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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千里说到此处,脸上强装没事,心中却是羞愧得要死……这事也是他接了中书令后,前中书令才支支吾吾告诉他的,听完后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冲上去想掐死前中书令……宰相会议上只说让裴节帅任招抚使,他本想裴节帅德高望重、足智多谋,却没想到陛下竟会派出羽林军助阵,而且不用老将领军用了个吹牛皮的白痴,他从兵部探子那边听闻羽林军全灭后,只觉得天旋地转,这么大一个楼子,要怎么收拾哪?不过,身在中书令这当家人的位置,就不得不做一回恶水缸,前任做的蠢事也都要概括承受,既要田敦礼担这个重责,也只得据实以告。
“眼下河北情势搅成这个模样,皆是千里判事不当,又使大帅身赴险境,实在惭愧,此番自当竭尽所能调停此事,至东都后则收回陈许三镇之权以待李大帅接管,还望大帅往魏博后能尽快整军,以便与裴招抚、李大帅合兵共击成德,以解深州之围。朝廷安危,皆仰仗魏博一战,千里心知此是强人所难,但仍厚颜恳请大帅莫辞此任,万里江山亿兆生民,全仗大帅之义了。”李千里平手于胸,毕竟有事求人不能挺着腰杆讨人厌,此事也是朝廷理亏在先……说着,当真拜了下去,当场又唬得在场另外三人眼睛瞪得老大。
比田彭二人更常接触李千里的虞璇玑更是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老师怎么忽地转了性子?还以为他会端着个中书令的臭架子压着田敦礼去打仗,却没想到他还会来个软招?正在寻思间,见田敦礼连忙扶起李千里“中书相公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成德事有劳大帅,千里在此谢过了。”李千里趁势再托,田敦礼脸上闪过一丝挣扎,李千里却反手握住田敦礼手臂“成德魏博已杀成世仇,除非一战击溃成德,否则田氏在一日,成德一日不罢休,抽丝剥茧不如快刀斩乱麻,收回成德后再图后计,一报太尉之仇,二解君父之忧,三为家门之存,四立大帅之功,千里不才,愿为大帅调兵筹粮,以期早破成德。”
彭刺史听到此处,面露赞成之色,虞璇玑则是暗惊老师竟有如此口才,煽风点火借刀杀人,把这件棘手事说得一副很好解决的样子,再看田敦礼,却仍郁郁不乐,十分勉强地说“灭成德绝非易事,除非朝廷供应所需,且尽快合兵于裴招抚之下,方能保证以优势兵力一举攻破,否则,就是魏博倾巢而出,只怕也只能打个平手,下官年资尚浅,能否驱使魏博兵将,也还在知与未知之间,相公托付,下官尽力便是……”
李千里这才松开他,庄重地拱手为礼“事在人为,裴李二帅老成谋国,合兵一事,千里必去信催促,魏博一战所需,也由东都一体支应,大帅且宽心,放手一搏就是了。”
田敦礼的表情十分复杂,那彭刺史又插了几句话打圆场后,两人便告辞了,李虞师生送他们出去,田敦礼又忧心忡忡地对李千里说“虞官人虽是相公高足,才华敏捷,下官也是熟知的,但是军前向来忌讳女子,战乱之中,女身多有不便,虞官人又不会武,只怕被误认为官家眷属,给乱军夺了去,河北监察还是另选男子才好。”
虞璇玑没有说话,也不觉得生气,毕竟田敦礼说的是实情,只是她不免有种矮了一等的感觉。李千里不着痕迹地挑了挑眉,才点头说“我心亦同,只世台内人事目前不宜轻动,先去了东都,若寻着合适的人,便会送小徒回京,若非必要,也不会让她亲履河北。”
田敦礼睁了睁眼睛,表情微微一动,没有再多说什么,拱手与李千里作别,再向虞璇玑颔首为礼,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在那一瞬间,虞璇玑捕捉到他眸中沉重的绝望,让她心头一痛,很快地,他便转头离开,一个亲兵赶上来替他掌灯引路。
那一盏颤危危的灯在深潭一般的黑暗中逐渐远去,虞璇玑站在堂阶上,恍似当年送他坐船离开南陵,那时她心中也是一样的彷徨,不知自己下一步要去何方,只是此时却多了一种兵祸将至的危机感,看来他也一样没有把握,她不由得皱紧了眉,忧虑地望着那盏灯慢慢消失在视野中。
“他很关心妳。”冷不防有人从旁出声。
“他是个好人。”虞璇玑说。
“他没在南陵当过官,怎会识得妳?”李千里追问。
“大梁律规定官人不能旅游吗?”
“他与南陵毫无地缘,怎会旅游到那里去?”
“我怎么知道。”虞璇玑不耐烦地回了一句,见他还要追问,就说“老师还是担心河北就好,这种陈谷子烂芝麻何必追问?”
李千里被她梗得一噎,见她眉宇带愁,又想到刚才田敦礼看她的眼神与话语,明知道她的情史最好不要过问,却还是忍不住嘴贱了“他是一方节帅,妳是朝廷命官,自然不宜……”
“不宜睡到他榻上去?”虞璇玑森冷地堵了一句,她最恨这种吃醋拈酸的话,总让她想起前夫对她的冷嘲热讽,她心头一阵撕裂似的痛楚,像是不小心扯破了旧伤似的“你们男人为什么总是不放心女人?总觉得女人一见其它有权有势甚至只要有色的男人就会投怀送抱?难道在你眼里,我就真这么下贱吗?”
李千里没想到她反应会这么大,先是一怔,看着她负气的表情,他琢磨片刻才呐呐地说“妳不要我问,那我就不问,只要妳知道我无心伤妳,也就是了。”
虞璇玑冷静下来,她知道自己是迁怒了,更是不耐烦再去解释自己的过去,她轻咬着舌头,很讨厌自己总是莫名其妙地冲他发脾气,在心里骂他是黑心狗官变态御史大夫、偷偷把他暴打一顿是一回事,笑嘻嘻地互相攻讦也是某种相处上的乐趣,但是她并不想象现在这样带着真正的怒气面对他,甚至吵得连心都痛了,她知道他对她不只是师生之谊,但是他既不肯跨出那一步,又不愿只做个韦尚书那样的长辈,别别扭扭地一想到就觉得有气……
她回过头想瞪他一眼,但是一回头一见他,就心软了,每到要表真心的时候,他总是笨拙得叫她又好气又好笑,这不,现在用两根手指拉着她的袖子,活像被妈妈抛弃的小狗……她想憋住笑意,还是忍不住嘴角微微上弯,看见他一脸放下心的表情,她也是暗自松了一口气,低低地说“是我心烦,孟浪了。”
“宁愿妳发一顿脾气,好过摆臭脸。”
听李千里这样说,虞璇玑扁了扁嘴,回头看着今夜的星空,想起刚才堂中听到的消息,忧虑地问“老师,河北的事怎么办呢?”
“成德嚣张如此,眼下朝廷不能示弱,好消息是我不用亲身涉险,坏消息是现在只能把兵马集中在裴招抚手下,先救下深州再说,只是情势一日三变,我更担心的是淮南淮西生变,到那时就更不好收拾了……”谈到河北,李千里表情变得很阴郁,啧了一声“竟然挖了这么大个坑想埋我,中书令跟太师这对龟公王八蛋,我回京后不整死他们就不姓李!”
虞璇玑揉了揉眉心,这个好斗的个性不改,任谁都想挖个坑埋了他啊!庭阶上一阵寒气直透脚底,她低头去看,却是结冰的夜露,抬头望天,月至正中,干净的月牙映得银河蜿蜒如带,天象如此平稳,人间却干戈将起,什么时候,朝廷才能干净得像这片夜空一般?
“妳在想什么?”李千里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她感觉有人挡住了穿过廊下的冷风。
“我在想,什么时候,朝廷像今晚的天空那么干净?”
“只要有人,是干净不了的。”
“我知道……”
“不过,御史台能尽量把朝中的脏东西剔掉。”虞璇玑忽然笑了,她微侧过头往上看,李千里拍了拍她的头“脏东西今天只有一点,明天就是一片,徒儿啊,把眼睛放亮一点,看准了,狠狠地照屁股上一踹,又解气又算做功德,别心软。”
“老师不怕我得罪权贵也被人照屁股一踹,踹到岭外去?”
“要真有那一天,为师肯定帮妳把那人踹更远些。”
“说到底,做御史还是可能得在岭外龟一阵子?”
“不爽不要做。”
“去……说得容易,不做官我还能做什么啊?”虞璇玑眯了眯眼睛,看着比她高半个头的李千里,却发现他竟难得地微笑了,想起天门街上的事,她在心中轻斥了一声……你这死鬼,有话就说,总是这么装神弄鬼的,真憋死人……
不做官,还能做夫人哪……李千里看着她,心中默默帮她补上一条出路,却不知她脸上为何带着红晕,不过,红扑扑的脸颊真令人想啾一口……
啧啧啧……在旁边回廊观看发展的燕寒云忍不住摇头,这慢吞吞的郎君哪……站得那么近,都快贴到她背上了,为什么不赶快从后抱住她,做个嘴打横抱起来放到榻上,明天起来就可以恭喜夫人怀了一个小郎君了嘛!一个慢吞吞一个羞答答,何年何月得偿所望哪?
一双人
八千铁骑,原本应是一派壮盛东行的景象,此时却是偃兵息鼓,就连旌旗画角都收了起来,只在前面树起两排列戟,表示队伍中有三品高官。这八千人都穿着缘貂黑锦半背,风帽也缘着一圈毛皮,身披灰色的毛织斗篷,口中衔枚,在寒风中静默前行。
夹在八千疾行的安静军队中,虞璇玑将半个脸埋在厚厚的披巾里,轻轻摸了摸照夜白算是安抚。这匹跟着崔小八在京城中闲晃惯了的娇贵白马,此时突然被一大票战马挟着,真个是『马不停蹄』,不时发出唉唉哼哼的声音以示抗议,但是又不敢不卖命跑,因为若是一停、后面一撞上来,只怕小命休矣。
虽说看官看到此处,多半要笑这照夜白不济事,不过要换了看官可就笑不出来了,一日五驿连驰下来,莫说像照夜白这样卖脚力,就是如虞璇玑一样坐在照夜白上,也是颠得屁股发麻、腰椎错位,头一日下马时,膝盖一软竟摔下来,差点把正在喘气的照夜白给拉翻,后面的魏博军官,竟不给面子地大笑起来。
虞璇玑叹了口气,很想给后面那票军官一个大大的白眼,无奈的是她并不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