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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到了一个以学术和理性统治我们故乡的新时代了。」
「今后我们对待故乡就是一个纯学术和纯学问的问题了。」
接着又都为自己过去的肤浅寻找理由和寻找心理平衡:
「那不是在戏中嘛。」
「不是没赶上一个从容的时代嘛。」
「没有从容的环境哪有从容的态度呢?」
「如果是现在这种气氛和环境,如果等大家都穿上西装和戴上了领带,谁不会自己去穿长衫呢?非人力也,时代使之然,我们那时候让大家穿西装还很困难呢。」
「那时候不是还没有度过暴发的阶段吗?」
「那个时候还没有现代怎么能谈到和从何谈后现代呢?」
掌声立即四起。这个时候刘全玉教授开始往下大家的掌声了。小刘儿这个时候倒是知趣,没有跟着刘教授一块往下压,就戴着圆眼镜在那里笑眯眯地看着大家。一戴眼镜和没戴眼镜世界呈现在面前就是不一样呀。刘教授这时指了指大家的西装:
「大家也可以除去嘛。除去就要自在和方便一些。我们,」这时刘教授没有忘记带上和挂上小刘儿,「──都是一些粗人,不懂礼貌,穿著长衫和短打扮就出来了。这证明什么?──不一定非要证明民国和前清,恰恰证明我们现在是和平盛世嘛。就好象军人开会都脱掉军装一样。既然这样,你们也可以除掉它们嘛;除掉他们也给我们减轻一些思想负担。!」
看着刘全玉这么智能和风趣,牛屋里又响起一阵笑声和掌声。一件粗而长衫,就把台上台下的人扯平了,这会议的开场还不好吗?小刘儿也在那里欣慰地跟着人拍巴掌。听到刘全玉的号召,大家果然纷纷地除掉一部分西装。有的连领带也都除掉了,把长袖衬衫卷起来当短袖衬衫穿。当然也有一部分不除的,还正襟危坐地坐在那里,以显示自己与人的不同和逆潮流而动的精神。这点过去时代遗留下来的自尊心和表现欲我们也可以理解,于是刘全玉和小刘儿倒是为这个又鼓起掌来。台上台下的掌声就响成了一片。牛屋已经装上了空调。在兹兹的空调声中,大家不觉得冷也不觉着热,穿长衫也好,穿短袖衬衫也好,穿西服打着领带也好,温度都合适。大家好象一下回到了二八月可以乱穿衣的季节从穿衣的环境上就可以看出大家到了一个百家争鸣和百花齐放的时代,大家一下都有了各得其所随心所欲而不是千篇一律无所适从的心情。这不就是疲惫之后最好的休息吗?大家这样坐在一起,不就可以畅所欲言和各抒已见了吗?──与此相适应的是,会议上安排的饮料也百花齐放,既有中国茶,又有西洋酒;既有中国的萝卜水,又有欧洲的苦咖啡。谁想喝什么就喝什么。中国茶里还有绿茶、红茶、花茶和一喝就顺气的花生秧茶。小路满头大汗地一托盘一托盘地往上端。小路倒是穿著一排扣子扣到脖子领的洁白的侍者服。这更衬托出大家的随便。俺姥爷刘全玉像民国时代在故乡当村长时一样体贴下属──那时他和小路一块到乡里去缴田赋,小路掉着屁股推着载满田赋的独轮车,俺姥爷走在旁边用草帽给自己扇凉,俺姥爷边扇边问:
「累吗小路?」
小路一边掉着屁股推车,一边满头大汗地说:「不累,不累,一车粮食,可不能说累。」
这时俺姥爷也关切地问一趟一趟端盘子的小路: 「累吗小路?」
小路显然也比以前进步和有文化多了,见主人问话,立即像标准的丽丽玛莲的侍者一样,收住急速的步子和屁股,立在俺姥爷面前答:
「不累,不累,端几趟盘子,可不能说累。这比当年咱爷俩在大太阳底儿下推车好多了。」
刘教授笑着向他挥了挥手,小路笑容满面地又钻到人缝里端盘子去了。我们就是在这样轻松的气氛和人文环境中召开我们的学术讨论会的。见大家思想都放松了,茶也喝够了,俺姥爷清了清嗓子,又文雅地端起自己面前的花生秧茶──,本来他是欧洲人,应该喝苦咖啡,但是为了表示自己的入乡随俗,或者用他的话说是为了寻根,就端起了盘中的花生秧茶────,不慌不忙地吹了吹浮在上面的埂节,喝了一口,然后才开始讲话。蜂窝一样的牛屋马上就安静下来。这和过去在戏中的毫无秩序和乌烟瘴气可大为不同。那个时候各人有各人的思想,各人有各人的角色,各人有各人的个性,各人有各人的阴谋,要么是万炮轰鸣,要么是万马齐喑,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听你的?看似一统天下,其实思想混乱,最后都弄得人戏不分了;现在好了,我们到了一个文雅和学术的新时代,大家都心平气和地忘掉了自己过去的角色一刀子割断了过去的历史恢复到我们本来的身份和面目。于是一切都简单了。一切都有秩序和大家都有教养了。大家勺子碰杯子的声音都格外清脆。等清脆响亮的杯子声一点一点落到地上,刘教授才说:
「这是一个多么让人感动的年代呀。说恢复本来面目一下子就恢复了。说割断历史一下子就割断了。说让大家从戏里和过去的泥潭里拔出来大家一下就拔出来了。我在这里不是要借恭维大家达到什么目的──我没这个必要,恭维和巴结群众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我是有话直说和实事求是──我要说的是,我们能毫无思想负担地走入这样一个新时代并不是那么容易的。别说从历史和过去中把人拔出来,你就是从泥土中拔出一个萝卜看看,不还要拔出萝卜带出泥吗?更别说从过去了。但是在一个重大的历史转折关头,说让大家从历史中拔出,大家马上就义无反顾地给拔出来了。一刀就割断了历史。大家一下都有了一个恢复当然也就有了一人新我。了不起呀同志们。不是什么人群和社区都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也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把大家召集到一块开会。总得总结一下吧。我们总不能稀里胡涂地结束我们的过去和开辟我们的未来吧。正是我们要割断历史,所以我们才来讨论和反思历史呢。讨论清楚之后,我们走出去这个牛屋就和刚才我们走进这个牛屋彻底不一样了。虽然我们走进牛屋的时候也割断了历史,但不管怎么说──我不是否定大家,刚才的评价依然有效──,那毕竟还是盲目的情感的而不是清醒的和理智的,是看着别人怎么样我们就怎么样,不能排除有随大流的拉大车的现象。于是我们就有召开一个从理智上解决问题和割断历史的理论研讨会的必要。为了我们今后的发展,为了我们未来的道路,为了适应我们故乡学术新时代对我们的要求,我们就有必要理智地检讨一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