如何长久,就要靠我自己!”
董猛跪在地上道:“皇后娘娘在上,老奴一向视神灵为粪土,也不屑誓言诅咒有多恶毒,但自打跟了皇后娘娘,对主子娘娘的忠心天地可鉴,主子说什么做什么要什么,老奴尽力去办好。主子娘娘若有一日对老奴不满,老奴也决然不会再在主子跟前碍眼,宁可死了,也不教娘娘为难。”
贾后听着董猛的剖白,心中亦多了几分把握。利用赵粲,重用董猛,才能将这偌大的后宫经营得风生水起,才能将自己的手更好地去掌控前朝。对于惠帝,她只要稍微花些精力去哄好他罢了。
贾后觉得有些倦怠,似乎她很久都没有召见过程据了。
“皇后娘娘,要不要让老奴去请程太医来给您瞧瞧?”董猛在贾后身畔伺候多时,看到贾后如此神态,心中已然明了。
“好,你去吧。吩咐下去,都不用来伺候,皇上来了,也挡去,说本宫歇了。”
“奴才明白的。”董猛向贾后施了一礼,随后退去。
洛阳街区近午时分,一群小孩手持糖人,跟在一个老者身后手舞足蹈。老者衣衫褴褛,鹤发童颜。天上挂着的太阳虽是阴沉沉的,却在此时分外的热烈起来,掀起了初春时的第一场热浪。只见小孩们手上的糖人都融化了,手心里也汗津津的,糖汁顺着竹签子流了孩子们一手。众人正不解,只听那老者敲击着竹节道:“南风起兮吹黄沙,遥望鲁国郁嵯峨。千骨骷髅生齿牙,前至三月灭汝家。”老者刚一吟完,那些小孩子们也跟着咂嘴唱道:“南风起兮吹黄沙,遥望鲁国郁嵯峨。千骨骷髅生齿牙,前至三月灭汝家。”路人纷纷驻足,心道这老者必然有些来历。才想去问,却见老者化为一道白光而去。耳边只隐隐传来回声:“三月后,自有分晓。”再看那些小孩,仿若突然间缓过神来,他们舔舐着指尖上残留的糖汁,却窃窃私语道:“咦,今天的糖人怎么没有前一阵子买过的甜了呢?”
孙秀刚好路过此地,见此情形心中也是万分诧异,不用细想,便已得知接下来的日子是不容得洛阳有丝毫平静了。
“大人,我们要不要走了?”车夫拽着缰绳,别过头问孙秀道。
孙秀“噢……”了一声,放下牛车上的布帘,淡淡道:“我们走吧,王爷还在等着我们呢……”
赵王府前是大片大片的常青树,各种奇异的花香在府里弥漫开来,整条街道都覆盖着馥郁的气息。
孙秀还未下车,便听到赵王府的大管家向车夫道:“孙大人可来了,我们王爷等了好久!”
孙秀掀开帘幕一笑道:“我这不是来了么?烦劳管家好等了。”
那大管家赔笑道:“哪里?只是我家王爷等得望眼欲穿,可是离不开孙大人啊!”
孙秀听了这话,正合心意。便向车夫道:“你跟着管家后头去吧,我和王爷要聊好一会呢,别来打搅我。”
大管家听了这话,未等车夫答应,便欠了欠身子道:“自然理会得。我等会就吩咐下去,你和王爷私下说话,任何人不要靠近。王爷就在花园的池塘边亭子里喝茶呢,孙大人这就去?”
“好。”孙秀将衣冠弹了弹,穿过亭台楼榭,花蔓藤萝,一个人向后花园去了。
“下官见过王爷!”孙秀见赵王在喂鱼,只等着鱼群都散了,方才开口道。
“噢……”赵王拍了拍手上的鱼食残渣,从侍女手上抽过一条帕子,抹了手道:“你们先下去,在那块大石头那候着,没有本王的命令,都不许动!”
“是。”四个侍女怯怯地答应着,向赵王施礼过后,拿起帕子、鱼食罐子等退到三丈外的那块石头边站着,并不敢动一步。
“大人耳目遍及京城,可有听说一首诗?”
“什么诗,孙大人尽可以明示!”赵王一挑眉,一下子坐下来,一面道,“孙大人也坐吧。”
孙秀告了座,才道:“这首诗说来也邪门儿,‘南风起兮吹黄沙,遥望鲁国郁嵯峨。千骨骷髅生齿牙,前至三月灭汝家。’这说得似乎有些诡异,王爷想想,是不是这样?”
赵王听了听,将头甩成拨浪鼓,自沏了一杯茶道:“本王哪能知道,你说与我听,看看有没有道理吧。”
“只看第一句‘南风起兮吹黄沙’,开头二字,正是当今皇后娘娘的名讳。这‘吹黄沙’,太子殿下的小名儿叫什么,想必王爷也是知道的吧?”
“太子小名儿叫做沙门,这是我们皇族上下都知道的事情……不过像你在能在宫中走动,也难保不知晓此事……”赵王吮着茶,听了孙秀这般讲述不由放下茶杯道,“不过……这……还真有些不寻常了。”
“这诗分明影射皇后娘娘,怕是皇后娘娘也不得长久。恕下官说句放肆的话,王爷一向奉事中宫,谁人不晓赵王是皇后娘娘死党。现如今天下将乱,皇后娘娘必然成为众矢之的。若王爷不早作打算,下官怕王爷要遭受一番祸患呢!”
“这也有些道理……只是……你有何计策能保万全?”
“一静不如一动,与其等别人下手加害,不如自救。”
“噢……也好”,赵王将茶杯一推,拍着石桌道,“本王这就起义兵,废黜贾后,救出太子,得个拥立之功可好?这叫做先发制人!”
“不可,这时候后发制人更为妥当!”孙秀笑道,“王爷细想想,太子看似仁柔,实则刚猛。您以前对皇后娘娘尽心,此时即便有恩于他,他也未必能对王爷放心,以为您只是迫于形势。一旦等到他羽翼丰满,还不是将王爷视为大敌?等那时候王爷再起兵,又以什么为借口呢?再者,又起兵端,难免落人口实。万一太子让皇上请出驺虞幡来,那楚王的下场,还在眼前呢……”
“那你的计策是什么?”赵王看孙秀似乎胸有成竹,不免要向他讨教。
“隔岸观火,最是立竿见影。”孙秀道,“我们只须放出些许风声来,说是王爷们都在商议着废黜贾后,拥立太子,贾后心中必然忌惮,不出几时定会加害太子。等太子死后,王爷可以打着为太子殿下报仇的旗号举兵,这样不是更加地名正言顺么?”
赵王朝着孙秀一竖拇指,嘿然笑道:“孙大人高明,真是我的好军师。”
孙秀笑道:“王爷英明,属下才敢说,王爷高明,属下才敢做。”
赵王的眼眯成了一条缝,听了孙秀的话心中也很是受用,他有意无意地摸了摸肚子,感觉有些饿了,似乎衣服也松了许多。
孙秀抬头望了望日影道:“要不,下官这就走了……王爷既然同意了,那就请王爷快些安排底下的人去做,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赵王“唔”了一声,犹疑了一下,又道:“孙大人若是没有什么事,留下来吃个饭,本王要指派怎样的人出去,还要请孙大人替本王挑一挑呢。”
孙秀道:“这个,王爷拿主意就是了。下官知道王爷办事果决,自然不会挑错人的。”
赵王大笑道:“本王唯一没有挑错的是你啊!”
孙秀忙低了头道:“都是王爷抬举,不然哪有孙秀今日。”
赵王携起孙秀的手道:“走,我们先去用饭,边吃边谈。”
孙秀知道自己已然获得了司马伦的全部信任,随即恭敬道:“王爷的恩情,下官肝脑涂地也难报万一。”
“哈哈!”赵王拍了拍孙秀的手道,“等有一日我换个位置坐了,自然也少不了你的好处。”
“是。”孙秀含笑点头,两人一起走出亭子,四个侍女忙欠身跟在他们身后一箭之地,小心伺候着。
“王爷,贾谧贾大人来了。”
孙秀向赵王一竖拇指道:“这倒好,白白地来了一个最妥当不过的人。”
赵王顿时领悟了孙秀之意,忙向管家道:“去请吧,正好孙大人也在呢,一起吃个饭罢。”
管家见赵王脸上带有一丝笑意,心中倒也明白了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