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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姚光汉的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
“唱歌给你听好么?这次我特意带了筝来。你别急,我很快就走了。”沈御蝉轻快的说道,“第三个愿望:就是不再做顾大哥的累赘,再也不让你忧心。”
“你早这样乖就好了。不必急着走。”姚光汉万分的无奈,可沈御蝉根本不理,已经挥手拨弦弹奏起来。
筝声轻缓柔和,唱的词却凄凉至极:
“惆怅凄凄秋暮天。萧条离别后,已经年。乌丝旧咏细生怜。梦魂飞故国,不能前。
无穷幽怨类啼鹃。总教多血泪,亦徒然。枝分连理绝姻缘。独窥天上月,几回圆。”
我听到“枝分连理绝姻缘”之时,不由得心念一动,竟然不顾嫌隙,将眼前的窗纸舔破,偷偷看了进去。沈御蝉背对着我,依旧在弹奏,姚光汉远远坐在对面,并无表情。许久,沈御蝉笑道:“这是我今年秋天新做的《朝玉阶》,写的是秋月。好不好?”
“很好。”
“能得顾大哥说好,看来做的确实不错。”她吃吃的笑着,随手拿过桌边的一把象牙雕花的裁纸刀,“这张筝还给你,我不要了。”
姚光汉已经站起身来,似乎就要告辞出门,“我不会弹筝,你依旧带去吧。”
“不是我的东西,我不想要。”沈御蝉爱惜的抚摸着古筝,“筝是你送的,可这每一根弦都是我亲自调的。”她说着,用裁纸刀狠命的割断筝弦,一阵铮咚乱响。她却咯咯的笑个不停,“声音听起来真有意思!”
姚光汉只是苦笑,低声道:“只要你喜欢,怎么都行。今后再买新的就是。”他转身打开了门。
就在此时,我猛然推开了眼前的窗子!
沈御蝉,她在话音未落时候,手肘一缩,已将裁纸用的象牙小刀横在了颈中!一切都发生在眨眼之间!
姚光汉听见身后的动静,猛然回头,飞身跃过长案将她抱住。
迟了,已经迟了……
鲜血飞溅四外!殷红的血如同泼洒一般从沈御蝉的颈中喷溅,长案与筝都陷在血泊中。姚光汉更是全身浴血,紧紧的捂住她的颈项。可血流汩汩,依旧从他的指缝中涌出。
沈御蝉的身子不住的颤动,眼睛似乎还含着笑意,方才还淡红的唇霎时苍白如纸。她双手紧紧攥着姚光汉的衣襟,至死也没松开。
我的手紧扣着窗框,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姚光汉不发一语,抱着沈御蝉血泊中的尸体,抬头看了我一眼。他的脸如同汉白玉石,没有一丝表情。我惊得呆了,竟不知御蝉究竟为何突然自尽。
姚光汉将尸体放下,费力的掰开扣在自己衣襟上的手指。处处皆是血迹,桌案上,地砖上,墙上,古筝上,他自己的身上,唯一没有血色的是他的脸孔。他木讷的脱下外衣,一下下的抹地上的鲜血。那片粘稠的血浆却越研越多……
我没有进去安慰,也没有再问什么,回头就走,脚步如同踏在云端。
“贵主儿,您怎么还没睡?”小桃从炕上翻身起来,搅动着地上的炭盆,“天都快亮了。”她的身边,小木睡得沉沉,她过去打了两下,“起来起来!真是挺死尸的!怎么叫都不醒。”
小木被她拎起来,睡眼惺忪,“贵主儿这时候还没睡啊?什么经文这么好看,看的入了迷,竟然不歇着?”
我将手中的经书放下,将油灯拨亮,“《楞严经》。正看到阿难尊者与摩登伽女的故事,看住了不忍心放下。”我脱了鞋子,半卧在炕上,小木连忙拿锦被将腿盖上。小桃又在熏笼中添了香,我们三人披着被子围坐。暖烘烘的禅房,竟然煞是温馨。我捻动着经卷,方才沥血惊心的一幕,似乎也要渐渐融化在心里。埋下心底一丝隐隐的伤痛,我喃喃的继续念诵着经卷:
“……阿难从乞水,摩登伽女在水边持水与之。归家,摩登伽女言:母欲嫁我者,莫与他人。我于水边见一沙门,从我乞水,问名为:阿难。我得阿难者乃嫁,不得阿难不嫁……”
小木听到此处扑哧一笑,“这经文倒像是戏词儿呢,还有这样的故事?”
我不以为意,淡然一笑,“……其母言:何为与沙门作妇?国中有大富豪,我自能嫁汝与之。摩登伽女言:我死生当与阿难作妇。母爱我者,当随我心所喜……”我念至此处,心有所动,不由得幽幽叹了口气,续道,“……佛问:汝爱阿难何等?女言:我爱阿难眼,爱阿难鼻,爱阿难口,爱阿难声,爱阿难行步……”
声音越来越低,如沉水香烟缓缓落尽,心思拳拳落入了这卷经书之中。好痴心的女子!爱阿难眼,爱阿难鼻,爱阿难口!爱上了沙门僧侣,佛陀的弟子,她依然无所畏惧,坦然言语。比之她的告白,佛祖点化的言语也变得苍白无力。
小桃小木两人似乎也听进去了,见我愣怔怔的盯着书页不语,悄声问道:“后来呢?”
我勉强一笑,继续诵读,“佛言:摩登伽女,先时已五百世为阿难作妇。五百世中,相敬重,相贪爱。于今同于经戒道中得道,夫妻相见如兄弟状。是经令诸沙门知女意如是,诸沙门则起前,为佛作礼。”
“完了?”小木见我将经书撂下,揉着眼睛皱眉,“最后这句什么意思啊?”
我坐正了身子,“摩登伽女本与阿难是五百世的恩爱夫妻,现在佛祖点化了摩登伽女,他二人再相见时便如兄弟了。”
小桃先叹息了几声,“听着怪难过的。”
小木迷迷瞪瞪的蹙眉,抱怨道:“佛爷真是多管闲事,人家好好的一对儿,生生拆开不说,还让那姑娘也出家!真不像话!”
小桃哭笑不得的推她,“别胡说!还在庙里你就敢骂佛爷,小心将来下地狱!”小木满不在乎,冲她办了个鬼脸儿。
她们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我并未听进去,却只是反反复复的默诵着经文中摩登伽女的话:
“我死生当与阿难作妇!爱我者,当随我心所喜……”
小时候读诗,“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正如方才的动魄一幕。沈御蝉心有所求,竟会将满腔热血抛尽!我只是为她心觉不值。可若是有人见到此时的我,又何尝不会觉得我的所为亦是不值得呢?
可笑的经书啊,阿难与摩登伽女若真是五百世为夫妇,真的有五百世的恩爱,又怎么会一语点破?
我不信!
“佛陀讲经,上有天花乱坠,下有顽石点头。”我轻轻一笑,叹道,“哪怕如此,也说不动一个痴心的女子。哪怕有价值三千大千世界的财富,也换不回女人的痴心。”
她们两人听我这样说,都凑近了笑道:“贵主儿怎么说起这样的话了?”小木缓缓握住了我的手,“贵主儿的心就太痴了,您对皇上就是这样。”我尚未答话,小桃已然轻轻推她,小木不管不顾的续道:“别拦着我!您从小就在皇上身边,十多年里皇上的衣食穿戴,哪一样不是您过手?皇上喝口水吃口饭,都要亲自尝过。皇上稍有点头疼脑热,您都是没日没夜的守着。乾清宫的事要操心,毓庆宫的事也要管,上头还得应付着慈宁宫和寿康宫。贵主儿太痴了!”
我竟不知如何答言,只好垂首笑道,“以后不许这么说。”缓缓躺在了枕上,她俩也蜷缩着身子靠在我的身畔,“我并不是心痴,只不过是心里有……”并未说出心里有什么,含笑道:“你们将来成家立业之后,自然明白。”缓缓揽着两个女孩子的头,“都二十多岁了。照宫里的规矩,满二十五岁就可以出宫。晚是晚了点,可只要我还能做主,必定不能委屈你们。小木的心思我是明白,桃子将来……”
小木连忙撑起身子急道:“贵主儿我……”
我拍了拍她羞的通红的脸颊,“听我说!桃子将来也慢慢的安排。你们跟我的日子不短,今后都有个好结局,我也就放心了。”
她们俩人不知是害羞还是心灵神会,再未开言。和暖温馨的床上,伴着清幽的檀香和衣而睡……
第五卷 此时相对一忘言 盛世
作者:雨燕儿 更新时间:2012…08…20 09:03
第二天清早,姚光汉早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沈御蝉的遗体也不见了。他将那间禅房打扫的洁净如雪洞。我装作闲逛进去过,不仔细看的话,不会注意到灰砖上平整的刮痕与墙壁上打磨的痕迹。空旷的房中熏着浓重的降香。即便如此,仍然能从中分辨出血腥的气味。
沈御蝉死于三更,而姚光汉清晨便即离去。短短两个多时辰,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平平静静整理好一切。至此,我真觉得姚光汉不是个血肉之躯,他的心是冰与铁做的,简直是一块捂不热的石头!
我的侍卫们带了顺天府的排票清空了大觉寺。三日之后,康熙并未亲自前来,只是派曹寅来接我。我的小小心思,都被他看穿了。
就在我每日虔诚诵经的时候,八旗军马攻陷了昆明。吴三桂的孙子吴世ё跃∩硗觥J笞鼙缏肀Φ热讼な墒住?滴醯睦桌鞣缧辛钗艺嚼酰剂艘檎醮蟪蓟嵋榈木鲆椋馐媳蛔迕穑易逯心卸∠な退溃呐率巧性隈唏僦械挠ざ�
当月康熙亲自往太庙天坛行礼致祭,庆祝历时八年之久的三藩终于弭平。
坐在回宫的车轿上,我模模糊糊的记起三藩之乱起事时候的样子,月黑风高的半夜,紫禁城钟鼓齐鸣。上夜的小太监已经是满头大汗的来叫我。我缓步走进寝宫,第一次在帐外叫他起床,“皇上?”平静的低唤,“六百里加急。”
帐幔挑开,他揭开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