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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江山,从前是东烈,如今是整个天下。
苏渐渐觉得,她就快要记不起沿见的眉眼容貌,好像那一年丢失在深夜的一条链子,戏终人散,不过是昙花一现。
苏知道残阳心里明白战事再起不宜久留,却未曾对她言明,如此这般用心为的便是不让她回忆起伤怀往事,其实即便是说出来,她也不过是空余感慨,旁的不会再去神伤。
残阳对她的爱里,见不到斤斤计较你爱我多少我再爱你多少,他清亮好像野兽的瞳孔中盛满的不只是欲望,更多的是一份怜惜,感情有时候是一件很霸道的东西,过去的若干年里,她一意孤行,流过泪受过伤,并不是没有绝望气馁的,而老天却又让她遇到了他,没有皇子灰姑娘的一见倾心,是屡次地试探接近,屡次的离开回转,终于明白早已一颗芳心暗许。
从前在东烈,她不是没有感受到子旭的注目,可是她的心太小,容不下二个男子,如今也是一样,除了残阳,没有别人,她的爱情就是如此纯粹,如此决绝。
这是很多年都改变不了的一种孤勇,更是一个女子最难能可贵的一份对爱的执着。
走走停停好几天终是到了霖山脚下,青峦环谷,山势峭拔,巍峨磅礴,不知名的山花灿若云霞,满谷花香留人醉,不经意的一阵轻风,扰起千瓣落花,纷飞飘舞。山路崎岖,大半要靠步行,残阳提议索性先去半山花谷为亡母扫墓,他宠溺地刮一刮苏的鼻子:“终于还是要带你这个丑媳妇去见婆婆了。”
苏气极伸手去掐他,瞥到他眉眼间尽是笑意。她想要抽回手来,却被他紧紧握着,挣脱不得。只听到他沉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从未有过的认真:“我带你去见我的母亲,告诉她,就是这个女子,她给了我一个家。”
她的声音远得不像自己:“还好老天让我遇到你。”
山路最是难走,此时二人十指绞缠丝毫察觉不出,一楠被残阳打发了自个儿上山休憩去了,这方世界静谧地只剩下一对知心爱人,每一步都变成了甜蜜地欢舞。
恬静的山谷终在眼前浮现,满眼都是大片大片绚烂的白色花海,纯白如绢纱一般的花朵悄然绽放,随风轻轻摇弋,送来袅袅幽香。洁白桔梗的花海,宁和知足的生活,苏觉得在她的睡梦里,这样的画面屡屡浮现。
两人渐渐往谷中走去,终于见到十丈外矗着的一块碑,这便是残阳娘亲的坟冢,此刻他二人分明看见地上蹲坐了一个背对的不知名男子,伴随着二人渐渐厚重的脚步声,男子优雅地转过头,赫然是一袭锦衣,玉带缠腰,桃花眸凝重沉稳,衬着一张绝美的脸容光焕发,举止间风华绝代,这般貌如良玉,宝贵如明珠在胎,光彩如华月升,若不是天神下凡,便也只有西凉国绿眸乌发的天帝易昕。
苏脚下一阵虚无,只听到残阳吐出二个字:“皇兄!”言语间早就失去了往日的镇定,方寸大乱。
苏只觉得晴天霹雳,彷佛天地瞬时化为一片黑暗,她的身体剧烈的颤抖着,像是再也无力承受这一切,便是再可怖的梦魇也比不上此刻的十分之一,抽不出半分力气挪动双腿,残阳那一声“皇兄” 好似最为尖锐的钉子,一根根钉到她的心头上,剧痛沿着新生的裂痕漫入周身,让她双唇哆嗦,却说不出半个字,发不出半个音。
易昕并未理会残阳,只是眯着双眼盯着他二人交握的双掌,旋即目光又转到苏的脸上半响不语,冰冷的眼神夹杂着妒忌、惊讶、恼怒和苦涩,他的脸上顷刻间又回复了常有的冷淡凉薄,只是脚下步子起落,渐渐向着苏走去,脚下并没有年轻人应有的轻盈。
苏只觉得旧时噩梦此刻又浮现心头,带来一阵阵心悸,大半年未见,她还是一如往日地惧怕易昕,他好似撒旦的化身,带给他的都是苦痛的回忆,只觉得残阳握住她的那只手又加重了力道,这温度往日里时刻带给她依靠和保护,可是她却明明听他方才叫他“皇兄”。
恍惚间易昕已经欺近,他打量着苏好似检阅逃跑的小猎物一般孤傲残忍:“想不到孤堂堂一国之君,竟被你玩弄与股掌之中,如若可以,孤倒希望你真是随了那场大火去了。”
残阳立在苏身旁,她的脸色冷淡疏离,易昕字字句句透着玄机,直觉残忍地昭示了他的兄长和爱人之间有着剪不清理还乱的余孽纠葛,这是他完全不了解也未曾预料的噩梦,此刻残阳胸腔里像是有柄最尖利的尖刀在那里缓缓剜着,撕心裂肺的剧痛由心底传来,他皱眉,忍痛。
“皇兄,苏就要成为我的妻子,我今日带她来便是为了让母后见见她。”
语言总是显得无力而苍白,可是对于苏,他有着最为执着的承诺,若是得以苟活一日,便不能再教她受到伤害,即便是嫡亲的兄长,这一次他也不再打算退让。
“呵呵,你打算娶她为妻?”
“千真万确,皇兄素知我不喜名利,我只打算婚后与苏浪迹天涯,作一对极乐鸳鸯。”
“极乐鸳鸯,”易昕重复着他的话,在一瞬间眼中流露出旁人难以察觉的绝望苦痛,他的目光转向苏,嘴角绽出一丝诡异的笑容,带有几分凄楚,几分冷酷:“孤可真是小看你了,这样一个貌不惊人的女子,竟把我兄弟二人肆意践踏,不过孤我也告诉你,此生你用不着妄想可做得孤王的弟媳?”
他突然伸手将苏凶狠地推倒在地上,这突如其来的变动快得连残阳都来不及援手,苏本就心神恍惚耐不得这般袭击,转眼便狼狈地坐倒在泥地中,瘦小的脸颊上早已布满泪水,可是此刻脸上的泪分明是冷的,她的心也是冷的,死灰一样的冷,她突然静静地笑了起来,眼角眉梢都是凄楚:“你凭什么来插手我的事情,你有什么资格,你这个魔鬼,每次我好不容易找到希望你就出现在面前,踩碎践踏我的梦想,我恨你,我这一生都不会原谅你。”
易昕忽然大笑起来,眼里的伤痛半点不加掩饰,他看见苏狼狈坐在地上,外衣披散开来,露出颈口柔媚的曲线,这冰肌雪肤上还残留着昨日留下的欢爱印记,朱砂红一般夺目耀眼,好似对他最大的嘲讽。他的心揪起来,片刻间竟然感到无措,过去的二十多年人生,从没有什么事物是他得不到的,哪怕是再郁郁不得势,也是一时之事,他明白总有转换的一日会日月交替,将那些欺辱过他的人狠狠踩在脚下。
而如今,他看见残阳眼中从未有过的执着坚毅,这是他最为了解的嫡亲弟弟,性子自小便和他大相径庭,他从来面上多为阴冷,而残阳却常常欢快生动,有着好似不将一切浮云聚散放在眼里的洒脱。闲云野鹤,淡薄皇权,易昕知晓残阳心头的伤痛无助早已不是冰冻三尺,他的弟弟残阳,从来都是一个半大的野猴子,东漂西荡,担不起半点责任。
可他却爱他,因这是他唯一的至亲。他早已化作了魔鬼尝不到世间浅显,他却放任弟弟慢慢成长并不强求,哪怕做个半大野孩子,他也愿意关怀照顾,他的弟弟,有这样的资格逍遥快活。
可如今,这个记忆里半大的野猴子站在面前,一字一句向他宣布,他要和眼前这个赢弱的女子结为夫妻,从此带着她四海漂泊快意人生,把他一个人丢在漆黑的深渊里,永世不得翻身。他此刻分明看到,残阳绝美的蓝眸里有明明灭灭的光亮,那是他熟悉的来自成熟男子的担当和勇敢,他也分明看到他二人绞缠的手指,眼角眉梢的柔情默契,这是她从未给过他的陌生情愫。
这样的无措稍纵即逝,易昕转头盯住残阳,眼中有浓得化不开的阴寒冷酷:“残阳,你定是很好奇孤到底是怎么认识这个女人的,那么今日便全数告诉你。
那年孤从东烈把掳得她回来,旋即就上了孤的床,让她成了你皇兄我的入幕之宾,再后来孤出兵攻打白甫,她为了救助两个孩童受困于孤,做了孤多日禁脔,日日承欢,好不风流快活。”这一字一句速度极快却又清清楚楚,出口便化作尖刀捅上每个人的心头。
“不!”苏坐在泥地上失声尖叫,残阳一手大力抓住易昕的手腕,眼眶里分明都是热泪:“大哥,我求求你,不要再说了,我求你了!”
他有多少年没有唤他大哥,“皇兄”二字一度成为最为冷漠的疏离,只有在年幼的青涩记忆里,他稚嫩的童音声声唤着“大哥,大哥!”那曾经一度是易昕心中最为甘甜的暖流。
他如今为了苏向他请求,他唤他“大哥”,却听不出半点情分。
残阳此番举止到底让易昕暂时收了声,松开抓住易昕的手臂,残阳脸上是苏没见到过的决然凄楚,他伸出手将苏从地上扶起来,轻轻揽一揽她散乱的发髻,定定盯着她的双眼,在她耳边轻轻地说:“不要怕,不管如何,我会保护你,保护自己的妻子,相信我。”
重握上她的手心有着炙热的决绝。
见他二人如此情深谊长,易昕眯着双眼牙关紧闭,胸口上上下下起伏着,盛大的怒意渐渐凝结。每隔一年他便会来祭拜亡母,其实这个坟冢起初只是残阳一厢情愿的形式主义,而日积月累却成为兄弟二人的不灭信仰,他曾对年幼的残阳调笑地提议,若有一天娶到美眷定要带来祭拜母亲也好让她老人家安心。
事隔这么多年,他身边早已千帆过尽,除去三千佳丽,还有那些无名无份的侍妾,自然没有一人到过此处,他早就把这些笑闹的疯话渐渐忘记,直到那一年遇到一个瘦弱的女子,他听到别人把她唤作苏,好像植物一般清新的名讳,隐忍的眉眼与起初的不经意却无法阻挡她的身影紧紧侵蛀到他的心深处,凉薄如他也会偶尔梦见娇妻在旁,儿女成群。
而如今,他所见便是梦中魂牵梦萦的恬淡女子此刻静好地靠在残阳的臂弯里,顺从无助,像一只小小的波斯猫,梨花粘露,惹人怜爱,只可惜这些都是对着残阳才有的,好似有蜡油一滴滴落在心头,牵连起灼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