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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老板的妻子,即酒店的老板娘珍妮,是一名有些微胖的热情的奥地利人,一头红褐色的卷曲短发,衬着有略微黄斑的白皙皮肤,成熟而性感,这是一个真实的人,开朗直率,带动着酒吧的活跃。和所有的地下酒吧一样,这里充斥着欲望,罪恶,色情交易,吸毒者,打架闹事的都有,但只要不牵扯进去,并无不妥,不同于“尘寰”有些虚假的声色犬马,这里的一切,即使黑暗肮脏,却很真实。酒吧的名字译成中文,意思是“堕落天国”,我喜欢这个名字。珍妮说:“上帝慈悲着那些纯洁的灵魂,而被上帝遗弃的我们,就在天国的背面不断堕落,可是我相信,在黑暗的深渊一直下坠,会到达另一种光明。”
我一直在想,酒吧里夜夜浑浊的空气中,另一种光明,究竟是什么。
到过酒吧里的人都说我是一个安静的调酒师,漂亮而精致的中国娃娃,他们很喜欢我一头乌黑垂直的长发,黑色的,好象慑人灵魂的沼泽,可是他们说这很迷人。也有一些痞痞的人前来搭讪,我总是故意用中文回答,语言不通,有些人固执地恼怒,被珍妮挡掉,有些人识趣的悻悻地离开。珍妮问我为什么不爱说话,我只是笑,也许是因为英文之于我长期的只是用来谈合同的交际,我已经习惯了那种虚伪而客套的方式,交谈中一些措辞,一些语法,都不自觉的商业而隔离,所以来到伦敦后我很少的说英文与他人交流,不管是在生活中或是在学校,久而久之的,变成了一种习惯。哈利算是一个特例,他是那种很阳光的男孩,直接而亲呢的同你说话,语气仿佛和你是多年的故友般,真实的,温暖的,这样的情景下,让人会不自觉地感到亲近,但有的时候,他也会给人一种冰冷阴暗的错觉,仿佛换了一个人般,我想这或许仅仅只是出于我自己的假想,当他孩童般纯净的笑容再次展现在我眼前时,我会相信,那真的只是错觉。
遇到菲尔,是在“堕落天国”打工的第二个星期。我没有想到他会出现在英国,这个挺拔而俊朗的意大利男子身穿西服地出现在曼顿的地下酒吧多少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走进来的时候引起了一些小的骚动,但很快,珍妮热情且熟识的反映止住了其他人的惊疑,看来他也曾经来过这里几次。其实难怪有人议论,尽管身穿西服来到地下酒吧的男人也并不少,但穿得这样整洁而优雅的是第一个,更主要的是,他的身上有一种藏匿不住的贵族气息,在昏愕喧闹的地下酒吧里显得尤其明显。他和珍妮谈笑了几句,那种笑容,让我有些错愕,那是和我的一样,没有温度的笑容。正忪怔间他已来到了我的面前,“一杯黑色天使。”他说,低沉好听的男声。
我只觉得眼前的男人有些面熟,一时间却想不起来。然后他看着正在思索的我,轻声笑了,不同的是,这一次的笑容真实而愉悦,接着,他又开口道:“不记得我了么,意大利的威尼斯。”说话时,语言已转化为了中文。
我一惊,没想到会再碰到他,只是事过境迁,两次见面,心情和遭遇却完全不同,我不禁又想到了聂啸鸣,不过思绪涌上,又迅速地被压下。将调好的黑色酒饮递置他面前,他依旧保持着优雅地浅尝了一口,然后看向我,“我对这么漂亮的中国娃娃可是印象深刻呢,可是你没有回中国吗?怎么在伦敦呢?上次和你一起将你拉走的那个中国男人也在这里吗?”
我有些苦涩地回以一个微笑,然后转移了话题,“你又怎么会在英国,不是住在意大利吗?”
他又是一笑,接着说道,“我好象没告诉你我住在意大利吧,我现在在英国这边的公司工作。”说完他打开钱颊,递给了我一张名片,于是我知道,他是罗斯塔集团英国分公司的总经理,名为菲尔。罗斯塔,世界第一的财团,由意大利的汤普森家族创办,要做到英国分公司的总经理是极不易的,虽然提到罗斯塔让我又抑不住的心下烦乱,但表面上还是维持着平静,我收下了名片,朝他微微一笑,然后彼此互相聊了些浅淡的话题。
那天过后,菲尔开始频繁地来到“堕落天国”,我们也渐渐地熟识起来。他是一个孤独的人,或者说,是和我一样的人。虽然他和我,表面上都维持着笑容,但我们也都知道,那样的笑容是到不了心底的,从开始敷衍的聊天到后来,我们选择了沉默。沉默,因为我们这样的相似,也因而了解着彼此,敷衍,开始变得没有必要。我们开始只聊必要的话题,更多的时间里,只是静静地坐着,寻求一种相互的慰藉。我们没有问对方的过去,都知道将回忆尘封,也开始越来越依赖于彼此。频繁的相处成了习惯,但我们却不是恋人。这是一种微妙的感觉,就象孤独的狼找到了同伴,于是,互相地了解着对方的黑暗和寂寞,互相的怜惜抚慰着,仿佛这样就可以不再孤独。只是我们都忘了,我们永远都无法温暖彼此,当孤独的狼组成了狼群,只会更加地寂寞,因为我们是一样的人,一样的,心中只有黑暗的人,没有阳光去照耀对方,黑暗与黑暗的相遇,只会合成深黯的泥沼,再无法自拔。
这样的相处,无声无息地度过了近两年。我兼了另一份职,帮忙他做一些简单的财务报表和计划,由于工作的缘故我们会见面讨论一些事,他会去学校接我,会和我一起吃饭,只是我很少去他所在的公司,这似乎是出于逃避的习惯和本能,就象我从不看任何可能提到聂氏和罗斯塔集团的报纸和杂志,也从不看相关的新闻,我知道,我在害怕,害怕看到有关某一天,他们要结婚的报道。
只是今天,我却还是不小心的知道了,波尔斯街道旁的咖啡厅,他说:“最近会比较忙,剩下的有关合约的事情过几天我再同你讨论。”我不该问的,可是我还是不小心的问了一句,“是出了什么事吗?”
深情的爵士乐里,游荡着浓郁的咖啡的香味,他说,“是有关罗斯塔和聂氏联姻的事情,股市的变动和一些方针的条理将会费些神。”他说得很淡,的确,这是一件平凡的事情,订婚典礼在两年前就举行了,财经界的人都知道的一件事实,唯一不平凡之处,仅仅是针对于我而已,他要结婚了,就在这两天,我这样努力想要避过的消息,突然之间,如此清晰地呈现在了我的面前。我应该觉得悲伤的,可是连我自己也未曾料到的,那一刻,我的心里什么也没有。我表现得比想象的还要平静,平静得连菲尔都不曾看出。我只是觉得有些冷而已,真的,只是觉得很冷。
走在波尔斯街道金黄的路面上,风依旧固执地吹着,发丝也依旧凌乱地飞舞,伦敦铅灰色的天空,阴黯得让人窒息。
凋零的落叶,一片一片地飘落下来,一片一片。
黑色的轿车轧过之处,干枯地碎了一地,留下清晰的车痕。
原来伤痕的存在,只是为了那些挥之不去的曾经。
第 32 章
波尔斯街道没有尽头地延伸着,不知道走了多久,阴沉沉的天空开始下雨,配着凄凉的秋景,讽刺而可笑。雨水冰寒的落在我的身上,顺着耷笼的发丝和尼龙外套滴洒下来,一滴一滴。视线渐渐的模糊,灰蒙蒙的一片,可我不知道模糊了视线的,是雨水还是眼泪。落叶安静地蜷缩在湿漉漉的水泊中,黯黄而卑微,人烟稀少的波尔斯街道,很冷。
是真的很冷。
走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梅兹教授的人文经济学已经上了一半了,我抱着书本,从后门走进,昏暗的大教室里散落地坐着不同班级的学生,教室里有恹恹的霉腐的气味。水滴顺着我的身体滑落到教室的地板上,留下清晰的印渍。我向梅兹教授点头示意后,拉开了教室最后一排的坐椅,将书本放在课桌上,缓缓坐下,黑板上密密麻麻的英文让我恍惚。这一节课,梅兹教授说了些什么我终究是没有听进去,半湿的书本安然地躺在深黑色的课桌上,也终究地没有翻开。菲尔发短信过来,说下雨了让我坐车去学校,我没有回复。这是一所古老的教学楼,班驳的墙壁上,静静地刻着不同的话语,密布的英文中,有一段突兀的中文:
我以为蝴蝶飞不过沧海
是因为蝴蝶没有勇气
后来才发现
原来 是沧海的那边没有了它要的等待……
没有想到,终于有一天,我也有了同样的心境。
下课后哈利走了过来,关怀地询问了我是否有事,我轻笑着摇了摇头,只是向他借了这节课的笔记。
学校侧门边的一排老旧的房屋,是专供学生租住的寓所,在阴灰色的天空下,独矗在深秋的风雨中,显得摇摇欲坠。我在教室里抄完了笔记才回来,踏上木制的楼梯,发出咯咯的声响,我想象着它突然地断裂然后我突然地死去。路过走道的时候将笔记还给了哈利,他笑着说,如果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他,他会做全职保姆,免费的。说完还耍宝的比了一个超人的姿势。我被他逗得一笑,这个阳光般的英格兰男孩总是让人觉得温暖。然而不同于陵夷的是,这样的温暖是我所无法触及的,太纯净的东西,总是让人惟恐亵渎,我羡慕他的无忧无虑,不忍心让他替我烦恼,而且,并不是什么事情都可以在别人的帮助下解决的。
比如爱情。
两天后的周末,我没有去“堕落天国”打工,让哈利帮我请了假。呆在简陋的房间里,天空已经放晴了,可是伦敦的秋天却越来越冷。窗外,相携漫步的银发老人,古老繁杂的欧式建筑,金色的梧桐,清脆的鸟叫,一切都如往常一样。平凡的一天,只是他要结婚了。
今天,在法国巴扎斯的圣•;让•;巴蒂斯特教堂举行婚礼,已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世界文化遗产之一的教堂,报纸上说,这是一场奢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