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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峻的光泽,随着呼吸偶尔阖上又睁开——只是百里逐笑知道,他的右眼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了。
心里泛着苦水,她低头将散发着甘甜气味的药汁推到他面前。
楚四歌看着她,也不问是什么,只不发一言将黑色的液体喝尽。
现在的他,也尝不出任何味道。
每日每日,不知他是在怎样的乏味和无奈之中,耗着自己用不尽的时间。
被那般隐忍又倔强的模样击溃,百里逐笑忍不住开口,“其实,之前予你的才不是什么堕胎药,是我向悬壶谷散仙方士寻来的清心明目的方子……也,也并没有放许多奇怪的东西捉弄你……都是我随口乱说的,不过给荣轩的那碗,确实放了不少盐巴……”
楚四歌微微笑着,左手掌心一个用力,扣住她探向空碗的手。
“你做什么?!”
“惩罚。”五指相扣,他稍稍用力,挤着她的细长手指,像是故意要将这样的痛楚烙印在她心口一般,楚四歌单是绽着笑容,“惩罚你之前对我说谎。”
指节被挤的生疼,竟不由令她想起牢房里承接犯人夹手指的刑具来,“……不过是随口开得玩笑话,哪有你这般记仇的?谁会给你吃那个,那个药啊!好疼,快放手!”
“不是指那个。”站起身来,借着身高的优势,他能很好地掌控着居高临下的眼神。带着危险气息一点点走近,楚四歌口吻愈发咄咄逼人,“就像你从来不曾害怕我一般,你也从来就没有讨厌过我……否则,也不会将我安顿在这里,请医师来解我身上的毒……答应我,快点看清自己的心,我便松手……”
恨极了他这般冠冕堂皇的轻薄模样。
“与你好话好说,总是听不进的,每一次非得我动手才学乖么?这点小伎俩就想叫我随着你说那些混账话,这是什么鬼道理?!”也恨极了那副自以为是的口吻,百里逐笑扬了左手,扒拉着男人修长的手指,低声咒骂道,“真不知何时才能送走你这瘟神……”
无法承认。想到太多的东西,她就无法承认对他的喜欢。
此时此刻,“走留”二字已然成了他的禁语。黑煞獒王的目光冷了一冷,硬是将脸贴了过去,热热的鼻息扑在少女泛着微红的脸上,说不清是无意还是故意,他只是低了声音,“百里逐笑,很多事,你不明白。”
你永远不知,我是奉了魔尊之命,才踏上这片土地。
你永远不知,我是真心喜欢上一个人,才流连这片土地。
你永远不知,魔尊下达的命令是,将你的家人连同你,一并杀光。
她倔强扬起脸来看他,“是你不愿让我明白罢?哼,我也不稀得问你。”
可是这些事,他不知要如何向她开口——因为开口之后要如何收场,他还没有想好。模棱的情感和彼此的身份的束缚,身负血泪的男人还无法将自己的一切都与那个喜好逞强的女人分享,不愿看见她举棋不定的困扰模样,更不愿与她为敌。
☆、天罗地网【上】
“小江,来,啊——姐姐喂你吃这个喔——”
毫不避讳地将夹着翡翠虾的筷子递到江笙的嘴边,百里逐笑将一个疼爱弟弟的姐姐形象充分演绎到淋漓尽致,“在外好些天都没吃过顿像样的,今儿的饭菜可都是叫聚珍楼送的,真是辛苦柔卿了呢!当然啦,也要感谢某位爱心人士的慷慨解囊……”
小小的翟家村自然不会有什么名声响当当的酒家饭馆,寻得些美味的酒菜得往德州城里去,若叫店里的伙计送,小半日来回维持不了饭菜的热乎,这样的差事就落到了善于遁形的柔卿身上。
好脾气的男子不懂得拒绝,不一会儿便用食盒装回了几人爱吃的几道菜。
因为自己的奴隶身份不能与楚四歌同桌,说话间他带上份吃食,又去探望年迈的屋主了。
百里逐笑幽幽瞥了楚四歌一眼,又将筷子往蹙着眉的少年嘴边送了一送,亲昵地叮嘱道,“……要乖乖吃掉喔。”
继她之后伸出去的筷子,忽然停滞在了半空中。
一双,两双。
百里藏刀,楚四歌相视一眼,不由双双颤了一颤,举着筷子沉默着没有说话。
反正自家亲弟弟青仔永远都摆着一张无辜又无奈的脸,时不时还有点小脾气,断然不会乖乖给她宠,说不定还会恶语相向……她索性也就将这个性格乖巧又不失活泼的少年当做自己的弟弟来待着——这样处是处,那样处也是处,想怎么处那都是她决定的事。
以上为百里逐笑的内心活动若干。
江笙看了眼楚四歌的脸,有些迟疑地张口吃了那翡翠虾,继而目光又落在同样黑着脸的百里藏刀身上,两人的目光只那么一触,便飞快错开。
“小江,这个扇贝也不错呢,来,快尝尝!张嘴,啊——”
“逐,逐笑姐,还是我自己来罢……”
“诶,就让我喂你。”
“可是……男女授受不亲,终归不大好的……”
“啪——”茶杯被直接捏碎的声音盖过百里藏刀的闷哼,黑煞獒犬成功一举惊了周遭所有人。
楚四歌深深吸了口气,修长的身子缓缓,缓缓站了起来。
一袭黑衣如同鬼魅,暗纹流影,后摆无风自动,披散的及肩乌发微动,左耳的血红色犬牙像是被什么气场所震慑,亦是晃动了起来,他的目光直直逼向气定神闲抬黑眸的少女,开口就是冷气弥漫,“百里逐笑,我有话与你说。”
她垂着眼睛,愉快地将扒拉出来的扇贝鲜美肉沫一点点送进口中,满足到不行,“好啊,等我吃完这个再说咯。”
楚四歌心头一怒,顺手就夺下了她手中的吃食,紧紧扼住了少女纤细的手腕,不由分说拖着便往院子外走,全然不顾身后百里藏刀的咒骂。
她被他这般牵制着往外走,相顾无言。百里逐笑忽然想起很多天以前的一个白日,她亦是被他这般拉住,穿过喧哗的兼野街道,走进一片谜样森林,走进一个故事的开端。
*
“这算什么?”男子的第一句话便令百里逐笑脊背发凉,“百里藏刀他胡闹,你也随着他胡闹?”
终于是忍不住了。
他靠着树干抬左手指了指小屋的方向,“你与江笙才相识几天?他是什么人你清楚吗?他为什么会离家?家中是做什么的?本性如何?可有修仙的仙骨?你什么都不知道便要带他去修仙,百里逐笑,我不知你竟是这样任性的女人。”
这么一番又长又饶舌的话,他却连气儿都没喘一下。那眼里心里所想所问,分明是“你为什么就不愿与我一起”?
他本不是个喜欢纠缠的人,先前在魔域中,凭借他的尊贵身份,不知有多少女人要讨他欢心,怎的到了流川,便一直被这女人踩在脚底下,屡屡不得翻身?眼下,那坏心眼的女人居然还有了越踩越欢的苗头,只盼有朝一日能将他身为男人的尊严深深地踩踏进大地母亲的怀抱里。
“楚四歌,你很罗嗦。”百里逐笑不耐烦地摆着手,不知为何,看了他那副要咬人的模样只觉得滑稽,“就是觉得江笙看起来让我很宽心,不可以么?再说了,我是沉渊派白襟弟子,尘世中来来去去这些年,我看人可准得很,我说江笙有仙骨,沉渊派就不会不接受……”
顿了顿,她又道,“百里藏刀曾也想拜入沉渊门下,吊着半口气爬到了沉渊山腰,我截下了他,又装作糊涂莽撞将他带了下来——不为别的,就是因为我知道他没有仙骨,即便爬上了山顶,我派也不会收他;与其浪费时间,不如早早作罢,可江笙不一样。”
“你想以此来告诉我江笙是人中龙凤,仙途无量?”
“不。”百里逐笑抬眼看看他,“我是想以此来告诉你,我们之间是在浪费时间。”
“你……”被她的话气到气结,楚四歌想了想又劝,“你不是喜欢不朽么?不是喜欢弗惑吗?这几日为何还要去撩那江姓少年?”
她白了楚四歌一眼,继续延续慢悠悠的口气,“江笙何去何从,与你有什么关系?就像你执意要留在流川一般,我也管不着你的决定。”
小丫头到底还是因为那件事在生气——黑煞獒王鼻中哼了一声,又开始暗自向周围散发戾气自我排解。
像是应景一般,百里逐笑嫌弃地用手在鼻子前扇了几下,根本没打算给他反击的机会,“我喜欢与谁待在一起也是我自己的事,你有什么权利站在这里指责我的决定?”
“总之你随随便便应下百里藏刀的话,去接近江笙,这样很伤人。”
“喂,混账你说清楚,我对他可好了!我伤到谁了我?”
楚四歌依稀间仿佛看见了她身后倏然腾起的熊熊火焰,比幽冥王的“计都火”还要肆意三分。稍稍定了定神,他向前走了小步,借着身高的差距垂下眸子凝视她,声音没有参杂一丝玩笑,着实认真甚至说虔诚:你伤到我了。
她不说话,惋惜着自己一时间又变得词穷。
见少女缄默,楚四歌也只得将话挑得更加明白,“这里没有和尚,也没有狼妖,只有黑煞獒王一只,你到底要不要?”
顺势单臂张了怀,做出“海纳百川”之势,他脑袋忽然嗡嗡响了一下:楚四歌啊楚四歌,自己到底是有多希望快点把自己给推销出去?
“楚四歌,你现在这模样……当真比我缠着不朽时还无赖……”
“你还知晓自己有多无赖,那待他便不是真的心意。”肩头稍稍有了些酸硬,却不想叫百里逐笑看笑话,楚四歌咬咬牙依旧抬着手,嗖嗖地凉风顺着袖口往身体里灌,却分毫感觉不到凉意,腹间一团火烧得他连话说得都黏黏糊糊,“对你,我就从不觉得自己无赖,全当时说了想说的话,做了想做的事。”
说到底,她并不是个冷血的人,只是有时候会比一般人冷静些罢了。
可惜这个“有时候”,比她胸上的肉斤两还要少。
☆、天罗地网【下】
记忆里的她拉着他的手去寻萤火,让他第一次感受到那些微不足道的浮光有多美好。
可是现在,他的手都已经举到酸麻,她却还不愿乖乖到他的怀中来。
太狡猾了。
真的是太狡猾了。
百里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