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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墨沉马技绝佳,山路颠簸弯曲,我坐着却恍如在平地上般。
不住城里住山里,莫非他这个朋友是隐世高人?
但山上树木繁茂,丛草横生,哪儿见的着半户人家。
行不过一刻钟,顾墨沉将马拴在山顶的一颗枯树下,嘱咐我跟紧他。
我们摸着荆棘藤蔓进了半山腰的一处山洞。洞内阴暗干燥,春季尚未到来,却四处充斥着新鲜的香草之味,越往里走,越是浑浊黑暗。
我不由愈发的好奇,究竟是何人能在这般险恶的环境下生存作息?正思索着,脚下险些被一块石头绊倒在地。幸而有顾墨沉在前头牵着我才勉强站稳。
手心被顾墨沉握得微暖,我也渐渐安定下来。但他却一反往常的聒噪,一步一步掖着我的手走得极为小心。
约莫走了四五百步,顾墨沉在原地跺了跺脚,随之松开我的手走向更里些,笑道:“我们到了。”
我眼睛中看不着任何东西,失了方向,有些气恼的问他:“顾墨沉,你在哪儿?”本是想跟着他去一睹临安的风采,不想却被他带到这个荒无人烟的寒洞里。
话音未落,只听那厮用火石熟稔的点了火把,笑嘻嘻的站在三丈之外。见我动怒了赶忙闪过来仰天叉腰大笑:“凤姑娘,怎么才一瞬见不着小爷就慌了?”
我惯性的睨他一眼。眼前微弱的火光左右摇曳,也终于看清楚了洞内的构造。不过是个寻常模样的土坡山洞,壁内偶有几处裂开小小的缝隙,再看方才他踏过之处,却是一个灰白的动物头骨。
顾墨沉将它拾起用袖子擦了擦,忽然掷向暗处,骨头骨碌骨碌的滚了几圈,终是被挡住了去路。
“天斗!”他扬眉,瞳孔中盛着满满的笑意。纵使是在黑暗里亦如宝石般熠熠生辉。
我朝顾墨沉目光所投之处看去。只见一团毛茸茸的物事叼着骨头横冲直撞的飞了出来,扑在顾墨沉身上又舔又咬。不多时一人一兽已是在地上滚成一团。顾墨沉被它挠的咯咯发笑,手掌儿一个劲的揉着天斗的毛发。
我道这朋友是谁,原来是匹狼。瞧着“两人”欢悦的模样我亦忍不住眉角飞扬起来。这一笑,却被天斗嗅出了危机。
它猛的抬头盯着我,爪子依然摁在顾墨沉的胸口。金亮的眸子却射出萧杀的气息。
天斗生得极是漂亮。浑身灰白交接,两颊须鬓素白,倒令我想起了洛阳城的积久不化的雪。此刻它露出獠牙,喉间挤出呜呜低鸣的声音。
我却是不怕它,持着笑意迎上它的眸光。
“天斗。不许无礼。她是我的朋友。”顾墨沉起了身,半是无奈的柔声道。
朋友……我微怔,天斗似是听懂了他话中之意,走过来嗅嗅我的鞋子,湿润的鼻尖由下而上,又在我左手闻了闻,大概是还残留着顾墨沉的味道,天斗这才重新坐回地上朝他摇尾巴。
又多燃了几支火把在四处放着,我同顾墨沉席地而坐,边品尝着天斗从地里采来的野果和野味,边望着一堆白骨发呆。
“都说狼心狗肺,穷凶恶极。凤姑娘方才就不怕吗?”我正认真的啃着山枣子,身旁的人冷不防冒出一句。
“怕什么?”
“怕死。”他的声音含糊不清。
“你我皆是沧海一粟,江湖蜉蝣,天地若是容之,我喜,若是不容,我逝,再简单不过的事了。你我如此,天斗亦是如此。”我噙着笑看他。
他的视线一时模糊,许久才重新恢复焦距,漫不经心的枕着双臂道:“凤姑娘果然与众不同。嫂嫂初见天斗时还用棍子打伤了它。”
“天斗是术虎将军从蒙古大营带来的,那时它尚且还小,黑洞洞的如只小狗般站不住脚。术虎将军留着无用,便折给我权当消遣。”顾墨沉认真的说着,天斗慵懒的趴在他的身侧,如今它也不过是洗去野性的温顺家犬。
我半醒半睡的合着眼,边嗅着湿泥之香味,边听他诉说。
“小时候天斗很是讨人喜爱,山庄里人人见了它都要抱着同它戏耍一番才肯罢休。只是天斗日渐长大,再也掩不住狼性。娘怕它伤及无辜,便趁我不在之时将它捆了扔在山野里。”
“后来我寻不着它,几日没有用饭,娘这才告诉我天斗的去向。”顾墨沉叹口气,“在这座山整整找了一夜,才在溪流边发现奄奄一息的天斗。你说……”
他兀的扭过头严肃的看着我:“你说,为何连禽畜都不记仇,而人却要掂着旧事耿耿于怀呢?”
“或许是因为贪念。”我放松自己,斜斜半躺着,这些日子来从未如此舒畅过,“若是肯舍得,又还有甚么是放不下的。”
“舍得。”他反反复复的念几遍,突然双眼发亮的笑道,“那么凤姑娘可还舍得下那瘦竹竿儿?”
作者有话要说:惯例修文~
11、风尘之变④
12、风尘之变④ 。。。
我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心梢悄然溢出淡淡的苦涩,如药沫子般越浸越深。他倒也没有追问,浑然纯净的又将话题引向别方。临走时顾墨沉又细致的告诉我召唤天斗的几种方法。山庄宾客繁杂,且不说他们是敌是友,提防着总是没错。天斗并非刀枪不入,却是万分通人性的。
直到夜幕暗垂,银河迢迢,顾墨沉才乘马携我按原路返回。
一路上我从他那儿得知术虎静之此番是从蒙古前来例行拜访的,约莫每隔一月一次。名为访友,实际不过是监探顾家有没有叛变之意,听闻他的身后一直有一位深藏不露的主儿,所以如他这般愚钝的性子才能坐上蒙古横行霸道的将军之位。顾家兵力雄厚,本是不用怕他一个小小外客,但每每他总有法子制住他们,手段不疾不徐,却恰到要处。顾庄主后来也便撇手相望,任由术虎静之在他们身旁打转儿。顾墨凡一切听凭父母做主,只有这无赖不屑与他同道。
我听罢不禁一阵虚汗,术虎静之尚不过是个无名将军,遑论那些深居宫闱的帝王将相,他们虽是高高在上,权柄在握,却要时时刻刻如坐针毯的猜忌着身旁之人的心意。猜中了只当是一场闲暇时撒手玩的游戏,若是猜错了只怕会惹得白骨成堆。
但世人偏偏争先恐后的跳入这个明知会颠倒破碎的瓮子里。我与梦洌却是生就的命格,生杀争夺都由不得自己做主。
下山比上山要快许多,薄雾打湿了山路,顾墨沉的乘骑几乎是飞奔而下的。我忽而想起三年前曾经见过他,亦是在这匹红色的马儿上。彼时他是舞象之年,眉毛还不及此时的英气,但也是生得粉净如玉,惹人垂涎。
他勒马长啸的模样至今还印刻在脑海里。每每去登山之时总会莫名念及那个曾救过我的英雄少年。如今倚在他怀里倒有几分当时的意味。只不过这无赖一旦说话便会原形毕露。
回到山庄刚下马镫,一股威严之气迎面扑来。抬眼只见顾夫人提着昏黄的灯笼,身后十多个丫鬟家丁低着头列在两旁。最旁则站着一位身形孱弱的男子,半堆着笑的盯着我们。我觉得甚是眼熟,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是在哪儿见过。
顾夫人脸色却是好看不到哪儿,来回的瞪瞪我,又瞥向顾墨沉,不动声色的把灯笼递交给贴身的丫鬟:“野了一天,终于舍得回来了?墨沉,还不快过来见过卢大人,他可是在这里等了你整整一个下午。”
“梅颇兄!”顾墨沉登时双眼发亮,交过手中的缰绳,三步并作两步的走向那个静静立着的男子。
脑海中被遮掩的尘埃随之一并被扫去,我终于想起来这身着藏蓝色衣服的文弱男子是谁。梅雪争春未肯降,骚人搁笔费评章。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正是那日在听雪楼下随口便把我心悦的梅雪一并念出来的诗人。
听顾夫人称他为卢大人。想来他应该是宋朝的文官。俗气的玉带锦袍分毫也掩不住他姣好的容貌,且又是随心所欲的出口成章,我早该料到他不是泛泛之辈。顾家倒是文武疏通,占今了各项优势。
“好不容易称了你的心出了临安,梅颇兄怎不在洛阳多待些时日?”顾墨沉困惑的打量着他。
卢梅坡闻言一笑:“洛阳的雪融了,梅花也尽数败落,突想起墨沉兄曾答应我回来请我吃酒,便不请自来了。”
我听罢忍不住抬头看他,他口中说着雪,我眼中恍如也铺满了皑皑无垠的白色。鼻子有些酸楚。我魂牵梦萦的故乡却是他人赏景的好去处。一时想开口问问他可曾见过洛阳城楼下的白须老者,可曾听过城主的儿子最近过的如何。哪怕只有只字也能宽慰我心。
他仿佛亦注意到了我,眸光慢慢的流转,看了许久,颇有深意的逼近我道:“这位……可是洛阳的凤姑娘?”
“卢大人也认识凤姑娘?”顾夫人微怔,瞧着我的眼神更是不一般了。
我晃过神,发觉众人都注视着我,赶忙收住纷乱的心绪朝他行礼:“凤轲见过卢大人。”
“凤姑娘快请起。早在洛阳便觉得凤姑娘气度不凡了。若是有机会,还要劳烦姑娘领在下去赏赏洛阳城里的各色梅花。墨沉兄啊不解风情,平白浪费了听雪楼的好景致。”他风度翩翩的站着,语速也是十分温吞,一如他的如沐春风的眉眼般,不知觉间便令人心旷神怡。
我听了心中微热。感激的朝他微笑:“是。”
“喂喂。我哪儿不解风情了!”那边厢着急的挥舞拳头,簌簌串到他面前,搁在我们中间瞪着眼,“要怪只怪那些残枝破花入不了小爷的眼。”
话刚毕,我同卢梅坡不约而同相视一眼,扑哧的笑出声来。徒留顾墨沉不晓得我们何故笑得厉害。
顾夫人干立着许久,见势应是插不上半句话,就吩咐下人为两人准备酒宴。随之便带着她的家仆队伍姗姗离去。临走不忘柔声嘱咐慧莺带我回屋早些安寝。
吹了一下午的山风,我也倦懒了。卢梅坡是聪明人,我也并非榆木脑袋。便任由慧莺伺候我折回屋子。
接下来的十几日,卢梅颇都是清晨迎朝露而来,傍晚披霞光而归。消瘦清逸的身姿只在山庄一晃而过,余下时间则都是同顾墨沉闷在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