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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姊姊、姊姊……”萧玉环在她耳边喊,她回头,却见萧玉环跟几个年轻女进士看着她“姊姊晚上要穿什么?”
虞璇玑回过神,因为郭供奉傍晚才能出席,所以玉台宴安排在旬假前的晚上,就在青龙坊郭家亭子里“还不知道,妳们呢?”
“我们正要去东市衣肆里挑披帛跟鞋子,姊姊一起去吗?”
虞璇玑稍一思量,也正好去东市的邸店问问看,便说“同去。”
一群女进士便纷纷跨马乘驴,往东市而去,萧玉环她们在东市的衣肆、珠宝铺、花粉铺大开杀戒,虞璇玑则趁她们杀价看衣服时跟人探听温杞,但是都说没看见,心情烦闷下,那衣肆肆主的娘子,见她一件东西都不看,以为她都看不上眼,便将压箱底的一套衣衫拿出来“娘子,这套衣衫寄卖许久,都无人穿得,小妇人看娘子气度不凡,这套衣衫只怕就等着娘子哩!”
虞璇玑横竖也无聊,便翻开那衣衫一看,眸子一亮,竟是当年西平王夫妻给她的采礼!正红团花蜀锦腰带、银红泥金轻容大袖衫、妃红连珠绮襦裙,都丝毫不差,她抚着衣衫,这套衣衫价值不菲,寻常士人家莫说置办,就是裁一块轻容做披帛都是奢侈,这么多年了,衣衫依然灿然若新。
“小妇人没有诓娘子吧?”那肆主娘子得意地说。
“怎么卖?”
“五贯。”
“五贯文一套衣服?妳用抢的比较快。”旁边一个女进士瞠目说。
这套衣衫岂只五贯?十五贯都算便宜,虞璇玑心中冷笑,却讪讪地收回手“我没那么多现钱,顶多三贯,先付一半,还得回家去拿了另一半才能付。”
“三贯,娘子的心也太狠了,四贯五是流血价了。”肆主娘子哀声说。
双方一阵讨价还价,终于谈成以三千二百文成交,虞璇玑先付了一贯为订,与萧玉环等告了罪,约定回期集院再碰头,这才回家拿钱,再过来付清了,拿走衣衫,径自到大业坊去寻李寄兰。
叙了别情,李寄兰便打开包袱看那套衣衫,她也是识货的,连连咋舌“都说西平王豪富,果不其然,采礼竟是轻容衫?这得要两疋轻容才够吧?”
“三疋。”
“妳穿着越州一栋宅子在走路,妳知道吗?”李寄兰说,轻叹一声“看来当年西平王还满疼妳的,要不,怎么舍得用轻容给妳裁衣?”
“李家翁与我父是刎颈之交,又没有女儿,自幼常把我们姊妹放在膝头,王氏夫人无所出,对我们也是十分慈爱。我本来想那混帐对我不好,了不起我去东都侍奉翁姑终老,随他在任所内妾外室爱纳多少纳多少,眼不见为净也就是了,若不是他狠下心要撵走我好娶新人,我确实舍不得二老。”虞璇玑抚着衣衫,像是很怀念。
“那这套衣衫是怎么流落到衣肆的?”
“他只留了二十贯给我就走了,两年多过去,我先去东都又来西京,给他赶出来后,身边已无盘缠,只得当了它。”
“这套衣衫这么贵重,怎么舍得?妳不是还有那套缭绫裙吗?”
“缭绫是娘家人送的,这衣衫是李家来的,那时心灰意冷,若不是还想着要与阿姊告别,我早就在江月山亭边一死了之,我气得心神恍惚,只知道不想再看见李家的东西,就一古脑把李家给的采礼簪饰全都当了,得了三十贯,那时不觉得心疼,现在看见它,才又心疼起来。”虞璇玑轻笑着说。
“妳不恨那混帐了?”
“恨,怎么不恨,只是我现在看开了,恨他干么跟衣衫钗镮过不去,男人一个个从身边过,一觉起来,连衣香都留不住,不如身外物还能妆点自己。”
“咦?我以为妳只跟过温杞跟李元德,妳还有其它人吗?”
“南陵有过几个,那时,温杞离了我,阿姊又随姊夫去淮南,我自在南陵的老宅看家,苦闷难当,藉酒浇愁,也有几个『幕友』,只是若在我家,我中午才起身,那些人就去视事了,若在外头,我也睡不沉,天一亮就走,这不,那时我们在越州相遇,妳问我喜欢什么花……”
“妳苦笑说,花非花,夜半来天明去……原来妳也干过这种事。”李寄兰会意一笑,又问“都是些什么人?”
“官人,现在都记不得名字记不得脸了,横竖他们有宴就邀我,看了谁顺眼就走,似乎有一个是从东都来的,其它大概都是些地方官,我只跟没娶妻的来往,那时他们还有笑话,说南陵官署是一家人,全是表兄弟,挺和睦的。”李寄兰喷笑出声,虞璇玑淡淡一笑“现在想起来,是荒唐得过份了。”
“是太痛苦了……”
“也感觉不到痛,我只是想有人能抱着我,对我说几句好听的,不要只是冷嘲热讽不闻不问……”
“不过,妳倒是为什么又振作起来?”
“就是那个东都还是哪来的官人,不知是谁的亲戚,那日中午接风宴我去,晚上他就宿在我家了,他说要我陪他去逛南陵,所以我们白日游山玩水,晚上同宿同眠,他倒是个体贴的情人。三天后,他要回去,要我跟他走,我说『让我用什么身份跟你去,婢女侍妾还是奶妈?』,他说『我还不能娶妳,但是有一日,我会为妳办一个婚礼』,可是我拒绝了,我可以一个换过一个,但是要我去给人做外室,等着他来盼着他来,我不干。于是他说『璇玑,妳不跟我走也行,但是妳不能再这样下去,纵酒纵色会把妳的身体弄坏的,也别待在南陵了,出去散散心吧,妳是个有才华的人,不能这样糟蹋了。』,他写了地址给我,可我当着他的面烧了,我说『我会听你的话离开这里,因为不想记得在南陵的一切,也不想记得你。』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吻着我,他要离开的时候说『我只恨自己官卑职小,不能护妳周全,但是总有一日,我必来迎娶』……”虞璇玑做梦似地说,南陵的那半年像一场混沌不清的恶梦,她一点都想不起来,但是只有这些话,似乎还在耳畔“可是他后来也无音讯,不知去了哪了。”
“后来妳就离了南陵?”
“嗯,他走了之后,我大病一场,昏睡了五六日,起来后只觉得好像做了个梦醒来,隔日,我就收拾包袱离开南陵了。”
“朱放当年离开我,我也是深受打击,可是爱情也就是这样,死了一段开一段,要能振作就死不了,可是想起来,那些日子真是梦似的。”李寄兰不胜唏嘘地说,拿了个小刷来,拂去衣衫上的灰尘
“王子安不是说了吗,无论去与往,俱是梦中人。”虞璇玑看着她忙碌,自拿了笔来,信手在笺上录了王子安的〈别薛华〉『送送多穷路,惶惶独问津,悲凉千里道,凄断百年身。心事同漂泊,生涯共苦心,无论去与往,俱是梦中人。』』自将诗笺后面题了一句『与寄兰论往有感』,留在李寄兰案上。
“妳要穿这件去玉台宴?”
“嗯,最后一次纵酒纵色,总得有个纪念。”
“玉台宴有色?”
“是啊,郭供奉说找了一批身强体壮的胡腾男子给大家补一补。”
“璇玑……”李寄兰郑重地握住虞璇玑的手,认真地说“下次请一定介绍郭供奉给我认识。”
“妳已经补过头了吧?”
“有病治病无病强身哪!”
虞璇玑无言了……
※※※
当虞璇玑在击钲前,穿着那一身红衫裙跨马大摇大摆地晃过朱雀门街,直入青龙坊时,着实引起了一阵骚动。李千里倒没遇着她,不过甫在山亭门口下马,那门房就用一种惊讶的口气说“郎君,那虞娘子今日嫁人吗?”
“哪个混帐敢娶她!”李千里喝了一声,稍缓一下又说“谁说她今日嫁人了?”
“适才小人去帮厨子跑腿买酒,恰遇虞娘子从青龙坊外进来,一身红衫,鬓边却簪了一朵白底红丝的牡丹,热辣辣地灼人眼,要不是喜事怎么穿这么漂亮?”
“你没看她去了哪?”
“似乎往期集院去了。”
“那还废话什么。”李千里丢下一句话,就往内院去了。
而虞璇玑出现在期集院前,女进士们也是赞叹不绝,当然也不乏有眼红的,只是谁都不说出来而已。众人来到郭家山亭,却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少妇站在亭外“见过魁星娘子们。”
“妳是?”
“妾身是郭供奉之女。”那少妇笑语宴宴,将女进士们往山亭中让,自去张罗招呼,看来十分精明能干。
那郭家山亭占地辽阔,比起江月山亭大了一倍有余,处处雕梁画栋,建筑规格虽不逾礼制,但是从轻纱为罩的烛台、山亭间隐隐的香气与包铜的梯角,都可见郭家是如何豪富。
众人进到燕堂,更是惊愕,堂虽不高,但是布置得十分豪华,黄木铺地,正中铺着织毯,一色乌木螺钿几案,绫罗为褥,旁边大香炉中烧着百和香,壁上绘着花鸟美人,上座后方一架汉白玉围屏,上面竟挂着一幅《虢国夫人游春图》,虽不知真假,但是配上这一堂富贵景象,更显得柔媚万状。
只见里面约莫二十名女子,也是人人花枝招展,郭供奉一身宝蓝,酥胸半露,云髻上簪花迭翠,贵气逼人,正与人说话,见她们进来,便过来说“璇玑妹妹,妳这身衣裳真好看!这些就是今年的新姊妹吧?妳给我引见引见。”
于是虞璇玑一一引见,其它红妆会的成员也都聚集来听,而后由郭供奉介绍旧成员后,便扯了虞璇玑坐在上首,虞璇玑连称不敢,最后将就坐在上首右侧,郭供奉拍了拍手,众人与堂外廊下的乐手便安静下来,她手持金杯,笑着说“今日是红妆会第四次大会,庆贺新科进士入会,我等红妆又添一批生力军,当浮一大白。”
说完,仰脖饮尽,众人自也同饮,郭供奉又说“我等以红妆登科,朝中埋汰汉难免有些闲言碎语,故我以首届状头之份,忝召此会,乃望一众姊妹互相提携,使女子亦能立于庙堂之上,如今红妆会人数虽少,鸿图大展之日,埋汰男子何足道哉,待十载二十载后,若我座中有一红粉宰相,此生不虚也。此一盅,为女子将持太阿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