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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得出了宫门,才回过神来,转头问他:“这是要去哪里?”
他低头看我,眉色沉沉的,似有隐忧:“下面的人已然找到她了。”我听了,心跳如鼓,不由喜忧参半。
晨吟被找到的时候,身上已然受了伤,一直昏昏沉沉的,没有清醒过来。原本就白皙的面颊愈发的苍白起来,娇嫩的唇也干裂开来,秀眉紧紧地蹙着,怎么也无法抚平。
我起身倒了杯水来,用手帕蘸着,小心地涂抹在那干裂的唇边。躺在床上的人动了动,眉头舒展开来,口中喃喃地唤:“李贤……李贤……”
我听了更是心痛,便回身看武承嗣。他沉声道:“我昨晚赶到邙山的时候,便只见她一个人躺在地上,身后就是悬崖,如果掉下去绝无生还的可能。”
那么,李贤……我不由得皱眉。
“她的伤势虽重,调理一阵子也应无碍。这段时间,便留在此处,我自会派人照顾。不过……”他顿了顿,才又说,“以她的身份,留在神都多有不便,当早做安排。”
我未曾料到他会这么说,便只定定地看他。他便轻轻地扯唇:“她既是卿牵挂之人,嗣又岂会坐视不理。”依旧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勾起的唇角却泄露了一切。
我亦淡淡地笑起,回视那双寒眸,冰霜消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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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位一年,李旦的后宫已然有了添砖加瓦的势头,不仅添了两位公主,德妃窦嫣和崔清浅也前后有了身孕。
次女李岚是唐辉夜所出,被封为了安兴县主,唐辉夜也因此被封为了婕妤,自是风光。我却知这孩子必然早夭,因而往往见她花枝招展地经过,心中便是叹息。
三女李悠然则为王弦音所出,也被封为了淮阳县主。王弦音却未因此晋封,仍旧是宝林。每日只安静地待在殿内,并不常走动,我竟直至今日也不曾遇到。
自高宗皇帝殡天算起,到如今也不过一年光景,自是不能大肆操办婚事。武承嗣却偏不肯草草了事,便向武后求了旨,说是唯有在人前风风光光地迎了我过门,才不算委屈我。
武后听了不觉莞尔,只看着我笑道:“你这丫头倒是生了怎样一副玲珑心肝,竟将我这冷山似的侄儿迷得也痴了?”
我对于这些虚礼本也不甚在意,如今见武承嗣如此郑重,也不禁取笑他竟也学起世俗人的表面文章来。
他却正色,只说:“某既欲娶卿,岂可令卿受丝毫委屈?”
几番挑选,日子终定在了八月十六。虽不过剩下五个月的时间,我却也没有什么可准备的,连吉服都被武承嗣早早送了来,竟是要我安心等着嫁过去就好。
倒是武承嗣向我提起,说是原本日子还可提前些,只是三思那边事务繁忙,要到中秋才会回来。我这才记起武三思这人来,他本是史上同武承嗣齐名的武后子侄,我虽一直身处皇宫,却到如今还不曾与他谋面。更何况依着书上所言,他与晨吟还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想到此处,我也不免对这个武三思好奇起来。
李唐江山虽稳稳握在武后手中,各地兵乱却依旧层出不穷。先是突厥大肆兴兵,而后又是同罗、仆固等诸部的叛乱,零零总总,到了六月底才算平息。
武后便命武承嗣前去安置降将和俘虏,主持敕建安北都护府事宜。
临行前,他来见我,也不谈其他,只嘱咐我早日送晨吟离开,以免被人识破。顿了顿,才又说他定在中秋前回来,不会误了日子。
自清醒过来,晨吟的身体也渐渐好转,提到李贤却仍是一脸的泪光。比起以前,沉默了许多。
她此时仍旧住在武承嗣在洛水边的别院,我往来不便,也只能隔日见她一面。见着她日渐消瘦,不由百感交集,更不放心将她送到别处,便想过了大婚再提。
谁知七月中旬,房州竟传来李显病重的消息。我犹豫再三,本欲隐瞒下来。她却不知从何得知了此事,默默地整理好行装,问我可要同行。
我知此行曲折,势必赶不及大婚,只得任凭她一个人寻路往房州去。
回到宫里,想起当初她嫁给李显时,我也曾叫她同自己一道离开,如今却换做我不肯离开。心里愈加惆怅起来,不免大病一场,缠绵病榻。
虽早就将李旦要的《楚辞》誊好,他却又送了新的帖子来,仍旧要我住在大仪殿继续抄写。
此番生病,他停了每日送来的字帖,倒命人送起药来。乌黑浓稠的药汤如同墨汁,勉强咽下去,胃里便一阵翻滚,更是茶饭不思。
见我如此光景,李旦便问我,这病可是为了武承嗣。
我只摇头,两个人都沉默了起来。
良久,他才说,武承嗣终非良人。
我看向他,只断然道,苒苒既信其人,便不问对错。
他便转了身,淡淡地说,孤不会让你嫁给武家之人的。白衣茫茫,融入清冷的月色。
这是他第一次以“孤”自称,在我听来,心痛更剧。
自那之后,李旦便再不曾来过侧殿,我一个人躺在床上,隐约可以听到脚步声响,踏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响动,在夜里尤为清晰。
偏武承嗣本就寡言少语,走了一个月竟连一封书信都不曾送来。我便去后殿寻了些他前次替我采办回来的典籍,对着烛火,每日诵读,不觉时光如水。
一直到了八月初六,身体才算痊愈,便依旧往长生殿去。
上官婉儿不免笑我:“怎么武大人前脚才走,你这要做新嫁娘的人后脚就病了,莫不是竟日相思,也学了人家伤春悲秋起来?”
我苦无争辩,只好红着脸跪坐在案前,同她一起整理起折子来。才翻了几张,就翻到武承嗣才递上来的折子,不免盯着那异常熟悉的字迹不放。
上官婉儿见了,便推我笑道:“武大人已然在回程的路上了,不过几日便可返回神都,怪不得妹妹的病这几日转好了呢。”
正说笑着,忽有小内侍拿了一道信笺进来,交在我手中:“陛下亲笔,命依此旨意,明日宣赏。”
我和上官婉儿听了不由一愣,李旦自登基以来便未曾亲政,朝中大小事务都是由武后处理,怎么今日倒想起拟旨了?
接过信笺,我便屏退了那个小内侍,转头问上官婉儿:“上官姐姐,德妃娘娘那边可有音信了?”
上官婉儿遂笑:“德妃娘娘昨日已然诞下龙子,母子平安,太后亲赐名隆基。”
我便释然:“如此看来,当为恩旨了。”随手拆开信笺,却不由愣住:内里果真是一道恩旨,只是所封之人……
一路冲回大仪殿,进了门,不免气喘吁吁。
殿内并无其他宫人,只有李旦闲坐在榻前。见我进来,便笑道:“罗敷此来颇急,可是有什么要事?”
我凝眉问他:“今日的旨意奴婢未曾看懂,还请陛下亲为解惑。”
手中的信笺已被汗渍浸湿,略有模糊,却仍可依稀看清上面的字迹:旧孺人豆卢氏,族系燕魏贵戚。贞和体仁,钟慧淑慎,甚得朕心,乃册为贵妃,增殊号。
清澄的眸子淡淡地看向我:“那道旨意写得很明确,卿如何看不懂?”
“豆卢孺人久居塞外,一直不在宫里,陛下明日册封,恐来不及传召她回来。”
他听了便似笑非笑着看我:“孤府中早有豆卢孺人,何必远寻塞北之地?”
“陛下就没有想过,若是有朝一日豆卢孺人回来,听到陛下已命旁人顶替她的名号,会作何感想?”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来看向窗外,良久,才幽幽地说:“飞燕早已亡故,如何还会回来?自今以后,卿便是飞燕,再无旁人可替代此名。”
窗外,寒鸦掠过,秋色正浓。
作者有话要说:
☆、冬季的围城(晨吟述)
一切就像是一场梦境,变得虚浮飘渺起来。
就如同我跟随着李显怎样是仓惶地被驱逐出宫,圈禁在狭小的院落中。
就如同每日在那方破烂的草席上睁开眼,便会对上李显的视线,那么陌生,那么冰冷。
就如同每个夜里依旧会记起离宫的那日,他铁青的脸色和口中冰冷无情的话……
──你不是小颜!你究竟是谁?
他这样问我。
我是小颜,真的是。
可我不是你心中的小颜,真的不是。
颤抖了双唇却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模糊了双眼更看不清眼前的人,一切都变得陌生起来。
我是谁?我又当如何自处?李显,如果我说明一切,你会相信世上竟有这样离奇的故事吗?
而这一切,都被殿外遍身甲胄的羽林军所打断,那些少年神情肃穆,手中明晃晃的兵刃刺得人睁不开眼。
“今新帝不贤,故臣等遵太后懿旨,另奉明主,请君下殿。”
李显自然不服,大声道:“我何罪?”
那领兵的人便冷冷地说:“汝欲以天下与韦玄贞,何得无罪!”
我于是记起当初在长生殿的情景来,李显问我,可有什么心愿要他完成。
彼时,我指着韦砒那小鬼头说:“家人不在身边终究不利孩子成长。”
结果第二天,李显就封了我父亲做宰相,并调回长安,说是既然是我要的,自然要给最好的。
而如今,这所有的矛头,难道都是为了当初的一句戏言?
我怔在当场,头脑却如未曾遇到盘古的鸡蛋,混沌成一团。
阶下的将士一拥而上,推推搡搡地将我俩押了下去。我听到身后的殿宇里传出女子的惊叫和啼哭声,刺穿耳膜,格外的尖利。
忙回头去看李显,他似是对身边的一切无动于衷,只是盯着我看,陌生的目光毫无暖意。
几乎是一瞬间,我不再是皇后,他不再是君王。
也几乎是一瞬间,我眼前的男子不再是那个天下最令人称羡的夫君。他眼中的冰冷,我看不懂,不想懂。
再转眼,已经被幽禁在一座狭小的院落,两个人挤在草席上,他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