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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而言之,就是御史台必须符合『肃杀就阴』之义,所以御史台坐南朝北、官员的位置则需背门面窗,其它官署为求气派,大多是『楼阁玲珑五云起』,只有御史台是『公房纷纷地下钻』,甚至还有人传说御史台底下有地道能直通禁苑猎场,御史们弄死了人就把尸体运到猎场喂猛兽,毁尸灭迹云云。
托这个风水格局的福,御史台因为两边都是高楼,又正对风口,确实比其它官署多了些肃杀之气,一走进来就像进了峡谷似的,风又强又冷,眼下这十月初冬的御史台就已经冷得吓人,过完冬天后一核算,每年的御史台都是炭火消耗量最大的官署,在这种格局中工作,脸色也好不到那里去。
御史大夫走到公房角落的一个管子边,敲了一下管旁的一个铁磬,冰冷而悠远的金石之声便顺着管子扩散开来,不一会儿,有人敲了敲他的房门。
“禀台主,属下御史中丞韦率侍御史以上台官来覆台主之召。”
“进来。”
六名高矮胖瘦各异的男子两人一对走进公房,最后一对关上门,听见关门的声音后,站在最前面的两个人才一抱拳行下礼去“下官来覆台主之召。”
“我这回接了进士主考,要趁此机会好生调教新科进士跟一干朝臣,每十日中丞把最新的进士名单呈给我,直至截止,每十五日,侍御史把他们的资料汇报给我,直至入闱,明白?”
御史大夫背对着窗,站在众御史前面简单扼要地把事、人、时交代完,两名御史中丞与四名侍御史齐声说“明白。”
“到入闱之前,我们要很闲,不过,闲得不傻,去吧!”御史大夫脸上不带一丝笑容地说,六名台官神色一凛,一抱拳又退下去,最后一对打开门、最前一对关门,利落得像一场排练完美的戏。
御史大夫回身跪坐在窗下的阶台上,御史台的上下分际严明,但是只有在说话时没有分别,众御史站着、大夫也就必须站着,这是御史台的规矩,而规矩是前代的产物,所以必须遵守。
没有妥协、也没有绝对,组成矛盾的御史台。
※※※
御史大夫接下主考时,距离正月十六的进士试大约还有三个月,距离十一月底公布准予入试名单的日子差不多是一个月。
一年之中,也就只有年底的一两个月,户部下属的度支与刑部下属的比部能暂时取代御史台『最讨厌官署』的地位。度支掌管预算、比部核销收支,两个官署虽分属户刑二部,往来却十分密切,当年将作大匠将两部分属尚书省两头,使比部与度支可谓『此时相望不相闻』,两部官员不知多走了多少冤枉路。
多少年来数不清的户刑二部尚书,都代度支、比部两部郎中上书过,要求户部与兵部调换公署,以便度支比部往来,偏偏将作监千年来将当年的大匠奉为神人,打死也不肯变动大匠的设计,自然不愿支持任何公署调换时的修缮工作。
闹得最凶的时候,度支与比部两郎中甚至私下表示,若是将作监不应允,那么不管是预算还是核销就都走着瞧,不过将作监诸官也不是好惹的,更是扬言若度支比部难为他们,那他们就不接任何官署的修缮单,理由是“老子没钱!”,其它官署虽与将作监往来不密,但是谁也不想亲自拿锤拿钉,纷纷来做和事佬,劝双方维持原状、以和为贵。
于是,度支与比部还是如牛郎织女,到了年底往来更密时,每每执手相看、泪眼无语,当然,也绝不放弃任何恶整将作监的机会。至于扮演着迢迢银汉水的将作监,对于度支比部的修缮单总是能拖就拖,要不就是修个半好不坏、不死不活,看来一时半会,双方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进展。
话又说回来,年底的度支比部除了算筹算珠满天飞,数字算诀震天响以外,更是早早就召回各官署的计史准备核销经费,每几天就开始催进度。
“王计史,你们家还有三百匹绸没交上来!什么时候搞定?”
“那个谁!去把兵部的计史抓来,真是,多了个零头少了个一,要不是我三十年练出的火眼金睛,到时候兵部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不是说今日要核销郊社署正月的费用吗?只做到正月十五是怎么回事?过年有过一半的吗?”
一开始度支、比部的官员还能保持礼貌,尽量与人为善,但是随着时日越近,两部中不管流内流外全都是一副讨债流氓样,人人都备了一大迭收件者是御史大夫的告发信,哪一家官署欠钱不还,就填上主官的名字跟数目,拿到官署门口晃呀晃,不还钱就把告发信直接送去御史台。
御史台也只有在此时,才能稍稍挽回一点在朝廷中的形象,御史台虽然『以客为尊』,非常配合地放了一个铁柜专收度支比部的告发信。但是也派了一个令史在门口,柔性劝说那些算帐算得满肚子火的度支比部官员,请他们尽可能以催缴款项为主,不要把事情闹到御史台出面,换来其它官署感激的泪光。
虽是如此,御史台每年到了这个时候也不平静。
理由无他,因为分散在外地的监察御史、监察御史里行以及各地盐场的监院官都要向御史台报告自己在地方上所见所闻,大多都要弹劾一些不法情事,所以,就算不能亲自回京也要派遣亲信仆人递送弹奏状与各种证据。
监察御史是御史系统中最基层的官职,人数只有十人,按任务所需奔赴四方,由于人数实在不多,又另辟监察御史里行五人支持任务,不过里行虽然做的事与正员监察御史一样,待遇、俸禄则较少。至于盐场监院官,由于官办盐场有极大的利益,为免贪污徇私,则派出御史台官出身的监院官监察,这些监院官同时也带有御史衔,可受理百姓申诉、纠举不法。
监察御史等人的报告回到御史台后,御史大夫在看过后,若已完整无误者,则署名后纠举。若有不明之处,就需要第二级的殿中侍御史、第三级的侍御史与御史台副官御史中丞协助详查。
虽然监察御史也可以不透过御史台系统,直接向皇帝递送弹奏状,但是这种情形并不多,尤其在现任御史大夫的手上更是从未发生过。
御史大夫公事房在此时已被各式各样的报告与证据塞得相当拥挤,然而御史大夫面前还是挤了四个监察御史与殿中侍御史下属的令史,人人端正地跪坐在坐垫上,虽然那薄薄的坐垫其实无法阻绝木质地板的凉意。
“……刘监察,就这么办吧!元监察……”御史大夫拿起一份洋洋洒洒写得龙飞凤舞的卷轴,对最右边的一个监察御史说“你在东川挖了些什么?”
“禀台主,下官访得东川节度使严砺不法侵吞八十户民家产业与擅加税赋高达百万钱,其事罪证确凿,证据、口供与当时发布的加税布告都已上呈台主,下官敦请台主署名,以纠举东川节度之恶行……”
年轻的监察御史眉飞色舞地说着,又将东川节度使的罪行加油添醋一番。那御史眉如淡墨轻染,眸如秋水凝睇,姿容虽不算是绝顶美男子,却也是个风流才子样貌。御史大夫抬起眼,侧目盯着年轻御史,脸上没有表情,但是那年轻御史马上换了副端正脸色,轻咳一声“当然,下官年资浅薄,还需台主……”
“元监察,我最不耐烦听无意义的客套话。”御史大夫淡淡地说,一展手中的弹奏状快速地浏览一遍,一松手,咕咚一声,弹奏状便掉进熏笼中,那御史身体一动似乎想救,但是被御史大夫目光一瞄又缩了回去“东川节度使贪污的事,证据取得并不困难,不过你能做到这个程度,也属不易,这点值得嘉许。”
年轻御史呼出一口气,脸色稍稍放松了些,不过御史大夫的口气马上就变得严厉“不过,严砺三年前就死了,这点你也知道,那你还写这篇状子过来干什么?”
“禀台主,严砺虽死,但是此事干系百姓产业,不能不追究……”
“朝中有种令人厌恶的想法叫『人死为大』,我自己觉得有这种想法的人都是攀比侥幸的混帐,不过很可惜的是,朝中的混帐比曲江的王八还多得多。”御史大夫说,偏激却又精准地批判着“你的状子递出去不难,今上命东川节度使归还产业也不难,但是决不可能因此将追赠严砺的一切追回,事是死人干的,也与现在的节度使无关。我敢保证,你的状子除了归还百姓产业有益民生之外,几乎对朝廷毫无意义,你觉得呢?”
“台主……下官觉得……”御史大夫终于正眼看向那年轻御史,后者试图想从主官浅褐色的眸中看出端倪,却看不出所以然,寂静中只有炭火微微的哔波声响,年轻御史在静默的威压下,只好随着自己的直觉乱说“不管怎样,东川节度使那一家子在当地横行霸道惯了,状子上去,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也好。”
压迫的感觉瞬间消失,御史大夫拿出另一份早已拟好的草稿,表情依然那样平板得跟砖地一样“照着这份草稿,用压暗格的熟纸、端楷、浓墨给我认真地写一份出来,今上没有时间欣赏你的行草,写完拿给我署名用印。”
“是。”
就在元监察誊写完御史大夫授意的弹奏状后三天,御史大夫在政事堂宰相会议中以弹奏状中的不法情事为引,炮轰东川现任节度使颟顸无能,连监察御史大摇大摆毫无掩饰地前往东川搜集证据都毫无警觉。外加东川镇多年无兵乱,却依然征收高额税赋,分明是大而无当,死了的不追究、不追回那些死后哀荣,就当他好运捡到,不过东川镇是非废不可。
于是,就在御史大夫开炮十天后,左羽林卫派出两百人星夜奔赴东川,护送东川节度使一家入京,并就地宣布东川镇将兵马上交兵部,并由当地的刺史接管东川镇,两年内化镇入州,废除东川镇。
长达百年的藩镇,就在御史大夫的暗算下莫名其妙地化为乌有,而这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