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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达最受不了我文邹邹的言辞,浓眉一皱,就伸出蒲扇样的大手来拍我的肩:“谢老弟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我老冯定要让你学会这骑马的本事。”
我身子一僵,定在了当场。
冯达素来热情,出了考较场便拉着我去营边的练马。我推诿不得,只得说自己前日崴伤了脚踝,不宜骑马。他这才不再嚷着要我骑马,又提议要教我射箭。
我便也应了下来,每日对着箭靶苦练起来,又硬又韧的弓弦在原本细嫩的手上磨出一个个茧子来。晚上对着烛火,不免要细看手上的茧。冯达见了便大笑道:“莫要看了,若是连个老茧都没有倒像是那些娇柔小姐的手了。”
我听了默然,只对着双手发呆,身后烛火融融。
闲来便说起李贤,帐子里的几个人都露出向往的神色,七嘴八舌地说了半天,说是贤太子英明慈爱,爱民如子。
冯达提到此事,更是两眼炯炯有神,一副唯李贤马首是瞻的神情。
再问可有人见过李贤本人,几个都像泄了气的皮球,说是只在临阵时见过,然而离得太远,没有看清长相。
倒是冯达一拍胸脯,说道:“贤太子自然是身高八尺,学富五车,头顶金轮,脚踩日月。”
我便暗笑起来,只以为自己听到了说书人口中的阎罗金刚。
不久,洛阳传来消息,武后命左鹰扬大将军黑齿常之为江南道大总管,南下讨伐徐敬业。李崇福不敢迟疑,忙率部往都梁山行进。我正中下怀,仍跟在军中,一并去了此时的主战场。
一连休整几天,徐敬业便命人规整新营,负责考较的就是他手下的盩厔尉魏思温。他本事朝中的御史,后来因为谏言被贬到了扬州,此次起兵的主谋便是此人。
考较的项目依旧是骑射功夫,所幸是在林间放了几枚小旗,令众人骑马去,夺得小旗便可获通过。我无法骑马,因而看准时机,趁着林间树木茂密,便将马栓在树边,凭借轻功取了旗子回来。看着众人都返回来了,才解开马,慢悠悠地溜回出发地,不早不晚。
冯达不免好奇地看我:“你不是说自己不善骑马吗?”
我干笑道:“凑巧而已。”的确凑巧,若不是这题目设在林间,怕是不容易掩人耳目呢。
第二项便是射箭,魏思温命人在营门口放了几只箭靶子,射中即可,正中靶心则为佳。我对着靶心瞄了一阵子,一箭射了出去,恰好正中靶心,顿时技惊全场。
不想冯达那边亦是如此,魏思温便抚过长须,笑道:“此二人皆为勇士,不如便以此为靶,再试一回。”说着伸手一指辕门上系的一根红色缎带,细长的带子下悬吊着一朵大红绸缎扎成的花球。那辕门距离我和冯达有数百步远,花球小巧玲珑,在场的士卒不由纷纷咂舌。
冯达却挽弓大笑起来,扬眉看我:“小书生,看我如何赢你!”说罢,但见白羽逐疾风,斜飞刺入那花球,端的是干脆漂亮。
我笑了笑,也挽起角弓来,略略瞄准,一箭射出,箭尖却明显偏离了那花球。冯达见状,不由得笑道:“你这箭歪得──”话说了一半却生生地顿住了,脸色一白,只盯着那箭。
斜刺而出的箭尖直向花球之上飞去,不偏不倚,恰好刺破了那条缎带,系在下面的花球散落下来,霓光虹彩一时迷乱了人眼。
正当众人屏息惊叹之际,一个丰神俊朗的男子自辕门走进了进来,那花球恰好落在他手中,红若花火,映着他的一身锦绣长袍,华彩异常。
霎时间,场内鸦雀无声。
作者有话要说:
☆、寒松叹(苒苒述)
丁酉,曲赦扬、楚二州。复敬业姓徐氏。贬刘齐贤为辰州刺史。李景谌罢。右史沈君谅、著作郎崔察为正谏大夫、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十一月辛亥,左鹰扬卫大将军黑齿常之为江南道行军大总管。庚申,右监门卫将军苏孝祥及徐敬业战于阿谿,死之。乙丑,徐敬业将王那相杀敬业降。丁卯,郭待举罢。鸾台侍郎韦方质为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十二月戊子,遣御史察风俗。癸卯,杀程务挺。
──《新唐书?则天皇后本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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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息皆静,身边银马亮枪的一众兵卒当即都跪了下来,目光却不肯引开半分只直直地看向前方。
我只立在原地,眼见得他自辕门走了进来,手中的花球绚丽夺目,露出久违的完美笑容来:“众将平身,各位为国事颠簸劳苦,贤实有愧意,又怎么能甘心受此大礼?”依旧是先前那个完美到极致的风流人物,丝毫不改,便是锦绣衣角也一丝不乱,全无战时的痕迹,依旧气度雍容。
待得众人起身,他才笑道:“方才是谁习得如此佳技,竟可隔空射线,贤愿结识。”明亮的双眼遂望向我,唇间含笑,一如既往。
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入主帐,他整了整衣襟,坐了下来,皱眉看我:“多日不见,你竟瘦了许多。”
我抬头看他,细细的,想要寻出些许端倪来,却只叹了口气:“舟车劳顿,不免如此。”顿了顿,才又接着说:“都说扬州风景独好,苒苒一来此地,便遇到故人,也算不枉此行了。”
他听了便笑:“这不是你的心里话。”
我便默默地坐下来喝茶。待得茶盏甘露殆尽,才问:“她来找你了?”
他却不回答,只说:“扬州多兵祸,我明日便送你回神都。”
“不,我要见过她再走。”
对面的男子遂微笑:“随你便吧。”
他终究不再是幽禁在巴州的庶人,而是引得万众黎民举戈相随的贤太子。
然而,终究没有人可以看得透他。这个人,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摘下自己的面具。永远完美,永远无暇。
心有杂念,因而一梦颇沉。再醒来便是满眼的浓的化不开的黑色,沉沉郁郁,落入帘幕。
我以为尚是夜晚,便伸出手去拉那帘子,想要想要披衣出去走走。谁知触到那帘子才惊觉不对,整个人也随之清醒了过来。
那软缎帘后,竟是一道坚硬的墙壁,似乎是木制的,略略敲击便会发出沉闷的声响。我心下一沉,便要坐起身来,孰料,才略动身,头部就撞到了硬物,不免疼痛起来。我忙伸手探向左侧,竟也是一道木墙。
辘轳声响一直未绝,似在远处,也似在身下,不断地传来。我这才发觉,自己竟被装进了一个密闭的木制箱子里,此时分明是被人用车运了出去!
我心念如电,遂用用力推打木箱的内壁,无奈周身无力,手脚皆软绵绵的,那箱子自然也是纹丝不动。只得重新躺回去,静观其变。
能够把我从兵营中用箱子运出来的人很少,更何况此时兵祸连连,人心若草。我想起先前在李贤营帐里喝的那盏茶,不由得苦笑起来。
车轮的转动伴随着思维的转曲不断前行,记起往昔的相识,记起那年的舞宴,记起后来的诸多波折,不免黯然:十年的相识竟仍换不回些许真诚来。
再想到晨吟的命途多舛,心中更是酸楚,整个人缩在黑暗狭小的箱子里,竟泪流不止起来。
待得车子停下,便听到头顶响动不断,随即一束光亮射了进来。我处于黑暗之中,此时甫一见光,便觉分外刺眼,便略略眯起眼来,向外看去。一双手伸了进来,将我轻轻扶起,和声道:“事出突然,还望姑娘见谅。”
我听得这声音颇为耳熟,便抬头去看,原来竟已到了林间。恍惚间,面前的人正低头看我,口中说道:“姑娘在车里待了一日,恐是饿了,我这就去取些吃的来。”
我盯着他,只觉日光刺眼异常,也不说话。他叹了口气,便转身向车前走。我猛地一抬手,立掌为刀便向他脖颈劈去。谁料,手足仍旧无力,竟软软地瘫在了地上。
他便急忙回身将我从地上扶起,靠在一边的树上,无奈道:“想是路途劳顿,姑娘还是歇歇为好。”
我渐渐适应了光亮,便靠在树边,伸手道:“解药给我。”
“殿下特意嘱咐,待送姑娘回了神都,方可给你解药。”他从布包里拿出一张饼给我,一板一眼地答道。
我也不接饼,只冷笑道:“长生总管果然取了一个好名字,长命百岁得很。”
他的神色不由得一冷,肃颜看我:“你如何得知我的身份?”
李贤身边的内侍长生同李显身边的长贵本是兄弟,同年进的宫。如今相见,我如何不识?
长生得不到我的回答,咬了咬牙,一个人吃过了饼便急着上路。
我知道自己此时内力全失,也不反抗,便任由他扶到箱子前。厚重的木板再次合拢,遮住眼前的光亮,我缩在箱子里,心中默然。
一路颠簸,辘轳声不停。我也不再同他说话,只闭目静养起来。无奈不知李贤给我吃的是什么药,手足依旧酸软无力,加上木箱通风不佳,整个人都昏昏沉沉了起来。
在木箱内辗转反侧,不分日夜,更不知走了多远。我蜷缩在无垠的墨色间,竟觉时间静止,万物俱灭。
都说黑暗最易勾起回忆,半睡半醒间,疏落空寂,无数记忆的碎片纷至沓来,旧风暗袭……
眼前朦胧出现了武承嗣的那张冷颜,玄衣御风,身后桃花漫烂,缱绻成姿,依稀便是当年我离开周国公府的那日。
一双寒眸盯着我不放,素来凉薄的唇随之淡淡勾起:“你以为凭着这么一件舞裙和一支小小的簪子便可乱我心智不成?”
我记起当时自己的回答,比对今时,不免心生凄然,便回视那双寒星似的眸子:“苒苒非有别意,君心可鉴。”
他依旧淡淡地看我,嘴角泛起一丝不苟的笑意来:“何必再做戏,你接近我不就是为了令我困顿于情,再伺机报复我武家之人!”声若坚冰,目露寒锋,面色一如既往地冷硬起来。
西窗孤冷夜有霜,烛影曈曈寒未止,一缕香茗萦绕墨色浓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