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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会知道……”
“霜绯素来喜欢在尘世走动,这些年游历下来,看见的听说的,知道一些旁人不知道的事情,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我还知道一些其他的事情,各位仙友想听吗?”眼见四座哗然,她不由玩心大起,想了想又吓那齐天道,“对了,还要提醒齐掌门一句,当年的黑煞獒王如今已是魔尊,仙魔交战在即却无故在此戏言魔尊,可否是想挑拨云家与魔域的关系?”
“你,你真是无理……”
“我无理?”百里逐笑柳眉轻挑,微微勾唇,“敢问齐掌门,仙魔之战落星派可否能派出十人以上的先遣精英抵挡住魔域第一波进攻?如果能,您继续说我无理,霜绯绝不反驳;倘若不能,就乖乖闭上嘴巴站到后面,接受我的无理。”
“这种任务怎么可能落到单单一个门派头上?别说我们落星,就算是沉渊派也不一定……”
“哈?齐掌门以为自己在和谁说话啊?要我们沉渊派出动十人去阻截魔域?开玩笑……我一个人去就足够了,何必兴师动众?”她眨眨眼,长睫忽闪,墨色的瞳子望向玉座上端坐的男子,“是罢?爹今日召集各位前辈,也应该是想说明这个意思吧?”
云欺风不说话——被人看穿心思的滋味,还真不太好受。
也罢,也罢,谁让那丫头是自己的骨肉呢?
“可恶!居然小看落星……”落星派掌门人被毫不留情揭了短,丢了颜面,正在气头上,不由口出恶言。
“才没有小看落星。沉渊弟子不会小看任何一位仙友。霜绯只是小看光说不练的修仙之人而已,比如说,齐掌门。”捕捉到四下里强忍着的笑声,百里逐笑目不斜视,宛若荆棘丛中一朵怒放的牡丹,叫人无法直视。
云欺风似乎很无奈总是去扮演一个和事老的角色,然而无极阁内已然火星四溅,他不得不出面尽全力稳定局面,只得半引导半劝阻道,“霜绯,做先锋的话,你一个人的话还是有点勉强,小白,你去协助……”
“不必了。”她打断,灼灼目光中尽是笃定,“比起冲锋,白师兄更加适合留守沉渊。毕竟魔域当年的战书有意针对沉渊派,大后方不得不加以戒备,只需的临近战场的几个门派稍加支援就好。再说了,如果遇上魔尊或是幽冥王,百鬼魅王……也没有人比我更适合迎战了罢?”
云欺风阖眼轻叹,真是拿这个女儿越来越没有办法。
不过对于百里逐笑的话,自己竟一句都无法反驳——每一句都是他想说的,每一步都是他计划之中的安排,她不过是与他想到一块儿去了,到底是虎父无犬子。
“既已有先锋,我等修仙之众愿追随侯爷力剿魔域,还望侯爷速速制定下布阵图,好抢占先机让让各派弟子出战迎敌!”请愿者不在少数,对于志在必得的对抗,处于上风的一方从来都士气高涨。
“至于防守布阵图……霜绯虽不才,十年间也略有思量。”出乎众人意料,百里逐笑从袖中抽出一只小小的卷轴,摊开在地面之上,正是流川地图,其上用朱笔勾勒出星点,注以蝇头小字,看得出是花了一番心思才绘制而成的。
她扬起脸,带着淡淡的笑容,“各位前辈若信得过我,不防移步一览。”
☆、云隐不祥【上】
茶馆里的少年面露焦躁,不停地抬头张望门前街道上来往的行人。
这已是他续的第三壶茶了。
虽说是顶好的龙井,可心中记挂着苦苦等候的人,他全然没有品出好茶的滋味,只是越喝越觉得口干,越喝越觉得舌燥。
少年有些坐立不安,乌黑的眸子不断在茶客之间徘徊,继而又久久盯上了窗边空着的位置,似乎是在思索着是否要移到那里去,好将路人的脸看得更加清楚一些。只是刚站起身子,他又悻悻坐了下去,换了一个姿势,继续给面前的茶杯满上茶水——身着沉渊弟子的衣服,行事自当谨慎,昭然在德州一等一的茶馆中饮茶消磨时间,若是叫旁人看见,定当有闲言碎语。
都怪那个家伙!让他留在这里候着,说什么一炷香的时间就回,眼下几柱香点了灭灭了点,她仍是没有出现。
重重叹了口气,下定决心要出去寻找不守承诺的始作俑者,抬眼却见那一抹白色身影慢悠悠晃入茶馆,少年抑制不住惊呼出声,“师父,你可算是回来了!”
百里逐笑醉意熏熏走近他身边坐下,丝毫不顾及形象地晃了晃手中提着的烤鸭和包裹精致的糕点,咧嘴用臂弯勾住萧正的脖子,戏言道,“怎么,这才几刻不见,就这般想念为师?”
“喂,喂……师父,你怎么喝酒了?买这么东西做什么?”光凭外表而言,两人年纪似乎相差不大,这般举动,更像是情侣之间的打闹——一想到这点,萧正的脸立刻涨作通红,连连要躲百里逐笑的魔爪,被她始料未及的动作惊愕到。
百里逐笑干干笑了几声,决定不再戏弄他,又变戏法一般从袖笼中摸出几只宝石簪子,两对玉镯,与那堆吃食一并搁在桌面上,“一想到此番能见到小雅妹子,我就是很高兴嘛!都说女大十八变,不知现在的她是什么样子……”
“说起来我也有一年多未见她了,现在的她,应该和妹夫过的很开心吧。”提起妹妹,萧正的脸上浮现出笑容,喃喃道,“这样的话,爹娘在天之灵也可以安息了。”
犹记得那年的德州城,死气沉沉阴风阵阵,血腥气和尸体的腐臭味叫人心惊胆战。
他的父母,都在那一场噩梦中永远离开,留下他和妹妹二人相依为命,若不是当年楚四歌留下了些钱财给这对苦命的兄妹,或许,他们的生活要更加艰难。
“哦哦,嫁人真好啊,能嫁个良人……就更好了。”百里逐笑长长叹了一声,若有所思将目光撇到了窗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她又扭过头,“说说呢,小雅的夫君,是个什么样的人?”
“姓沈,妹夫在衙门当差,为人老实,家中还算殷实,是户好人家。”萧正嘿嘿笑了几声,眼角遮不去的尽是对亲人的思念,不同与小时候的冒失冲动,十年的光阴在他脸上留下的尽是腼腆,“算一算,这时候怕是要生娃娃了,不知道会是个男孩还是女孩,我,我都想好名字了,男孩女孩都想好了……”
百里逐笑哈哈笑,惹得发髻上扇形头饰的流苏簌簌作响,手指扣在桌面上敲着提醒他,“又不是你当爹,瞧把你乐的!喜欢的话,自己也快去讨个老婆啊!我看这次与你一并拜入沉渊的几个妹子长得都水灵,改日为师替你说说话,牵牵线,说不定……自己好好把握啊!”
“师,师父又在胡说了……”
师徒二人一言一语说得尽兴,全然淡忘了周围茶客的侧目。饮尽了最后一杯茶,百里逐笑的酒也醒得差不多了,长睫忽垂,她敲敲自己的脑袋,努力让思绪清晰,“说起来……你小子可别忘了这次的任务。”
“徒儿不会忘记。”萧正一脸正色,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就担心师父会忘记。”
“哈?才,才不会……”被揭穿后的某人矢口否认,沉默了片刻之后,摸出一锭银子搁在桌上,换了副表情淡淡道,“那就走吧。”
十年前,她在魔域鬼魅宫中为救柔卿受尽折辱,对百鬼魅王恨之入骨,却也从她口中得知金蝉兄妹本是雌雄同体这一秘密;待她被楚四歌所救后,那疯狂的女人在黑煞宫中目睹法器乾坤镜被毁,肉身灰飞烟灭……菩提口口声声叫嚣着,十年之后,金蝉飞散的魂魄必将在尘世酝酿成形,为祸人间。
这兄妹二人本是佛祖座前捻结在一起的灯芯,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入魔之后依靠汲取彼此的力量生存,一个存在,另一个必将消失。
金蝉的魂魄一旦寻到适合的魔物肉身,定会成为听命于菩提的傀儡——就像是借助于烛泪中的残念控制一具躯壳。如同当初的不朽一般,连自己的命运都没有办法掌控,一心贯彻的善念,在不知不觉间全数变了杀戮的快感。
现在金蝉消失了,而百鬼魅王希望占据他的那份力量,所以,她需要一个容纳金蝉重新聚拢魂魄的容器——那可能是一个盒子,又或者是一朵花,一枚扳指,一面镜子。
她此番前来尘世的任务就是找到这个容器。
在那些魂魄寻到新的肉身前,将其毁灭。
这件事百里逐笑仅与云欺风和白逸之二人说起过,依流川侯之见,楚四歌之所以会选在十年后率魔物卷土重来,或许正是希望借此事引燃,再次开启隐匿在流川大陆各处的甬道,即黄泉之眼。
啊,这些她记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十年嘛,被他抛弃的十年而已嘛,她记得很清楚。
萧正有些奇怪地看了眼突然间安静下来的女子,想问的话在舌尖打了一个滚又统统吞下肚中,迈开步子跟在她身后走出茶馆。
眼下的德州城甚是热闹,街道上车水马龙,挤挤攘攘,与初来时当真大不一样。百里逐笑抱着剑,不急不慌地走着,目光冷冽,默然扫过行人们的一张张表情各异的脸孔。正所谓无知无畏,任谁也不会想到十年之后,这里,又开始酝酿着另一个阴谋。
*
“我……我也想去给小雅买些东西!师父给小雅买了首饰,唔,那我买些衣料怎么样,等我那小侄子出生,总是要做几套新衣裳的……”萧正边走边四周打量,心中一点点的小心思终是藏不住,倒豆子般地全数说给了百里逐笑。
她点点头,朝着不远处的布庄努努嘴,看着徒儿兴高采烈留下背影给自己。
这般尘世俗念,既是断不掉,不若就任其留下好了。百年之后,尘世之人化作一滩枯骨,不老不死的修仙之人却得以永生,用时间来冲淡这些无法割舍的儿女情长,或许,是最平静的方式。
可如果……另一个人,也有着永恒的时间呢?
时间,永远无法成为抹平伤口的良药呢?
那便是永无天日的无间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