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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的疑惑只维持了短短数个时辰,冷露华出乎意料地派人去念苏居邀她相见,说是当年东烈匆匆一别,时隔多年,只想再叙旧日情分。
苏对于他俩之间的“旧日情分”很是怀疑,记得上一次见面,她从当时的冷贵妃口中得知了沿见和朱雀即将完婚的消息,之后她独闯婚堂,一时间成为了东烈百姓茶余饭后的笑谈。时至今日,苏仍旧不知道,当时露华的无心之失到底是有意还是无心,只是彼时彼刻,不管是从何人口中得知此事,她都会奋然挽留沿见,时至今日沿见显然再不是她的命中良人,可是当年少女情怀,苏从未后悔。
虽说如此,苏也并不抗拒与她相见,在她来说,已是一个半只脚踏进棺材之人,既然连死都不怕,冷露华也不在话下,她到很想看看,这位皇后娘娘会和她说些什么。
白露殿的宫女带着苏一路疾走,她穿过冗长的宫道,心中不得不承认白露殿确实气势磅礴,彰显了一国之后的贵气,那个男人让一个女子住在这里,那她在他的心中一定是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可是既然如此,沿见为何要对她咄咄相逼,强留她在身边,她这一生,对于沿见口中对她表述的爱恋,有未有过全信,从前是带着卑微的恳求,如今是难以理解地厌烦。这个男子,越来越让她不能明白,她甚至觉得,当年岛上那个奄奄一息,王府中那个风情云淡的少年已经死去了,留下得是无比阴狠怪异的魔鬼,让人惧怕。
踏进白露殿,冷露华人未至声先到,甜美灵动:“苏姑娘,久违了,当年一别后,你我可有数年未见了。”
“民女苏见过皇后,娘娘千岁。”苏自然不失礼数。
“今日请苏姑娘前来,并非是重叙旧情,而是彻底了断旧情的。”言罢,她眼中闪过极其诡异的光芒,脸上的笑容极淡,看不出心思。
“不知苏姑娘可否听说过关于‘两生花’的传说?露华听说这是一种并蒂而生的植物,扎根泥土或漂零水中。其中一朵注定先行凋零,而另一朵则背负着两份生命的渴望,迎风绽放。”说到如此,露华抬头对苏绽放了一个明媚的笑颜,“是不是很美的传说?”
“苏姑娘,也许你和我便是这并枝而生的两生花,注定只有一朵能傲然绽放,而另一朵要无奈凋零。”
苏并不知道冷露华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可她也听出了冷露华话中有二者取其一的意思,此刻她只当皇后听闻沿见移情,故而要上演一出皇宫中极为泛滥的争宠大戏。
“娘娘难不成是要对苏下杀手不成?”
“呵呵,你说的对,我确实要让你永远消失。”她一字一句,双眼直直望向苏,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一步一步走向苏。
冷露华就这样一步一步贴近到了苏的面前,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露华有一事相求,请苏姑娘万不要拒绝。”
苏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的状况,她只得弯腰去扶冷露华,可冷露华好似是铁了心一般地跪地不起,“娘娘这般大礼,苏绝对是受之不起的,苏求娘娘快快起身,不要折杀了小女子。”
“苏姑娘,你若是今日不答应露华,露华是断然不会起身的。”
苏见她如此决然,只得精心等待下文,露华顿了顿,便又继续说道:“苏姑娘定然知道今日我冷家一门因谋反罪遭陛下诛杀,我这个皇后也快成‘废后’了。”
“娘娘一向对陛下情真意切,陛下又对娘娘如此厚爱,娘娘定不会受此事牵连的。”
“呵呵,苏姑娘也无须宽慰露华,沿见如今是个什么样子,你我二人最为清楚不过。”冷露华唇边勾起浅浅一笑,竟是带着讥讽的,却不知在讥讽谁,又为何而讥讽。
“苏姑娘,时间紧迫,露华也不愿与你再绕圈子,我知道你不愿再留在陛下身边,我若是能帮你离开次地,又能助你‘永远消失’于这世上,让沿见找不到你,你能不能也帮本宫了却一件心愿?”
她此言一出,苏并未有任何快意,反倒是想起了多年前易昕的妻子对她的迫害,幸而误打误撞,让她遇到了残阳,一想到残阳,苏的心头一痛,脸上旋即黯下来。
冷露华看她脸色并不知她心中千回百转,可她此刻孤注一掷,没有半分退路:“苏姑娘,若是你能侥幸出宫,露华想请姑娘把我这刚不足月的女儿一同带走。露华命薄,此生恐是无力将她抚养成人,苏姑娘念她好歹是一条生命,便行行好将她带离这吃人的皇宫吧。”
苏闻言大为惊讶,险些便要站不住,事出突然,她一下子也是愣在了原地,此刻殿外突然传来嘈杂之声,像是有人正朝他们走来。
冷露华脸上惊恐起来,她从床上抱起一个熟睡的婴孩塞到苏的怀中,又塞给她一块令牌,将她推搡到墙角的大橱中示意她躲进去:“等一下无论发生何事,你都不能出来,这个孩子就交给你了,不管是富贵贫穷,她能跟在你身边也是幸事一桩。等一下你从后门出去,自会有人一路接应你到达宫门,你便凭着这块令牌出宫,宫外我已做了安排,自有高人会带你一路远走高飞。”
脚步声越来越重,冷露华猛一用力,将苏推进木橱将门合上,最后又一字一顿地说着橱中的苏说了一句“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声,记住。”
苏身材瘦弱,躲在橱中原是半点不觉窄小的,只是怀中抱着一个婴孩,她也不免要提起十二分的心眼。露华的女儿熟睡得香甜,她知晓露华既然早已做了安排,那么这孩子断然不会在此刻哭闹,定是之前便服下了安神嗜睡的药物。她牙关紧咬,心头一阵阵打鼓,今日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她脑中极乱,露华的态度如此决然,苏只希望她此刻的直觉不要做数,可是她也差点为人母亲,她知道一个女子在什么样的时刻会狠心将孩子托付于人。露华的一举一动,显然昭示着她并不打算苟活于世。怀中的婴孩身子温热柔软,带着几分奶香,苏禁不住爱怜地怀抱着这具幼小的身体,体内本已准备多时却被人拦腰斩断的母性全部迸发出来。
她的遐思立刻被推门之声,脚步一声打断,一个男子的声音冷冷响起:“你把苏藏到哪里去了?”苏在黑暗里倒吸一口凉气,这个声音她此生都难以忘怀,如此冷绝,除了沿见还会有谁。
“露华只是做了一个顺水人情,送了苏姑娘去了她最想去的地方。”
“你把她放跑了?”沿见勃然大怒,“你这个贱人!”苏只听“啪”一声,接着是家具被撞翻的声音,还有女子的惊叫声。沿见动手打了露华。
一阵衣物莫嗦之后,冷露华悲痛欲绝地声音又响起:“沿见,这是你平生第一次对我动手。好,你为了她而动手打我,你的心里果然再也没有我的位置了。哈哈哈哈!”苏从未听过如此绝望的冷笑声,更何苦是出自冷露华之口,她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只是一个背影,便让苏失去了全部的信心,可如今这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女子竟然落到如此境地。
“你我之事大可从长计议,今日你若告诉我苏的下落,我便可放你一条生路,你冷家一门如今谋反叛国,若不是念在旧日情分,你还能如此泰然地站在白露殿中吗?”
“从长计议?沿见,到了今日,你我之间还要如何从长计议?当日我只道你对我不离不弃,不顾杀身之祸,失洁之险与你相会,却怎想到你摆下了圈套利用我引露月出现,天罗地网要取他性命,可怜我当时身怀六甲,急怒交加下惨遭滑胎。后来你登上帝位,世上知道你对我不计前嫌,情深似海,我起先虽是伤心气恼,谁知一来二去腹中已怀上了你的骨肉,此后我便也屡次告诫自己露月是多行不义,你是无可奈何。我本想与你从此了却旧日种种从此白头偕老。可谁知这不过是我一厢情愿。沿见,到底是从何时起,我在你心里已慢慢淡去?
呵呵,这便是世人口中说言的‘只听新人笑,不闻旧人哭’吧?”
“露华,是我对不起你。我娶你之时也曾想和你一辈子白头偕老,子孙满堂,可我也不知何时起,心头总会浮现起她清淡的身影。你就当我负了你,露华,算是我求你,你把苏的下落告诉我,我虽不能许你十分地爱恋,可我答应你,你的后半生不会少了荣华富贵,我也不会再立新后,就当是我对你的亏欠。”
“呵呵,荣华富贵,后位,你以为我对这些真的会在意么?我身边的男子,这一生无不是为了权力皇位你争我夺,到头来也只有你一个成事了愿,而其他人都在哪里?莫不是化作了黄土一堆。”
“沿见,你口口声声说你爱着苏姑娘,可你却一再地让她伤透了心,正如你这般伤我。罢了,我算看透了,你最爱的不过是你自己,我们只是乱世浮萍,以为自己抓住了你,到头来不过是一场虚无。”
“放肆!本王所做之事还论不到你来评价,今日你若是不肯开口,那便不要怪我不念旧情。露华,你应该知晓,如今我为了她,没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沿见的口气越来越冰冷强硬,苏躲在黑暗里,听着这昔日的金童玉女近乎决裂的对话,浑然不知她的指甲早已抠入血肉之中,若是谁和她一般在这里呆上一时半刻,从此便要生出一种病症,对世间上所有的情爱传说莫不要产生质疑,心存动摇。
“呵呵,不念旧情,沿见,我真是到死也不明白,你我之间怎会变成今日如此境地。表哥,你还记不记得,我六岁那年发水痘,一张脸烂得不成样子,你那时安慰我‘若是变成麻子,你也愿娶我为妻’,那年你不足十岁,笑起来耀如旭日,口气却好像小大人一样。表哥,露华真是怀念那个时候……啊”冷露华说这段话的时候早已是泣不成声,黑暗里,苏一样也为动容,她的绝望,她的不甘,苏此刻都能一一体会,直到最后露华发出的痛苦呻吟让苏分明证实了苏那可怕的直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