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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43-我的名字叫红-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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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我要提一下法兰克画家,如此一来,如果你们之中有些堕落的人一心想和他们一样的话,希望你们留意我的警告,改变想法。是的,这些法兰克画家用惊人的技巧描绘君王、神甫、绅士甚至女人的脸孔,使你看过这样的一张肖像之后,能够在街上指认出画中的人。本来他们的妻子就可以随便在街上游荡,所以,其余的你们自己去想吧。但好像这还不够似的,他们更加的变本加厉。我指的不是拉皮条这种事,而是绘画……    
    一位伟大的法兰克大画师与另一位伟大的法兰克大画师,一起走过一片法兰克草原,谈论着技巧和艺术。他们走着、走着,看到前方有一座森林,其中技艺更为纯熟的一位告诉另一位:“新风格的绘画需要这样一种才能,当你画了这座森林中的一棵树后,看过画的人来到这里,若他愿意的话,便可从所有树木里准确无误地找出那一棵树。”    
    感谢安拉,我,你们见到的这幅可怜的树画,好在不是根据这种企图画出来的。这么说不是害怕如果我是如此被画出来的话,伊斯坦布尔所有的狗都会以为我是一棵真的树,跑来往我身上撒尿,而是因为:我不想成为一棵树本身,而想成为它的意义。


《我的名字叫红》 第二部分雪从深夜开始(1)

    我的名字叫黑    
    雪从深夜开始,一直下到清晨。整个晚上,谢库瑞的信我看了一遍又一遍。我在空荡荡的屋子中空荡荡的房间里心情激动地来回走着,偶尔倾身倚向烛台,在昏暗烛火的闪烁烛光下,看着我恋人生气的笔迹:这些字母急躁颤动,翻着筋斗地想要欺骗我,忽左忽右地摇摆行进着。陡然间,百叶窗在我眼前打开,我恋人的脸庞和她悲伤的微笑在我眼前浮现。一见到她真实的面孔,我就忘掉了最近六七年在我心中藏着的那张樱桃红的小嘴已逐渐变大了的脸。    
    深夜,我沉浸在了婚姻的幻想之中:我毫不怀疑我的爱情,也相信它会得到同样的回报,我们就这样幸福地结了婚;然而,我梦中想像的幸福,却在一栋带楼梯的房子里遭到了打击;因为我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开始与妻子争吵,无法让她听我的话。    
    我明白这些不祥的画面,是来自葛萨利《宗教精神学的复兴》一书中关于婚姻之恶的段落;单身在阿拉伯时,好几个夜晚我都读这本书。不过,我记得在同样的段落中,还更多地提到了婚姻的好处,虽然这些段落我读过好几遍,但此刻我怎么想也只能记起其中的两条:第一,男人结婚以后就会有人井井有条地打理家务(而在我幻想中的屋子里却没有);第二,我就可以免除自渎的罪恶,无需再带着一种更深的罪恶感,怯懦地跟随皮条客钻进漆黑的小巷,钻进娼妓的巢穴。    
    深夜里这种获救的想法,再次引发了我手淫的念头。为了解决心中这种无法克制的冲动,我在单纯的欲望驱使下,像往常一样缩到房间的一个角落里。然而过了一会儿,我却发现举不起来了。十二年之后我再度坠入了爱河!    
    这个发现在我内心激起了极大的兴奋与恐惧,使我绕着房间,几乎像烛火般颤抖地踱起了步。如果谢库瑞是想故意现身窗口,那么还有什么必要写这封意思完全相反的信呢?如果女儿是那么的不想要我的话,她的父亲又为什么要邀请我来?难道说是父女俩在跟我玩游戏吗?我在屋里来回踱着步,感觉到房门、墙壁及嘎吱作响的地板和我一样打着磕巴,试图嘎嘎吱吱地回答我的每一个问题。    
    我望向多年前我画的那幅画,画中席琳抬头看见胡斯莱夫的画像悬挂在树枝上,随即坠入了情网。这幅画是我受姨父当时刚从大布里士得到的一本书中同样一幅画的启发而画的。此时看着这幅画,并没有像往昔那样让我每每想起它就感到难堪(因为画和爱的表白都太简单直白),也没有唤起我年轻时代的快乐回忆。天快亮时,我已经想明白了:谢库瑞正巧妙地引诱我进入一场爱情的棋局。借由退还这幅画,她已经移动了一颗棋子。我坐了下来,在烛光下给她写了一封回信。    
    早晨,小睡了一会儿之后,我把信揣在胸前,走上街头,沿着街道走了很长一段路。积雪拓宽了伊斯坦布尔狭窄的街道,也使得城市不再那么拥挤。四周变得更加寂静而死气沉沉,正如我童年时一样。年少时在下雪的冬天,我总以为伊斯坦布尔的屋脊、圆顶和花园似乎是被乌鸦包围着的,此时我又有了同样的感觉。我飞快地行走,听着自己踩在雪地上的脚步声,看着呼吸吐出的白雾。我逐渐兴奋起来,想着姨父要我去拜访的宫廷画坊,也一定和街道一样安静。走进犹太社区之前,我托路旁一个小孩替我给艾斯特传了个口信,告诉她正午祷告之前到何处跟我碰面,她将会替我把信转给谢库瑞的。    
    我早早地来到了位于圣索菲亚清真寺后面的宫廷画坊。除了屋檐上悬垂的冰柱,画坊大楼没有丝毫改变,与我小时候在这里当学徒、和姨父一起进进出出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跟随一位俊美的年轻学徒一路穿行,两旁是那些长年浸淫在糨糊及装订胶水气味中的年老装订大师们、年轻时就已驼背的细密画大师们,以及混合颜料的年轻学徒,他们甚至看也不看放在膝盖上的碗,而是悲伤地凝视着炉里的火焰。在一个角落里,我看见一个老人把一颗鸵鸟蛋放在腿上,正在蛋壳上认认真真地画着琐碎的图案,另一名大叔则专注地在纹饰一个抽屉,一位年轻学徒恭敬地在一旁看着两人。透过一扇敞开的门,我见到一帮学生正在挨训,他们低垂着头,脸涨得通红,鼻尖几乎要碰到在面前摊开的书页,努力想弄清楚自己犯的错误。另一个房间里,一个忧伤的学徒仿佛暂时忘了颜色、纸张和绘画,只是呆望着刚才我兴冲冲走过的街道。敞开着的房门前,那些正在临摹绘画、准备模板和颜料、削笔的画师们用敌视的眼光侧目看着我。    
    我们爬上结了冰的楼梯,穿过环绕屋内二楼的回廊。下方积雪覆盖的内院,有两个孩子般大小的学生,尽管包着粗厚的羊毛斗篷,仍然冷得发抖,他们正在等待着什么,或许是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处罚。我回想起自己年少时,那些懒惰或浪费昂贵颜料的学生都要被责打和处以笞跖刑,那一棍一棍都落在他们的脚底板上,直到打出血为止。    
    我们走进一个温暖的房间,见到了一些舒舒服服跪坐着的画师,但他们不是我所想的那种大师,而是刚结束学徒阶段的年轻人。由于几位被奥斯曼大师赐予工匠坊代号的大画师们如今都在家里工作,这里看起来已经不再像是一位富裕伟大苏丹的画坊,而像是遥远东方偏远山区中破败了的驼马店里的一个大房间。


《我的名字叫红》 第二部分雪从深夜开始(2)

    十五年之后我第一次见到了画坊总监奥斯曼大师,他就坐在边上的一个长桌台旁,我感觉与其说他像个影子,不如说他更像个幽灵。在外的那些日子里,每当幻想着绘画的事时,这位伟大的大师总会出现在我崇敬的心中,就像毕萨德一样。此刻,雪白的光线从面向圣索菲亚清真寺的窗户洒落,衬着他一身白衣,看起来仿佛他早已成为另一个世界的幽魂。我亲吻了他的手,看到上面布满了老人斑,接着介绍了自己。我说小时候,我姨父曾让我在这里学习,但之后我选择了公职,离开了此地;这些年来一直在路上东奔西走,在东方各城给帕夏们当书记员或财务秘书。我还告诉他,我和塞尔哈特帕夏等人一起认识了许多大布里士的书法家及插画家,组织编纂书籍;曾在巴格达、哈勒普、凡城和第比利斯呆过,看到过许多战役。    
    “啊,第比利斯!”大师看着从冰雪覆盖的花园渗过窗上油布射入屋内的光线说:“那里正在下雪吗?”    
    他的表情正如那些长年精研技艺终至失明的波斯前辈大师,他们到了某个年纪后,过着半圣人、半痴呆的生活,关于他们有着永远也说不完的传奇故事。当下,从他那精灵般的眼中,我看出他极为讨厌我的姨父,也看出他在怀疑我。尽管如此,我还是向他解释说,在阿拉伯的沙漠中和在这儿一样,雪不只是落在圣索菲亚清真寺上面,同时也会飘落在记忆当中。我还编了一段故事:当雪花落在第比利斯城堡上时,洗衣妇会唱起有着花朵色彩的歌曲,孩子们则把冰激凌藏在枕头下为夏天预留。    
    “你给我讲讲,你到过的国家里那些画家和细密画家们都在画些什么。”他说。    
    角落里,一个双眼朦胧的年轻画家正在描纸上的格线。他原本陷入沉思,听到这句话,从画桌上抬起头,和屋里其他人一样,他望着我的表情似乎在说:“现在讲讲你最真实的故事吧。”这些人,大多数不知道自己所住街区杂货店的老板是谁,也不知道面包的价格有多高,但我却一点也不怀疑他们知道在大布里士、加兹温、设拉子和巴格达谁画得怎么样,也不怀疑他们知道哪个画坊、国王、君主、王子花多少钱编书,更不怀疑他们听说了太多的最新谣言和传说,这些谣言和传说至少在这个范围内就像瘟疫一样流传得很快。尽管如此,我还是跟他们讲了,因为我是从那儿、从东方、从波斯帝国来的。在那里,军队相互争战,王子们互相残杀,把城市掠夺一空之后再烧成灰烬;在那里,每天都在谈论着战争与和平;在那里,好几世纪以来写下了最优美的诗歌,创造出了最精致的彩饰和绘画。    
    “塔哈玛斯普君王统治了五十二年。最近几年,你们也知道,他忘却了对书本、彩饰及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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