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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却断然打断那些陈腐的句子,深深地望住我:“我只问卿一句,昔时流杯殿前的话可还作数?”
我听了,不觉怔住。
“紫陌黄泉不过虚妄,若得相伴,嗣唯此生,定不相负。”寒意未褪的初春,武承嗣曾站在流杯殿前这样对我说。咄咄的目光连同春日碧水,皆化作诗三百也诉不尽的篇章。
而彼时,我便也上前答:“紫陌也罢,黄泉也好,若无背弃欺瞒,便是一生。”
两个人的旦旦誓言,亦如那日的春水,静好无俦。
如今,便真的都要逝去了吗?
转回头,便当真问他:“既是如此,三日前武大人又身在何处?”
“日夜兼程,夜宿荒野。”他答。
我听了便只觉有锥子径直刺到了心尖一般,挑眉看他,咬牙冷笑:“苒苒倒不知,几时洛阳城的歌舞坊也可称作荒野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皱眉。
我别过头,不去看他,心尖却依旧渗着酸涩:“到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处?”
“既不信我,如何当初还要定那三年之约?”他面沉如水,定定地看我。
该当如何说?我心中更生惆怅,答道:“苒苒非是不信武大人,只是不信自己而已。”对于这个时代,谢苒苒知道的太多,因而不信的事也太多,终究无法解脱。
“那么你是依旧信我?”
我轻叹了一声,从檀木屏风上高低起伏的阴影间缓缓转回视线,望住他:“苒苒信意切情浓,却不信这世上真有天长地久;信蒹葭无虞,却不信这世上了无背欺之举;信至死不渝;却不信相濡以沫——”
他忽一把抓住我,森然的寒气骤然袭来,周身皆寒。却抵不过他唇间的炽热,一波一波,犹如热浪,汹涌澎湃,将我的话尽行淹没在交缠的唇齿间。
我惊住,下意识去推挡,他便越发地用力将我困在怀中,像是要吞噬什么似的,狠狠地侵袭而来,不容躲避。
世人皆言唇齿相依,以为两者必然会相互依存,不可分离。却不知,唇与齿之间,在极冷、极怕、极不愿分离的关头,也会彼此纠结在一处,越伤害便会越靠近,哪怕流血,也是为了成就那一刻最美的风姿。
正如此时他的齿,紧贴着我的唇,由猛烈的流着血的撞击,转变为坚定而不容拒绝的轻柔,任由腥甜的味道在两人相抵在一处的唇间蔓延开来,辗转缠绵。
唇间没有疼痛,只有轻柔而坚定的触觉在他的引领下向从未到达过的彼岸开疆拓土,乘风破浪。
心间亦无悲怆凄凉,只有疼彻骨髓的痛楚糅合着无以伦比的甜蜜,一丝一丝,一点一点,令我欲罢不能,竟只愿现世静止于此刻方好。
都说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我与他既曾隔了千年,如今的缘分又怎是一次次的擦身,一次次的回眸,便可换来的?
而这样的缘分,又该如何修炼,才能求得圆满?
良久,他才放开我,伸手抚过我受伤的唇,目若漆夜:“卿只要信我便好,其他的,尽可交与我。”
如何交与他?是两个人一道私奔,还是任由他公然叛逆,决裂于朝野?此时的他虽已位高权重,却还不是历史上那个只手遮天的魏王武承嗣,如何经得起此番波折?
这样想着,便眉目流连,皆望向他的眼。那沉毅的神色,却分明是这世间最为坚实的壁垒,任凭风来雨打,依旧镇定自若。
既然是爱着的,如何不信?何妨便放下所有的防备和焦虑,尽托将与他?
我这样想着,便笑了笑,却扯到了方才受伤的唇,不由皱眉。
他见状,便伸手揽住我,另一只手则绕过我的略有些凌乱的发,去抚我眉间的褶皱。
身心皆轻,便任凭自己更加的放松下来,贴近他,任凭两个人的心跳,跳成一样的节奏。寒凉的气息依旧自他的身上淡淡传来,隔着深秋略为厚重的衣物,却烧成灼人的温度,烫红我的脸。
曾几何时,流杯殿旁的依依绿柳下,一脸疏淡从容的谢苒苒曾笑着抚平那个誓要此生不相负的男子的沉沉眉色。
如今,竟是换做习惯皱眉的他,伸出手来抚平我眉间的黯淡惆怅。
不由自主,情思百结。
在他伸展的臂膊间,深深地陷落,陷落到不可知的未来。
不曾坦诚时,难免藏了心思,一张冷颜就可将九曲回肠尽掩了去。如今相悦,便将以往的刺棘尽行收了回去,只一心,一人,恍惚间,天地万物竟只剩下眼前这男子,同我并肩而立,再无其他。
然而现实,却不依不饶地不肯放过我。
“砰!”紧闭的门忽被人打开,夺目的光线瞬时射了进来。
武承嗣的臂膀僵硬了起来,手上却依旧用力地抱住我,不放手,不说话。
我回过头,逆着刺眼的光亮,正对上那道俊雅绝尘的身姿,门外风声大作,我心中风雨更盛。
他望着我,伸出手来,淡淡地说:“时辰不早了,既然表兄没事,爱妃也该随朕回宫了。”
紧紧地箍住我的那双手越发地用力,像是要我深深地揉到骨子里去,仿佛只有这样,两个人才永远不会再面对分离。
对面的手却依旧伸过来,声音也依旧淡淡的:“爱妃,时辰不早了。”
我咬了咬唇,回视他:“我想留下来。”
“为何?”门外日光明丽,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便镇定地答:“武大人病了。”
他似乎是皱了皱眉,才淡淡地说:“且随朕回宫,此间自会有太医打点好一切。”
我摇摇头,定定地说:“我要留下来。”
我想留下来。
我要留下来。
一字之差,却是不同的含义。
李旦的身子一震,声音却依旧疏朗闲适:“且先请太医,余下的事再说。”说着,便施施然出了门去。
临出宫前,他虽已将闲散的月白袍子换了下,却依旧没有穿过于鲜丽的华服,仍是一身的素雅的锦袍,此时临着秋风,果是衣带当风,宛若仙谪。
我依在武承嗣怀中,感到热力自他的身体源源不断地传来,便又伸手去抚他的额头,竟比方才热了许多,烫得灼人。
不由皱眉:“当尽早看太医才是。”
身后的男子不为所动,只说:“无妨。”
然而事实证明,他的病并非无妨。非但高烧不退,就连人也昏迷了起来,身上的热度炙得我心肺皆伤。
李旦看看我的神情,便转头吩咐众人,说是今日倦了,便安歇在周国公府。
我回望,他却并不看我,只立在门外的青松下,眉目疏淡,好似远山。
皇帝宿于家臣府邸,自然不容半点怠慢。因而消息一传出,整个周国公府便忙碌起来。
主人病重不醒,武三思便代他处理起阖府的琐碎事项来。他虽性情骄奢,却极善此道。不过用了短短一个时辰,便已将上上下下的事务安置得妥妥帖帖,果真八面玲珑。
入夜时分,从宫里匆匆赶来的太医们围在床边看过他的病症,便凑在灯下研究起病情来。
环视一周,却偏不见马秦客的身影。因早就听晨吟说了他是墨函,便不由对他多关注几分,转身寻了随行而来的一个小内侍打听。
他不便看我,只垂头答:“回贵妃娘娘,庐陵王久病不愈,马太医便主动请缨去请脉。”
我点点头,记起晨吟也是因李显生病才离开洛阳的,怎么这么久还不见他好转,莫非当真是患了重症?
转念一想,却又笑了,他不过是在房州一带常住而已,昔年的史籍里也不曾记过他有什么病症,大抵是不会有事的。
那边的几位太医在灯下研究了许久却始终不曾开方,我便走到近前问:“周国公近况如何,诸位可有良方?”
谁知,这一上前,倒慌了他们几人,皆后退数步,躬身,惶恐地说:“娘娘恕罪,武大人情况不明,尚无定论。”
我听了不由凝眉,难道他竟不是因夜里吹风而患了风寒那么简单?
待得众人退去,李旦便移步至门前,对我说:“天色晚了,且回房歇息一晚再来看他吧。”
我转眼看向那依旧在塌上沉沉睡着的男子,只是摇头。
磐石蒲草两相依,我又如何能在这个时候舍他而去?
洛阳的长夜分外漫长,李旦屏退了下人,便径自到武三思安排好的房间休息,只留下我陪着武承嗣,坐听窗外松声如涛。
即使是昏睡时,武承嗣也依旧是那个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武承嗣,面色沉静,了无波澜。只有偶尔的不适才会令他轻微地皱起眉来,薄唇紧抿,并不出声。
时光似乎又倒退回了那个从代州回长安的时候,床上躺着受了重伤的他,桌前坐着忐忑不安的我。
依旧用帕子沾了水,敷在他额头,许是凉爽了些,那锁起的眉头便也渐渐松开,不似方才那般紧皱。
我以为他便会自此好转,心情也就放松了许多。
谁知,到了天亮的时候,他的热度不但不减,反而升高了许多。
几个太医看过之后,都不言语,面上的颜色却不大好看。
我见了便一皱眉,问道:“周国公到底所患何症?尔等身为医者,岂能如此瞻前顾后,罔顾性命?”
一群太医听了话,忙呼呼啦啦地跪了一地,都垂着头,连声大气都不敢出。
唯有一人依旧立在众人身后,一身的蓝布衫洗得微微发白,干净的双眼却平静地望住我,淡淡地说:“看情形,武大人所染的当属痘症。”
“水痘?”我不由凝眉。
另一旁却有人驳斥道:“尔黄口小儿,岂可信口胡言?”
我听了,便又转而问那出声之人:“既是如此,你可知晓武大人所得何病?”
那人面上的神色变了变,才咬牙答道:“下官以为,当是天花。”
话音一出,其余的太医也纷纷应和起来,却都不敢抬头看我。
若真是天花,在此时便已然是绝症,几乎没有治愈的希望。我不由转眼望向门外,这才发觉李旦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