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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环庆军在南岸算是放了鸭子,大家伙儿能躲开寒风飕飕的河岸多远就是多远,可总还是有些人给分派在渡口处值守。
行军向来是至阳之举,哪怕就是童贯和刘延庆,都不敢带着女人上这几乎是一线的战场。这里突然冒出一个美貌少女,虽然身后骑士是宋军装束,当下无不人人感到讶异。
在渡口处的环庆军小军官喝了一肚子冷风,正是最没好气的时候,当下就按着佩刀上前:“什么人?都拿下了!哪里就冒出一个娘们儿到这里了?直娘贼,这场仗越打到后来,越他娘的邪门儿!”
马上少女,正是郭蓉。
这位军中长大的少女,往日最爱的就是军中走马,整个幽燕大地,都是这个少女的乐园。放在以前,自己老父重掌军权,又有领兵奇袭燕京这等豪杰事,郭蓉怎么可能不随侍在郭药师身边,也跟着杀到燕京去?
可是不知道怎么的,自从郭药师重领军权以来,郭蓉仿佛就害怕了这兵戈中事。对一切都显得落落寡合,一日日的看着就清减下去。郭药师和赵良嗣领兵北进,郭蓉说什么不不愿意朝北前行一步,而是留在了涿州,寻觅了一个院,带着郭药师留给她的几名亲卫,整日里绝足不出院门。每日里这个以前轻捷好动的少女,就是在院子里呆呆地看着头顶云色变幻,仿佛她还是被萧言软禁着,没有走出那囚所一步。
大家都多少知道一些郭蓉心事,但是这些也没法解劝。郭药师也硬着心肠不理会自己唯一的这个女儿。父女两人,一个在涿州闭门,一个在高粱河行自己的枭雄事业,音讯都绝少往来。
直到前两日,郭药师突然传书郭蓉,述说了他惨败之事,现在困守高粱河南岸,不得寸进一步。新伤旧伤,加在一起郭药师也有二十多处了,现在也发作起来。信中虽然没说,但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过去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很有一点要见自家女儿最后一面,交托后事的意思。
接到这封书信,郭蓉想也不想的就马上带着亲卫,昼夜兼程的朝着郭药师所在赶来。
今日到了高粱河渡口一看,自家老父所领军马的狼狈处,果然一点都未曾夸大!
而那个狠心的家伙,现在却克复了燕京,成为了举世瞩目的大英雄?
郭蓉白着一张俏脸,立马在渡口处,脸上神情似喜似悲。那环庆军小军官近前问话,她仿佛就未曾听见也似。
那环庆军小军官看着这个美貌小娘不搭理自己,顿时就想发作。他身后那些士卒也都围了上来,磨拳擦掌的要将这来历奇怪的少女拿下。渡口守着清苦,这也算是难得的乐子。
看到环庆军军卒动向,郭蓉身后亲卫骑士忙不迭的翻身下马:“这是常胜军郭都管的女公子!俺们也是奉命接女公子来军中和郭都管相会…………郭都管重伤,也不知道…………唉,先不说了,俺们这里也有赵宣赞具名的军中路引,这位哥哥抬抬手,让俺们过去,让郭都管父女相会,也是一场阴功!”
那环庆军小军官一怔,上下打量了一下郭蓉,郭蓉却视若未见,呆呆地看着河对岸,容色有些憔悴,但是细黑的眉毛仍然斜飞。这少女不管遭逢了怎样的处境,却终有一种倔强不驯之气!
那环庆军小军官接过常胜军亲卫递过来的军中路引,颠来倒去看了一阵。字是识不得的,格式花押却是一点不错。当下就吐了一口粗气,掷还了军中路引回去:“直娘贼,俺却不知道,这军中还能会亲眷!俺也不做恶人,拦着郭家父女相会,且过去就是…………常胜军仗是打败了,这花样,却一点不比人少!要是依着俺说,这等弃军先逃的爹爹,不见也罢!”
郭蓉脸上浮现出一丝怒色,翻身矫捷地跳下马来,少女高挑,站在那里和那环庆军小军官齐头,一双大眼,目光狠狠的就刺在那环庆军小军官脸上!身后亲卫是知道郭蓉脾气的,忙不迭的就涌上去将郭蓉架开,推到渡口处上了小船,回头不住的和那环庆军小军官赔情:“将军高义,俺们记着!回头或酒或饭,都是俺们的,都是俺们的!”
那环庆军小军官刚才差点给郭蓉有如实质的目光吓得退后一步,等到郭蓉上船了才反应过来,心下暗骂了一句:“好凶蛮的小娘!燕地男女,都是这般不驯,俺们辛辛苦苦的将这里打下去为球什么?”
在高处看热闹的环庆军军将朝着这里笑闹:“过河的是什么男女?蒋泥虫,花不留丢的小娘嫩手,有没有摸着?”
那环庆军小军官仰头就骂:“直娘贼,却是郭家女儿过河奔丧!要是俺,早点伸腿瞪眼是正经,这几个厮鸟,背后给萧宣赞动了刀子,现在却是现世报,眼瞧着萧宣赞就要一飞冲天的人物了,他们还能有什么好下场?囚攮的,却该你下来值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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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上亲卫,拉着长索缓缓将小舟牵向北岸。北岸那些在地窝子里面容身的常胜军士卒已经看到这里动静,更看到了在船头长身而立的郭蓉,纷纷奔走相告:“大小姐来了,大小姐了!”
郭蓉在军中长大,性子又英气爽朗,很得军心。常胜军这些残部已经如此处境了,看到熟悉的人也就加倍的亲切。有的常胜军士卒还知道大小姐和那个萧言似乎有点不清不楚的,看到郭蓉到来,忍不住都想,难道郭药师穷途末路,想到了用女儿当门包,看能不能在萧言面前转圜一二?早知道今日,又何必当初?
不管是什么念头,这些常胜军仅存老卒看到郭蓉都是欢喜,顿时就有人飞奔去禀报郭药师。
郭蓉俏立船头,眼前常胜军凄惨景象看得清楚。背后环庆军军将士卒的笑闹对答,她刚才也一一的都听在了耳中。
自家爹爹,果然是已经走投无路了啊…………他终究还是没有斗过萧言。自己,毫无疑问最终还是站在爹爹这一边的…………可是为什么,站在那一头的,就是萧言?
这个初逢时候,颤抖畏缩,细皮嫩肉,看起来怎么也不像个英雄豪杰的家伙,怎么一转眼之间,就作出了如许事业,已经远得自己都看不见了,甚至连想一下,都觉得有种莫名的心痛?
和萧言相识以来,一直都是在共同出生入死之间渡过。郭蓉也很清楚,自己怕是喜欢上这个和自己同样倔强的男子了,软禁当中,涿州独处,越是空闲下来,那份思念,就越来越深,怎么也排遣不去。
只是这捉弄人的老天,越是压迫折磨于他,反而将他淬炼得越发耀眼。自己却已经有些承受不住这贼老天的捉弄了!
转瞬之间小舟就已经抵达对岸,郭蓉勉强收起心中情绪,轻巧巧地跳上河岸。常胜军士卒早就迎了上来,引着郭蓉就朝郭药师赵良嗣所在处走去。在郭蓉身边,这些常胜军残余士卒人人衣甲破碎,满脸都是风霜憔悴之色,手上脸上,全是满满的冻疮,人人都是情绪消沉。这么大一个一两千人困居的河滩显得安安静静,偶尔只传来篝火当中柴枝被火烧透的迸裂之声。
郭药师和赵良嗣所在中军,其实也不过是一个大一些的地窝子,上面盖了几层树枝柴草,看起来落魄已极。在这地窝子口上,甄六臣按剑在那里等候,看着郭蓉到来,微微点头示意,神色当中也满满的都是郁郁愤懑之色。
郭蓉上前一步,颤声道:“五叔…………五叔真的没了?”
甄六臣脸上闪过一丝惨然的神色,点点头,低声道:“进去看看都管吧,都管也伤得不轻…………困在这里,要吃没吃,要喝没喝,缺医少药…………直娘贼,萧言杀了俺们便罢,何苦这般折辱人!”
郭蓉咬咬嘴唇,一声不吭,低头就钻进了地窝子当中。
地窝子里面,一片昏暗,只有一些树枝柴草没盖严实处,有几丝雪光透进来,让里面人物面貌依稀可辨。
地窝子里头,一股血腥和伤药混杂在一起的味道。角落处用树枝草草铺了一个地铺出来,郭药师高大的身形就躺在上面,身上包扎得横一道竖一道的。他旁边坐着一个人,正是赵良嗣。这位赵宣赞一副忧心的模样,只是看着郭药师。手里还捧着一个破陶碗,里面盛着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看起来这位一向眼高于顶的赵宣赞,此时此刻也和郭药师相依为命了起来,一副殷勤照看的模样。
听到郭蓉进来的声音,郭药师勉强支撑着想坐起来,但是举动看起来艰难万分。赵良嗣忙不迭的放下手中破陶碗,伸手就去搀扶:“郭都管,你又何苦乱动?还想让伤势恶化下去不成?”
看到老父如此末路模样,郭蓉一直强忍着的泪水忍不住就夺眶而出,上前一步颤声呼唤:“爹爹,你怎么这样了?”
郭药师终于支撑着坐起,依稀光线下,这位燕地大豪已经憔悴得不成一个模样。可是坐在那里,仍然不曾露出自己麾下残存将士那般郁郁神色,居然还能笑得出来:“蓉儿,你可算是到了,一路上如何?爹爹在前头打仗,也顾不得你,在涿州没出什么事情罢?”
郭蓉扑了过去,半跪在那里,搂着郭药师胳膊,任眼泪就朝下滴。不过少女终究是有些男儿英武之气,虽然落泪,却没有哽咽之声发出,只是定定地看着郭药师:“…………他怎么能这么作践你?就算我们郭家和他有仇,要杀要砍痛快一些就是,何苦将人陷在这里,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赵良嗣在旁边跌足长叹:“岂不就是这个道理?成王败寇,原也没有什么说的?某和郭都管无非坐等这萧言如何报复而已,可是这残余儿郎,也都是打了一场硬仗恶仗的,也是大宋有功之臣,这萧言怎么就能如此对待他们?”
郭蓉回头,冷冷地看着赵良嗣:“要不是你弃军先走,怎么会有今日局面?我和爹爹自说话,要你插嘴做什么?”
郭蓉一句话,顶得赵良嗣顿时就噎在那里,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