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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的手轻抚着我的头,将长发中拈着的槐花一一摘下,“朕身边还有楚儿,沧海桑田算不得什么。”
眼前是康熙水锻箭袖下摆上的竹叶暗纹,珠灰丝线所刺竹叶朦胧闪耀,隐约竟如利剑!我一手按住自己的心口,掩饰住不安,“我想换回……”
康熙已是将我从地上拉起,揉揉眼角,勉强笑道:“朕怎么忽然说起这个来。近几天果真是累着了,失了魂儿一般。”
我见他不愿再提,也只好强作欢颜。几句话岔开,趁势命人端上午膳。陪着用过饭,康熙依旧振作起精神。
“皇上也该歇一歇。一张一弛,文武之道。”我见他又翻开军报折子,含笑劝着。
康熙呵呵一笑,将折子撂下,“好学问,连文武之道都明白!”
“奴才从小就在书房当差,这些都是小小不言的,哪能不会?让人知道万岁爷身边的人都是精通文墨的,可不能丢人呢。”
康熙哭笑不得,“就你?还敢说‘精通文墨’?”
我睁圆了眼睛,“我日日在皇上身边研墨,怎么不算精通文墨?”
“从小就都说楚儿老实,见人不敢言声儿。可到了朕跟前儿牙尖嘴利。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看来都是装的!”康熙大笑,将我揽在身畔,“朕只问你:平日柔和恭顺的样儿,是真的是装的?”
我挣脱不开,只好靠在他身前,顺手捋过盘绕在脖子上的明黄辫穗,轻声道:“能装一时半刻,哪能装一辈子?皇上细想想。”
“刚问了一句,脸就红了,还不认呢。”康熙强抬起我的下颌,“朕看见你心早就乱了,还想得起什么?”他在我脸上一吻,隔着衣襟在腰间抚摸着,一双手不经意的往上动,“昨儿没心思,咱们今天……”
我尴尬的四外看,梁九功与别院中几个小太监早就没了踪影。
康熙见我慌乱,朗声笑起来,“又躲!有老虎吃你?”
我连忙从他腿上逃开,背身将揉皱的衣襟仔细抚平,无奈道:“我怕了还不行么。”
“怕什么?”康熙随口问出一句,便笑不可支,手里的茶碗险些撒了。见我疑惑,更笑的撑住了头,半晌方指着我的鼻子悄声道:“怕朕挖你的心。”
我惊的往后退了一步,“又吓我了……”说完这句,脸上火辣辣的,转身欲走。
康熙一把拉住,“不许急!”
我想起那夜的情景,又惊又羞又怕,脸色娇红欲滴,只想夺手离去。他却不放,引着我纤弱的手指缓缓放在自己胸膛上,含笑在耳边戏道:“你的心在这儿呢。今儿夜里要再敢推三阻四,朕就不给了。细想去,没了心可还能活?”
我用力甩开手,几步就跑到了院门处,再不敢回头。
康熙笑着,大声道:“别跑。下午朕要出去,一会儿你也该回行宫了。”
我背立着,只一动不动,半晌偷偷回望,见康熙已经拿书低头含笑细看起来。
正巧梁九功进院门,含笑对我道:“贵主儿怎么站门口来了?”
我尴尬一笑,“哦,这凉快。”
“您在亭子里头坐坐,不然腿酸。”梁九功手捧着香炉,熏着避蛇虫的艾草香,“天闷,虫子也多。”
“甭管她,就让她站门口!”康熙忽然道,“你贵主儿不怕累。”
梁九功闻言,会意含笑,将手里的熏炉放在康熙的石桌边,给我拿来个枣木小凳,“贵主儿快坐着。”又去从熏炉中舀了些艾草,在我身边焚上,边将扇子递给我,“扇着点,蚊子虽然熏了,可这槐树上总有一种小虫子,叮在身上可不好受。”
我含笑接过,“多谢。”
“梁九功。”康熙将手里的书一撂,似笑非笑道,“楚儿给多少赏钱?你这么巴结?”
梁九功忙着命人给我端茶,呵呵笑道:“奴才不是为巴结贵主儿,这都是孝敬主子您。贵主儿要是站累了,虫子咬着了,谁最心疼?可不是主子心疼么!您满心疼的说不出来,又要着急上火……”
“多嘴!”我低声笑斥道,“新茶还有没有了?去拿来。”
梁九功含笑应了,忙着就往外走。
“不给!”康熙不错眼睛的看着书,随口道,“朕都喝的陈茶,哪有新的给她!”
梁九功忙道:“还有一斤,特意留的,在小冰窖里放着。”回头又对我笑道:“奴才这就叫人给拿来。”
我靠着柴门坐着,百无聊赖的摇着扇子。门外一片片的蒿草,虽是野草,却也长的整整齐齐,必定是常常铺陈。我将身边毛茸茸的野草穗子摘下,片刻握了一大把,抚在手心里如同松鼠的大尾巴,酥酥的痒。偶尔丢下一枝,就引得树杈上飞下几只小雀儿来抢。山中的云气越积越重,闷闷的刮着山风。寂静的半山中,只剩下了热热闹闹的虫鸣鸟叫。
“来人了……”康熙忽然将书放下,含笑对我道,“有马蹄声。”
我一愣,起身往大门外的盘山石板路望去,“没人啊。”话刚出口,耳边隐约也听见了马蹄铁的声响,含笑回头,“我也听见了,不只一匹马。”半柱香功夫,马蹄銮铃清脆,山路尽出转出两匹骏马。
手中的野草穗散落在了脚下,我抽出丝绢擦了擦手心的汗,喃喃自语,“是明中堂和容若。他们爷俩儿一同过来的。”
一阵鹅黄槐花吹落,恍如山雨。
正文 95、沾衣欲湿杏花雨
作者有话要说:
明珠与纳兰皆是便装;二人在别院门口下了马;有小太监牵过马去。明珠对纳兰正色道,“你去通秉。”
纳兰回头与我走了个对面。我起身颔首笑道:“明中堂,皇上在里头等着。”
明珠认出我;不禁一愣。外臣并无觐见嫔妃的礼节,只是迎头碰上,却又不能径直过去,只好打个千儿,“给娘娘请安。”纳兰也随着行礼。
我侧身让过他父子二人;去偏院冲茶。
榆木条盘中三盏碧绿新茶;散发着阵阵清幽香气。我亲自捧到了石桌边。康熙依旧坐在正面,明珠坐在侧手,纳兰随意站在在一旁。
明珠桩桩件件的说着黄河治水的情况;康熙仔细听着,顺手接了茶。
我将一盏白瓷盖碗放在明珠跟前,他连忙起来,康熙随意道:“在宫外不用拘礼。且说你的。”明珠闻言依旧落座。
我退后几步,茶碗轻轻放在纳兰身边的山石上。清风骤然紧了,虽然不大,只吹拂人神清气爽心旷神怡。院外有几株杏树,此时虽未落花结子绿满荫,也是一般绿肥红瘦。零落有几簇粉红花瓣,竟抵不住些微清风,霎时随风而落。我紧紧盯住花,只想看清每一瓣的落处,可眼睛却酸的想要落泪。
无论怎样控制着自己的眼神儿,仍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纳兰半倚着山石,似乎疲倦已极,沾沾额头上的汗,喘息稍定,望着眼前的茶盏犹豫许久,再也忍不住口渴,端起来一饮而尽。
康熙与明珠君臣说完了河务,康熙笑道:“还有一事。康亲王月初送来密报,朕批给兵部,会议有什么结果?”
明珠低头沉思片刻,“兵部会议,都觉得是台湾郑氏的缓兵之计。”我听到此处,便留心细闻,只听明珠道:“年初皇上命康亲王收回金厦,为的是将来一举荡平郑氏余孽,使天下大一统。以此观之,不必令此使者来朝。或释之以显皇上仁慈,或杀之以明决心,均无不可。”
康熙喝了口茶,含笑道:“你不觉得这是缓兵之计?”
明珠消瘦的脸上皱纹堆积,此时眉头紧紧皱着,“臣倒是觉得,郑经大约是真心求和。”
“怎么说?”
“台湾澎湖诸岛不过弹丸之地,海峡说是天险,也只可躲避一时。”明珠的声音沉重略显苍老,“郑成功多年前背水而战尚且一举夺得,我大清只需稍待时日训练水师,便是唾手可得。”
康熙呵呵一笑,扬眉道,“有这么容易?”
明珠也笑了笑,“此时还不易,等到西南平定之时,就容易的多了。”
康熙正色道:“你上次保举的施琅与姚启圣二人,尽快安排他们进京,朕见一见。兵部与吏部明发上谕:姚启圣任福建巡抚,施琅任福建水师提督,不必提请议政王大臣会议。”
“嗻。”
康熙迟疑片刻,笑道:“郑经派来的使者,康亲王也不用见。命他回去告诉郑经,别说是使者,连他自己也不配来京与朕谈和议。”
明珠躬身道:“是。”
康熙含笑道:“不用急。还要再过些日子。先给郑经一个教训,否则他得寸进尺。关于台澎的旨意,朕会直接给新任福建巡抚。有一施琅,郑经就已经如坐针毡了。”
明珠笑道:“皇上要重开禁海令?”
康熙冷笑道:“郑家人会凫水,就让他们游个够!”
施琅!我已经想起了这个名字!我在心中苦笑着,帮助康熙收回台湾的将军,郑成功手下的叛臣。怎么会忘了他?
君臣二人又说了几句西南的军务。康熙起身笑道:“朕多日来,看的都是两广失地,竟没有一个好消息!不知西南什么时候才能平静。听闻吴三桂有意舍弃云南不顾,北向以争天下?”
明珠也起身,“这是吴三桂之侄吴国贵的计策。以一军图荆州,略襄阳,直趋河南;一军下武昌,顺流而下,经略江北。拼死决战,剜中原之腹心,断东南之漕运,即令大清不能混一。”
康熙背着手踱步,轻笑道:“要与朕划黄河而治?他倒是颇有眼光,有胆有识。”
明珠也忍不住笑了,“这亦是纸上谈兵。吴三桂在云贵经营十年,怎么可能舍弃?便是吴三桂肯舍,他手下诸将也绝不答应。”
康熙点头不语,沉默许久,双目骤然含冰,“前些时日吴三桂的兵锋锐利,朕不得不避其锋芒。可如今看来,反攻广西云贵的时机也该到了。”
明珠恭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