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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了南苑时,见四五丈宽的高大石砖台阶前,早已站满了侍卫家丁,老妈子丫鬟们齐刷刷跪了一地,朱红色大门敞开着,灰青色瓦檐下,挂着两盏“噼啪”燃烧着的大红灯笼。
“……主内者渎,以致内人误食鼠药,当杖责……”岳云正说到一半,隔着荧荧灯火,望见苑门外的祝九,登时一顿。
端坐于院内的岳飞及李夫人见了她,也都微微怔了怔。
巩氏跪在院子正中,头也不抬,娇小的身形隐在光影之后的暗色里,猜不出那阴暗之下一张绝美容颜是何表情。
祝九几步进了苑门,冲岳飞和李夫人各施一礼,而后转头冲岳云轻笑道:
“你回来了?”
“恩……我……为夫……”刚说了两三字,岳云便觉语塞,内心翻江倒海,双唇极轻的颤抖着,竟是无论如何都说不下去了。
只得沉默了下来。
李夫人接道:“秋夜寒凉,九儿还未痊愈,怎地就过来了?西苑的那些奴才是怎么做事的?”
话音一落,祝九身后的几个丫鬟立刻“扑通”一声全部跪了下去,同时大声道:“请老夫人息怒!”
“我本来也没什么事的,看这边乱乱轰轰,就也赶过来凑凑热闹,对了,怎么姐姐跪在地上?”
说着,径自上前欲扶起跪在地上的巩氏。
一直沉默的岳飞却沉声道:“祝九,你进我岳府也有两月了吧?”
祝九伸到半空的手一顿,侧转过来,道:“恩,是的。”
“在你心中,我岳府规矩如何?”
祝九瞥了眼一旁的岳云,只见他一张俊朗谦和的面孔微微苍白,嘴角微微上扬着,眉头却微蹙着,此刻双目微垂,正望着身前的青砖地面沉默着。
见他无心接话,她只得回道:“还好。”
“还好?!”岳飞重复了一遍,眼中精光闪烁,剑眉微结,“你这简单二字,却足以见对我岳府规矩之不满。既如此,则更当罚。云儿,你还愣着做什么?”
岳云的双手在宽大袖袍中用力攥紧,上前一步,决绝道:“孩儿遵命。”
而后,转头冲一旁的下人们一字一顿道:“来人,杖责二十板。”
“少爷?”
“老爷、夫人?!”
四众下人一片唏嘘,均不可置信的望向高高在上的那个人。
岳飞却依旧挺直腰板端坐着,面色肃杀,毫无商量的余地。
岳云微微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恢复了一片平淡,道:“来人,打。”
祝九转头,冲冬溏道:
“冬溏,我们回去吧。”
“……一,二,三……五,六……”
身后,报数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两旁的灯光也逐渐黯淡下来。风儿袭过,斗篷翻转,吹落了一树木槿花,在夜色下如雪蝴蝶般翩然起舞,竟是那般的孤冷凄美。
前尘往事一幕一幕,瞬间袭来。
那一夜,萧峒指尖拈花,自她脸颊一侧拂过,含笑望着她。也是一样的夜幕似水,也是一样的落英缤纷,只是,那样的夜便这么的永恒消逝了。徒留她在回忆的夹缝里,大声呐喊着,却徒劳无功。
其实,她也有很多和岳云一起时的美好的回忆,那些回忆飘荡在低低的夜空之下,围满了萤火虫,飞旋着雪白粉红的花瓣,将那些碎片烘托着、拥簇着,那样的美,那样的让人眷恋。可是……如今,她却再也不想去回忆那些了。
岳云,那么熟悉,又如此陌生,他从未真心待她,从来就没有。
行了大半个府邸,祝九的步子慢下来,轻声道:
“她终于失宠了,那二十大板之后,孩子也必然保不住,今后,这岳府,就是你我的天下。”
冬溏听罢,喜形于色,上前与她并排着走,笑道:“就凭她,空有姿色,哪里是咱二少奶奶的对手?落得这个境地,真是活该!”
“皇上想要的那些,也越来越近,伸手就可以摸得到了。”
说罢,祝九长吁一口气,似是淡淡笑了笑,又似清冷的凝神远望,不觉中,脚步停了下来。
“待他日大事得成,祝姑娘回宫,还不是荣华富贵、要什么有什么?冬溏在这里先恭喜祝姑娘了。”
说罢,深深福了福身子。
大业得成?回宫?
她心下一颤,立刻明白了冬溏的意思。
想必,赵构是早已动了扳倒岳家的决心了,否则,如今无论如何她也算是岳云的侧室,又怎么会还能再“回宫”?
不过,这些都和她无关,不是吗?赵构也好,岳云也罢,她一个都不想帮。
她只想快些逃离这座牢笼,哪怕再多呆一天,她都怕自己会坚持不住、崩溃而亡!
祝九垂着眼皮冷冷斜了她一眼,而后不再说什么,快步走远了。
151。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第150卷 恩断义绝·合作
二人回得房中,她让冬溏研了墨,铺开宣纸,在跳跃的烛光下练起了字。
“……天上人间,一朝一年……鸿雁游曳,秋水望穿……”
冬溏在一旁看了看,随口念了两遍,问:
“二少奶奶,今夜怎么写了些不同以往的字呢?”
祝九再次饱墨,怔怔望着桌前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目光落在右手腕上那个精致荷包上,良久,莞尔笑道:
“命运轮回转,一生几年,未必能上得了彼岸。换些什么写写,也好给自己留个念想。”
“这是何意?”
祝九摇摇头,写下最后几个字,而后搁笔,道:
“我累了,要休息了。你也下去吧。”
冬溏细细打量了她一眼,点头,正要收拾桌上纸砚,祝九却摆摆手,道:
“不用收拾了,下去吧。”
“……是,奴婢告退。”
房门自外面被轻轻关上,屋内霎时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烛火,依旧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
祝九将写好的纸放到一旁,又铺好一张纸,起身端正站好,左手撩起宽大袖袍,右手持笔,腰身也随着向右侧倾,微微歪着头,极轻的喃喃道:
“……是这样握笔?还是要腕间运力?……似是这么铺开这一横……”
说着,自纸上写了个“门”字。
“这一点,要这么落下。”说着,又稳稳落下几笔。
写了两三个字,她微微侧脸,凄然笑了笑,一双眼眸中汪着水,颤声道:
“……这么多年了,你就是不能教会我怎么写……”
一滴墨水自笔尖垂落下去,在雪白宣纸上溅成半只蝶,并随之铺晕开来,四散蔓延出去,不会儿,这“蝶”又化成了一尾兰。
她直直坐了回去,指尖一松,毛笔“啪——”的一下掉落在了宣纸上,大片大片的黑色花朵跃然绽放了开来。
她用力咬着下唇,左手依然保持着那个撩起袖袍的动作,指尖却深深的陷入了锦绸之中,并剧烈颤抖着。荧荧烛火之下,一滴清泪如流星般坠落了下来。
“吱呀——”
房门被推开,岳云披着一袭寒月微朦,缓缓踱了进来,而后转身、复又关好了门。
祝九长长吸了一口气,嘴唇微微开启着,泪眼犹在,嘴角却扯出了一抹笑,冲他道:
“罚完了?”
岳云看到她的样子,怔了怔,而后转身,撩开长袍坐到了书桌对面的木椅上,面色淡漠,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不知过了多久,红烛都快燃尽了,金色的烛台上挂了满满的烛泪。
祝九起身,吹熄了东房的蜡烛,而后借着寝室传来的光影,行至岳云身前,拉起他的手,不由分说、吻上了他的唇。
岳云只是瞬间错愕了一下,而后便回以更加猛烈的吻。他的舌尖在她齿间霸道的探索着,双目微闭,一下子将她抱起、直奔寝室而去。
寝室的蜡烛也被吹熄了。
整个西苑,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房内,二人喘息着,热烈的拥吻着对方。
在她滑胎不足十天的这一晚,他要了她,以一种狂热激猛的形式。
每一个挺进,都让她的身体和灵魂更痛了一些;每一下抚摸,不过就像是在撩拨已经皮开肉绽的伤口。
她的十指深深地陷入他的脊背之中,脸上湿漉漉的,早已分不清是汗水、还是眼泪。
云雨之后。
祝九仰面躺着,长长的卷发铺洒开来,苍白的面容在夜色中更显无力。她只觉着下身和小腹一阵又一阵的胀痛,眼前都是刚刚的那些情景。
他从来都是温柔的。
小心翼翼,怜爱有加。
从未如今夜这般,似是被关了上百年、忽然挣脱了牢笼的困兽。那么的激烈,那么的粗暴。
以一种近乎凌虐的方式进入她的身体,除了钻心的疼痛,她再也没有任何感觉了。
他在恨她。
呵……
良久,她忽然轻笑了一声。
岳云也只是仰面躺着,听到她笑,沉声道:
“这么开心?”
祝九摇了摇头,道:“是皇上问了吧?”
“……恩。”
“不是我说的,也不会是你说的,那么,是谁说的?”
说罢,她意味深长的看了看他。
岳云不说话。
她沉默了一会,又道;“刚刚本是想做些什么的,可是他寥寥几句,我也无能为力了。”
岳云知道她是在说自己的爹,心中猛地刺痛了一下,抿紧了双唇,不作声。
“真觉得你是他从大街上捡来的,呵。”
说罢,耸了耸肩膀。
“……”岳云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得再次陷入了沉默。
“有些话不用藏着掖着,不妨挑明了说。……岳云,我们合作吧。”
“……你想要什么?”
“军要文书,你愿意给的,我都要。”
岳云转过头来,眼眸深邃不见底,面色却一如既往的温和着,思索了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