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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脸腾地红了,一直红到脖子上。
“谁……”
“我,就是我,是你的爱人、爱人。”
我捉弄着她,她追着打我,我趁机把她拥进怀里。在夜幕降临的风车楼上,我第一次吻了她。风车楼上飘过泥土湿润的气息,还有秋风里被混杂的炊烟。我久久不愿松开她,那一吻虽然笨拙,却幸福得令我目眩神摇。
风中飘来一股香味,我大力耸动鼻子,叫起来:“红烧肉。你闻闻,真的是红烧肉呢!”
菊花卟哧笑了,十分爱怜地看着我,我一个劲地怂恿菊花,她好笑地闻了闻,惊喜地说:
“真的真的,还有竹笋的味道。”
那时我们的家里都很穷,一年难吃上一次红烧肉,能在这风车楼上闻闻香,也算是打了牙祭。就这样,我们拥坐在塔上,叽叽喳喳地猜测着从炊烟里飘来的各家菜肴味道,一直到星星挂满了夜空。
夜了,起风了,天气很凉。我说该回去了,菊花忽然紧紧地抓住我,将我的胳膊掐得生疼,期期艾艾地问:“稻子哥,出去以后,你还会记得我吗?”
“不会。”我斩钉截铁,她的脸顿时飒白。“逗你的。我不会忘记你,傻瓜。等我学成以后,就回来带你走,住在有大房子的省城里,那里可能没有山,没有炊烟,没有风车楼。不过,有你,有母亲。我们永远都不回来。”
“不行,我不能走,我娘怎么办?”她傻呼呼地执拗着。
“那就一起带走。”
她甜甜地笑了,转眼又忧虑起来。
“那我爹呢?”
“老姜头,嘿,我们不管他,他老打你,你也不要他好了。”
“可是,他是我爹啊,再说我要想这里怎么办?稻子哥,我还是更喜欢这里,我不想离开这。”
蜘蛛之寻(九)(2)
“真傻,这里有什么好?又穷,连电都没有,城里有电视,你想看啥就看啥。反正我是不想回来的,我拼了命地读书,就是想摆脱这里。出去了,永远都不想回来。”
“稻子哥,你这样是忘本。”
“什么忘本?”
“你的学费都是村里人出的,他们对你那么好……”
我断然喝住她,她吓得噤了嘴。是的,我的学费是村里人资助的,是我母亲低声下气,挨家挨户求来的。
菊花的父亲昨天就在门口大声对我母亲说:“他是个扫帚星,为这小子赔得倾家荡产,你是不是中邪了?我没钱借,也不做蚀本的事。把你家的猪卖给我得了……”
我不能忘记母亲唯诺的表情,她为唯一的儿子,求爹爹告奶奶地挨家乞求。遇上老姜头这样趁火打劫的小人,母亲愈发抬不起头来。
我愤愤地说:“不读了,我就种地,不信不比别人种得好。”
母亲像看陌生人样看了我一眼,第一次严厉地骂道:“说这种天杀的话干什么?”
是的,如果我放弃了大学,就对不起死去的父亲,我能上大学是他活着时唯一的心愿,母亲不知道大学是什么?但她清楚父亲要什么。父亲的愿望就是她的愿望,他活着时不能实现,他死了她也要为他完成。
母亲在昏黄的灯光下向我念叨着借钱人的名字和数目,我把它们记在小本子里,母亲将它悬在房梁上。她说,记住,那是我们要还的恩情,不能忘记,不然和畜生没两样。
我会还的,总有一天,我会加倍用钱来偿还。让他们看看,安家的儿子究竟是不是败家子,晦气星?这个村子,给我的从来就不是温情,是压抑,想逃离的压抑。
不管怎样,我终于上了大学。大学二年级,我母亲因病去世了。谁也不知道她得的是什么病,她一生都没进过医院,对于母亲来说,医院和米米向往的太古广场一样,是个极为奢侈的地方。
菊花来报丧的那天,下着滂沱大雨。她浑身湿透,头发像海藻紧紧地贴在额头。我回寝室时,她就蹲在墙角瑟瑟发抖,过路的同学都对她侧目而视。我居然在那一刻犹豫要不要和她相认,幸好这一念及时被罪恶感驱散了。我上前将衣服披在菊花身上,她跳起来像抓一根救命稻草,嚎哭起来,声音沙哑恐怖,周围的人看笑话似地议论着。
我竟有一丝嫌厌,推开她低吼道:“别哭了,叫你别哭了。”
她吓住了,但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
“稻子哥,你妈,走了。”
我的天就在那一刹塌了。
我留菊花在食堂吃晚饭。她不肯,她说身上带了窝头。我默许了,因为自己根本没有多少钱。菊花撩起衣角,从夹裤里掏出一袋东西,她说这是村里人凑的一点钱。
我犹豫着,心颤抖起来。菊花将钱塞到我手中,她的手指冰凉。她说村里人都商量了,每月都会寄钱给你的,你放心。菊花用手背擦干了眼泪,轻轻地怯怯地碰了一下我的手便缩了回去。她转身离开,我呆立着,看着她的背影在夜色里渐渐消失。
袋子里有一百六十元钱,币面都是一分、一角,五角,连一张一元的都没有。对我施以援手的是那些从前吝啬多看我一眼的村里人?自形惭秽的自己憋得一口血涌上喉头,腥得想吐。
菊花走后,我木无表情地回到寝室,在被子里我咬紧牙关地流泪,早上才发现湿透的被角上全是嘴唇上的血迹。从此,我知道在这个世上,我再也没有了亲人。如果我不努力,生活对我将场噩梦。
好在我的讲师介绍几份家教的工作,加上菊花寄来的赞助,总算勉强地熬到四年级。大学最后一年,我第一次被同学拉到市区玩。“玩”这个字眼对于当时的于我真是陌生遥远。我茫然地跟着他们在人堆里晃悠,结果把自己给晃丢了。也就在那时,我看到了菊花。
我始终记得菊花在窗台插花的样子,抿嘴一笑的羞涩清纯。而那刻,菊花竟是在人来人往的腿缝里出现,她的脸很脏,头微垂着,目光呆滞,没有任何表情。我的心被撕裂了,疼得近乎窒息。我向她走过去,举步维艰,我喘着气,低头看她,她就跪在我的脚下,没有动静。我想起母亲拜神的模样,菊花和母亲一样,有着同样的虔诚。
蜘蛛之寻(九)(3)
有人在此时扔下一枚硬币,菊花的头就机械地磕了下去。我喉头哽咽,极快地搀起了她。她十分惊愕,看清是我后,不知东南西北地就想跑。我把她紧紧地揽在怀里,眼泪哗地流了下来。
众目睽睽,我一字一顿地对菊花大声说:“等我赚到钱,我就娶你。不管你那时愿不愿意,都必须嫁给我。”
菊花在我怀里号啕大哭。街上行人诧异地看着我们,一个叫化子和一个穷学生,但我觉得那是我一生最庄严的时刻。
蜘蛛之寻(十)(1)
米米嚷着要吃意大利菜。
老陈一个劲地给我使眼色,他最讨厌吃这些刀叉菜。老陈无法理解外国人为什么把吃饭这么简单的事弄得如此复杂。明明两根筷子可以搞定,非得生出一堆费事的餐具?还有那些腌喉咙的番茄酱和狗屁沙拉拌过的东西根本是喂猪的。
与老陈吃西餐,也被我视为畏途。他的那些牢骚让人坐立难安,食不知味。米米暗地骂老陈是乡巴佬、老土豆。现在她也跟我在使眼色,希望甩掉老陈。对着两个互不相让的人,我只能提议吃火锅。
米米的嘴刚要撅起来,老陈笑逐颜开地说:“我请客。”我朝米米挤挤眼,贪便宜的米米只有把不满咽了下去。
在火锅城,米米皱着眉看老陈吃猪脑,唏哩哗啦的。她手掩着胸口一副恶心的样子,好半天才动筷子,在里面翻来覆去地挑。
“牛肉呢?刚烫的。”
我把肥牛卷递给她,她还在小声报怨:“人山人海,想说话都听不见,没情调。我在Mistral吃意大利餐时,没有一点嘈杂。”
“哪?”老陈大声问。
“Mistral。”米米也大声回答。
我踢了她一脚,她委屈地扔下筷子。
“什么时候英文利索了?” 我调侃。
“你以为是你专项?”米米白了我一眼。“这次我去香港,好好地品尝了香港美食。除了Mistral,还去了Onion Bistro吃法国菜……”
我突然之间倒了胃口,冷冷地丢下筷子。
“是吗?看来这两周你过得十分滋润。香港确实是个好地方,如果有机会,你一定要嫁个香港人,那样就可以每天享受拌着虾饺啜饮功夫茶的日子了。”
米米警觉地盯了我一眼,淡淡一笑说:“是啊,阿道,你最让人爱的地方就是能替别人打算。”
“哦?是吗?看来我真该为你好好打算了。”
“是啊!”她悠雅地放下筷子,挑衅地看着我。“这世界出路很多,没有必要总在一颗树上挂死。所以某些人不能把自己搁得太高,以为没了自己别人就活不下去!”
“谁啊?”老陈断章取义地插嘴,转念发现形势不对,赶紧打趣。“那是,太高的地方吸不到氧。”
“他根本就不食人间烟火。”米米的攻击迎面而来。
“烟火都落在香港了,随便挑个男人,都有油烟味。”
“Sure。被你说中了,我倒真的很想嫁给香港人,要是你有认识人品不错的,不妨介绍给我。”米米的语气越来越重。
我喝了口啤酒,面无表情。
“千万别指望我,我怕耽误了你的大好时光。”
“别为我操心,女人成熟一些会更有魅力。”
“呶,刚好相反。”我笑起来,对老陈说:“男人才是,像古董,越老才越值钱。女人却是照片,日子长了就泛黄。所以,老陈,你现在可是无价宝。”
老陈忍不住偷笑。米米的脸色更阴沉了,她火药味浓重地问老陈:“老陈,你是哪个朝代的古董?”
老陈刚咽下一块黄喉。
“哎,我可没招惹你们,别殃及池鱼。”
米米嫣然一笑。
“你们两个,一个王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