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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十几人都是方才在地牢中见过我的,也不出手相拦,任由我闯进去。
梅树下药味芬芳,沫渣子冒着腾腾的热气,若不是外面兵戎相交,此处便像是诗画中的乡野村落般出尘。
“我原来以为你是个可铸的将才,不想你这么沉不住气。”那声音字字句句透着失望之色,我手指一紧,是完颜合达,“单梦洌,你还有什么话要解释的?”
低处飘来的嗓音略微有些乏力:“既然将军信不过属下,那么属下,也无话可说。”
“你既然腿脚不便,为何还要去看那宋人?”完颜合达不悦的暂压下怒气。
我脚下放慢速度。
他只不语。
“哼,现下倒晓得收敛了?你不说,我这里还有证人。”
猝然沉闷的一阵风声,我从张开的大门中看见银甲披身的男人朝暗处抬脚,随后便有人扑通跪倒,磕着头啜泣道:“大……大将军……小人蠢笨,公子看我险些饥荒饿死才留在身边照顾他起居的。”
我一步一步的靠近,屋里气氛剑拔弩张。哭诉的人毕恭毕敬的整张脸伏在尘土上,许久才抬起头红着眼眶。
是他。
这个少年性子十分腼腆。一直隐在梦洌的身边作为心腹。因受了馈赠良药的恩惠也一直对我的事十分上心。但凡嘱托他的事,必定工整完善的完成,不像是心存歹意之人。
“你每日随着你家主子,还不快给他说说他昨天做的好事!”完颜合达横眉斜睨,吓得少年身子战栗不已。
他如临深渊的扭头看了看梦洌,不慎发现了门外的我,脸埋得越发低了:“公子对小人恩重如山,的确未曾做过伤天害理的事。”
完颜合达背过手,扔下一包黄纸包裹的物事,声音比方才还要冷上万分:“那么这是什么?”
少年慎重的爬过去拾起来,才拆出一角,便惊恐的掷了出去。里头的东西七零八落的散落,滚了一地。
梦洌噙着笑意的面容犹如死灰,从唇角泛开一层又一层惊心的苍白。我亦拣了一颗,是天然的红信石,红信石欲火则生毒,能溃烂肠胃,是项顶狠辣的手法。但若是掺着水喝下却能治寒。
我曾煮过一些让他服用,身子逐渐见暖才撤去。
“这药,吴军医看了,说是个烈物,少许几颗就能致命。你捎着它去看那宋人是做何意?”
少年止住抽噎,梦洌则是一动不动的坐在轮椅中,他又穿着水色的袍子,乌发有些蓬乱,却怎样也遮掩不住他出挑的清俊。
“我的确是想让他死。”他不紧不慢的说道,唇边竟有恶意的微笑,“不过这些药却并非我身上的。”
“你为何想毒死他?”
我贴在晕着湿气的墙上,刚下过雨,空气粘腻的教人难受。
梦洌漠不关已的稍稍仰头,便那样直直的撞进我的眼睛。他仅是目不转睛的瞧着我,雅人深致的瞳眸里漫上清浅的笑:“因为不顺眼。”
未曾听到满意的回答,完颜合达怔怒的甩袖:“好一个不顺眼。不在你身上,你大可藏在别人的手里。我军中怎能容你此等心肠歹毒的人!枉我重情重义,让你好生歇息,要不是吴军医今日提醒,只怕我今生都要被你这幅皮相给蒙蔽了。”
又是那吴军医,我咬牙切齿,目中盈出怒火。他大约早就心存算计了罢?从那剂药开始。莫非那细作也是他?片刻前我只是持着猜忌,所以不敢当即告诉完颜大将军心中的想法,如今是恼到肠子青了。
“我就是听了你的谗言才让秦天兵分两路,想来他也是你的人,半路上流失了许多良将。这宋人也是你提议看押的,如今还未问出他的来历,你便要致他于死地。单梦洌,我真是低估了你的手段。”
完颜合达作为一军之首,一向沉着稳重,固然面上摆着严肃的模样,为人却是耿直爽快,上番云齐闹得鸡犬不宁,他表面上指云齐有伤不能重罚,实则过了几日大伙儿都忘记了这件事,于是乎偷偷免去了责难。
我心想,能让他一朝之间对信任无比的梦洌撕破脸,那吴军医想必化了不少功夫。
梦洌俯首:“属下依旧是敬重将军的,一切全凭将军吩咐。”
“将单梦洌禁足驿站!择日收押进京。这小将拖去充当劳役。”怒气冲冲的颁发完口谕,完颜合达抚了抚袖跨出门槛。擦肩之时,他只是用双目淡淡的瞧我。
我握着手心,将胸口纷杂的念想尽数遣散。本是能替梦洌求个期限的,但仔细想了想,梦洌大概是不愿辩解。
坐在黑暗中的人儿笨拙的用手推动轮子,转向敞开的窗口。
我是听着动静,头脑一热闯进来的,可当真安静下来,却又不晓得如何唤他。
“进来坐吧。”细微的烛光下,梦洌的颧骨也被染得通红。
“为何不反抗。大将军一直在退让。若是你解释了,必然是会相信你的。”心中执拗着的地方柔软下来,我焦急的问他。
他望着远处的月光,手指磨砂着遗落下来的红信石:“信我之人,便是不用解释,也会信我。不信我之人,我又何必多费口舌。”
眼前恍如又浮现我们在洛阳的日子。他陪在我身边,我静静的走着。雪地没有边际,我们好像能走上永生永世。梦洌依旧是这样的性子,而我,却被这世上的阴霾迫得变了。
我的手上没有筹码,除却自己所剩的只有他和爷爷。拥有的如此之多,却又屈指可数。
“我信你。”
他唇角微扬,怔了许久,语气柔缓的像是慢慢掠过的云朵的说道:“在马车之上。我以为能吓走你。你却比我想象的,还要顽固些。”
不提还罢,经他一说,唇角又莫名的滚烫起来。竟连说话都结结巴巴的不顺畅:“你,你险些惹恼了我。接下来要怎么办?”
“治好那宋人。”
我点了点头。忽然耳边又回响起他说的话——我的确是想让他死。
究竟当日在地牢之中发生了什么?为何梦洌一提及顾墨沉便分外眼红,而顾墨沉那没有转角的脑子里,会以为我出手相救是因为梦洌。吴军医又是为何要对素不相识的顾墨沉下手?
离开小院子,我径直又去了赵廓和范信那儿。但吴军医便像是人间蒸发了般,再也无迹可寻。
作者有话要说:经鉴定,作者是个二货。
29、只手遮天①
31、只手遮天① 。。。
我独自站在风中吹了许久,冬末春初的风总是捎着若有似无的花粉香气,吹拂在身上,像是驻足于白茫茫的蒹葭之中。将士们都睡了,就连拴在驿站门口的小黄狗也被牵回了里屋。我忽然极度想念在洛阳的爷爷,洛阳可否安宁,过路的访客可有为难他。如今梦洌被幽禁,更是无人替他写信了。
清风明烛,我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漫步回寝室。
今日的情况看来,那个少年亦是个奸细,只是他是受何人指托,竟掩藏的滴水不漏,连谨慎用人的梦洌也未看出蛛丝马迹。少年与吴军医是否有牵扯,而吴军医的背后是不是有更大的黑手,每一桩都理不清头绪。
既然吴军医不愿出来,那么我便想法子引他出来。
从秦天手下要了二十个体格健壮的精兵,让他们堵住了屋子里各个出口。我又亲自点上烛火,在油灯下放了几颗红信石。便曲着身子睡在屏风后面。
丑时过半,果然有拳脚动静,我想大抵是他被抓到了。再躲避片刻,进来的却只剩一个人的脚步声。
“区区几两荨麻,就像擒下我?凤姑娘,你的心思未免也太过简单了。”屏风外的人得意的笑道,一边走到桌子边不紧不慢的替自己倒了一杯茶。
我却并没有惊讶,不动声色的走出来。冷冷看着他:“吴先生艺高胆大,自然是不怕我这个小女子。”
他眯着眼笑。那凌厉的神色让人很不舒服:“哎,我是瞧着姑娘与医道有缘,一直不忍下手。要是凤姑娘早听我的劝告,今日也就不用搭上性命了。”
我心下慌乱,替自己把了脉,脉象平稳,没有中毒的迹象。
“放心吧。毒性不会立马发作。少则半年,缓则三年。到时候你会五官失灵,六脏俱裂而亡。此刻留着你还有用途,等那不识好歹的单梦洌求死不得的时候,再成全你们。”吴军医径自高兴的说着。
往先只觉得他是个高傲偏执的人,不料他还有更教人作呕的兴趣。
我厌恶至极,只淡淡道:“还请先生解了那宋人的毒再走。”
“自身难保,你还顾着那宋人?”他翘着腿,须髯上的星眼中透出奇异之色,“我身上是有解药,你只要他的那一份,却不要自己的吗?”
我不作答。
散着刺鼻气味的屋子里,只有烛火摇曳的声音。吴军医又等了少刻,饶有兴致的问道:“难道,他是你的小情人?”
“吴先生若是应了我这件事,往后我定不会让你为难。”这是一场混沌可怖的暴风,我与梦洌早已被卷入之中,而顾墨沉却不过是过路之人。更何况,这亦是我们凤家欠他的。
就如情,从来都只是两个人间的事,无关第三者。解了他的毒,凭顾墨沉的机智,应很快就能脱身。吴军医认真思索后,塞给我一颗药丸,冲水服下之后便再无知觉。
再次醒来,举头能看见明媚绮丽的阳光从雕花车窗外飘洒下来。身下软榻香被。原本酸软无力的身子逐渐恢复清明。
看样子我虽身为人质,待遇却是很不错的。马车内只有我一个人,细细环顾,只见角落特制的小匣子里摆着一只精致的铜质香鼎,龙凤盘踞,很是名贵。闭眸轻嗅,燃的熏香却是最平凡普通的佛香。
吴军医的打扮更像是道士。危难中我很乐观的想。大概是怕是记着路逃走,帘子皆用钉子紧紧的钉住,吹不进半丝风。
马车的速度逐渐慢了下来。周围有微风扰得树枝沙沙作响,却听不到人闲谈的声音。马车转了方向,似是踏上台阶进了府里。再过良久,才逐渐模糊的闻得人声。
“将军,再陪人家喝一杯啊~”“将军是喜欢吃葡萄呢,还是喜欢吃蜜瓜?”
宽广的天地下,女子狐媚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