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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九听罢,趔趄着后退了一步,不可置信的道:
“起义?!”
岳云深深地叹息了一声,点了点头,道:
“恩,且他们已不是第一批……”
“……”祝九猛然想到了自临安沿途一路至扬州的路上,愈往北便愈是萧条,且又亲眼目睹田埂荒芜、官匪同僚、苛税负重、抓丁做吏,不禁摇了摇头,又问:
“那么,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离开?”
“这便要看爹与张兄等人,是否能一举镇压、杀尽起义之人了……”
“他要杀光他们?”
“正是。”
祝九本欲再说些什么,想了想,却又沉默了下去。
岳云将她的肩膀板正、面冲着她,一字一顿道:
“刚刚我同你所说之事,乃是绝密,切不可向外透露半字,否则……”
祝九扬起嘴角,微眯着双眸,道:“你若怀疑是那边故意派我潜进来,又何必和我说这么多?干脆杀了我、让我成为真正的死人罢。”
“无端由地,怎么说这些?”
“明知故问。”她嗤笑道。
“你是否从来都爱如此胡思乱想?”
“呵,或许吧。”
他不再发话,沉默了下来,视线却一直停留在她身上。
祝九的眼前不断浮现出萧峒那张憔悴而又冷漠的面孔,一时间惶然失措,一时间想起今日当是最后一天,又觉得是那般的绝望。
他抬起她的下巴,道:“在想什么?”
她眨了眨眼睛,回道:
“我在想,如果你的儿子离开了你,你再也看不到他了,你会怎么办?”
岳云抬着她下巴的手一下子用力起来,淡漠的眸子也充满了寒光,沉声道:
“你把他怎样了?”
祝九吃痛的蹙了蹙眉,想要挣脱他,不料他手中力道更甚、将她的下巴捏得快要碎了。
“你放手!”
她推着他,力图向后退去,无奈却根本动不了分毫。
他的脸色更沉了,追问道:
“你到底将我们的孩子如何了?!”
“我杀了他,剐了他,剁了他,还把他的肉包了包子喂狗、五脏投到河里喂鱼、骨头……”
“别说了!”
他一把推开她,大喝道。
她一下子被推倒、直直向后摔去。
果然……他在乎的,只是那个孩子,而根本不是她。
从来……就不是她。
眼泪就那么不争气的滑落了下来,不知是妒恨那孩子的有人庇护,还是伤感庇护自己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一双大手跟了过来、将她从冰冷坚硬的泥土地上扶了起来。
她低声呜咽着,将头埋得很深,恨不能把自己蜷成一团、躲到一个所有人都无法再找到她的角落里去。
“你看你,好端端的,竟和自己的孩子吃起醋来了?……那时我收到秀娟的书信,说是你和孩子都已经……”
他的面色缓和了下来,轻轻揽着她,说到一半,停住了。
她摇了摇头,伸手擦了擦脸颊上的泪痕,扯出一抹笑,道:“孩子被吴贵妃抱走了,这样反而好,以后再嫁人也不用带个拖油瓶了。”
他的手慢慢放了下去,望着她,一字一顿道:
“你就不能不去说这些气话么?”
祝九摇了摇头,一脸认真道:
“你以为我在说气话?我不嫁人、怎么过以后的日子?”
“我去找人为你安排,你不喜住在岳府,那我便安排处其他的住处给你,为何总是口口声声要嫁人,你便这般厌恶我?”
“是啊,我就是厌恶你,多一分钟、也不想看到你。”
岳云的神色黯淡了下来,转身踱了几步,停下,怔怔的望着案上的烛火出神。
祝九望着他,仿似越过他的身影、遇见了他的结局。她仿佛看到他被五花大绑、以“谋反”之罪斩首于街,那脖颈断裂之处的鲜血仿似都喷着热气、夹杂着血腥扑面而来。
她顿觉一阵惊悚,不觉后退了两步,望着他依旧僵硬的身影,不禁愕然,不想再继续说下去,于是转而道:
“岳云,你还是……让我离开吧。”
岳云回过神来,转头望向她,道:
“即使你今夜便离开,又要去哪里安顿?”
“我……我不知道……”祝九迷茫的摇了摇头,瞬间,一股莫大的绝望将她包围了。
自己不知昏睡了多久,又不知这里是何方,即使知道、现在就启程往回,也早就赶不及去送萧峒最后一程了。
其实,送与不送,又有什么关系呢?总之,他救过她,也害了她,他骗了她,她杀了他。如此一来,倒是两不相欠、各自扯平了。
想着,想着,泪水再次淌了出来。
岳云伸出手、轻轻拭了拭她的脸,良久,俯身在她耳畔沉声道:
“待此次击溃金兵,我便替你安排一个新的身份、悄悄带你回临安,如何?”
祝九失落的笑了笑,将头轻轻抵在了他的肩膀处,感受着他温暖的气息,心知这一仗是永不可能打赢的,却又不能说出来。她本觉得自己是毫不在意他的,可如今见了他的人、听了他的话,却又无端觉得揪心,一想到他的结局,便有一股苦闷之情压在胸口,忍不住攥紧了双手,冷声道:
“你不用再白费力气了,我不会和你在一起的,永远也不会。”
他静静望着她,良久,背转过身去,道:
“天晚了,你累了一天,早些歇息吧。”
200。作者的编后语。。。。…第198卷 冷漠,疏离
祝九不断地翻来覆去,做很多梦,梦到很多人,已经死去的,还在活着的,下落不明的……有的时候她还恍惚以为自己依旧在上海,下一瞬间又觉得自己是在皇宫,又一个转瞬,曾经崎荀和萧峒一起对饮的场景又清晰的浮现于梦境之中了……
“……杀!……杀!……杀!……”
整齐的练兵声与刀剑声,不断传来的马啸声……祝九揉了揉酸胀的眼睛,醒来,发现自己躺在空无一人的帐中。
软榻上铺着厚厚的毛毯,身上盖着松软的被子,不远处的矮几上早就摆好了点心和茶水,虽不精致,却也看得出是费了心思的。
岳云却已经不在这里了。
不知为何,心里一下子空空的。
她起身,发现自己的那身又脏又破的农妇装早就不见了,软榻旁摆放着的,是叠得整齐干净的棕褐色士兵服。
他真是要她扮成男装啊?
她摇了摇头,几下穿好了衣裳,简单就着盆里的清水梳洗一番,觉得肚子又饿了,只好又吃了那些早就备好的点心。
临近晌午的时候,岳云才满身汗水的回营,在屏风那边与一众将士商议了些事情,而后便到了屏风之后。
祝九静静的靠在软榻上,像只温顺的猫。她的面色不似以前那般苍白了,眸子却依旧幽黑,一头长发整齐的高高梳起,手中拿着一卷册子,心不在焉的看着。
“醒了?”
岳云几步行至榻前,拉了把椅子,坐到了她面前。
她点点头,将册子随手放到了一旁,淡淡道:
“你每天都起得这么早去练兵?”
“恩。”他点点头,自行倒了杯茶,大口的喝着,同时又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
“刚刚听你们在屏风那边商量事情,说是你爹那边……有消息了?”
“……是,”岳云点了点头,眼神中透出一丝疲惫,“他命我等收整人马、先行北上。”
祝九听罢,愣住了,问:“什么时候?”
“现在。”
“……他不是还在镇压……”
“抗金一事刻不容缓,想必他亦是担心夜长梦多……据来人所说,昨夜秦桧又进宫密谏,万一堂上又听信谗言、起了动摇之心……”
说到一半,他忽地停了下来,神色复杂的望了望祝九。
祝九顿时会意,不再追问下去,转而道:
“既然如此,我是不是也就只能跟随你们一起……”
“这些时日恐只能如此,你莫要担心,待后方局势稳妥了,我便先派人送你回京……”
“我不去那里……”她避开他的目光,有些烦闷,“昨夜就说过了,好不容易才逃脱出来,怎么又要回去?……”
“你还在想着嫁人之事?”
“是啊,知道了你还问?”
他黯然的望向了别处,良久,起身缓缓道:
“一个时辰后动身,你先收拾一番吧。”
话落,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她望着他那高大却又充满落寞的背影,心中没来由一阵酸楚。这是怎么了?为何就不肯给他好脸色呢?他又不曾亏欠于她,难道仅仅是害怕那个结果,所以一味的将自己藏起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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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一路行往淮宁府,在距边界上百里的地方安营扎寨。
这时,已是六月中旬了。
行了两日,祝九只觉得困乏不堪,这两天,岳云一直远远的走在前面,她则跟在大队中间,一路走来,马不停蹄,除了每日两餐饭菜之外、单为她备的那两块还算精巧的糕点外,她简直觉得他已经将她忘记了。
此刻,日暮西垂,两道长长的云朵横在天空中,自一边延伸至另一边,在无尽的暮色之中盘成不规则的弧形。她站在帐子前面,仰头望着那犹如天裂后被巨斧劈断的云条,几缕夕阳自西边的乌云之上斜斜照射下来,一束一束的洒在群山之间,洒在密林之间,洒在这一望无际的军营之间。
“祝……兄嫂?”
祝九循声望去,却见是一张熟悉的黝黑面孔,此刻正单手搭在腰间的大刀上,一袭盔甲乌黑铮亮,英姿飒爽地向她走来。
“你是……岳雷?”她见到他,犹疑了片刻,忽然心中闪过一丝欣喜,遂笑道,“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岳雷微微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