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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的朋友,在上海一家很大的艺术品拍卖公司工作的。说起来和你是同乡。”高识君笑道,“他也是北京人呢。”
“哦。”我勉强笑了笑。
高识君并没发觉我魂不守舍的样子,又道:“今天晚上你有节目吧?我去看节目单了,你唱京韵大鼓?”
我含笑点头。
“我早点给姐姐捧场去。”高识君向我挥了挥手,径自跑了。
傍晚,大礼堂。
我穿着一身电光纹的杏黄色蝴蝶纹旗袍,为了配色,又批了一条米色披肩。9月底的天气还是很潮热,我轻轻沾了沾额头上渗出的汗珠。
我正在候场。学校国庆节的联欢会,我的节目是京韵大鼓。小时候跟着大杂院中的一位老奶奶学唱过几段。没想到,这时候竟然要拿来登台。
台上正在表演的舞蹈已经接近尾声,大幕徐徐拉上。
“周晚!”
我一激灵,回头答应一声。“你一晚上都魂不守舍的!”主持人向我走过来,“下一个是你。今天不对劲,是怎么了?”
我勉强笑了笑,“没事。”
她点点头,又检查了一下我的麦克风,示意我音响已经打开。
等到大幕又一次拉上,我匆匆下台,忙不迭的扯下了披肩,正试图解开旗袍卡在喉咙上的第一颗纽扣。
黑暗中,后台的人递给我手机,“刚才你的电话响了。”是家里的,明天我就要回北京过国庆节,我已经一年没回家了。
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给家里打电话。妈妈接的,我说了明天晚上到北京,她说会去火车站接我。虽然明天就可以见面了,妈妈还是要唠叨一番。
“我告诉你啊,咱们家有了一点小变化。我把客厅里的沙发换了个位置。”妈妈高兴的说道。
“干嘛换位置啊?”我捧着电话,漫不经心的回答。
妈妈的声音更兴奋了,“把东边的墙空出来挂了一幅画儿。你还记的你爸以前画的那幅画么?我上个月给裱起来了,还挺好看的,就给挂上了。”
我爸爸是出租汽车司机,工作很辛苦。他有画画的天赋,虽说从来没学过,可是画的很好看。我和妈妈都不懂国画,只是知道‘很像那么回事儿’。他画过很多,一般是画完了就塞到抽屉里了,很少挂出来。
我说道:“哦,是不是那张竹子啊?”
妈妈说道:“不是!是有山有水的那张!”
“想不起来……”
电话中的妈妈迟疑了一下,大约是对着那副画在描述着,“就是山上一个小土台,山上有树,露着屋顶,悬崖下边是房子,人……”
“望乡台!是望乡台!”我“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心中的兴奋难以言表,终于解开了!终于明白了!哈哈,我没有见鬼,没有见鬼!
电话那边妈妈停顿了一下,说道:“啊?望什么台?没写字啊。”
我笑道:“我知道,我知道。那画的名字叫‘望乡台’。画上是没有字的!”
想起来了!
下午见到的那幅苏绣!我见过那幅画稿!爸爸曾经画过!长长的吁了一口气,仿佛是打开了心中的一个扣,心口上顿时通畅了。
几年前,我和爸爸逛潘家园时偶然看到一幅画。货主卖一千五百块。爸爸嫌贵,但他很喜欢。于是用相机照下来,回到家临摹了一幅。那画很复杂,今天画几笔,明天添几画,一直画了一个月,自己很得意,说省了一千五百块钱。
那幅画本来是有提款“望乡台”三个字,还有一些收藏印章。老爸书法的不行,临摹的画上也就什么都没有写。然而画好后,也就收起来了。
没错,我今天看到的那幅苏绣,就是这幅“望乡台”!
一个是画,一个是绣。难道真的有这么巧?这幅名叫“望乡台”的画难道就是那幅苏绣的画稿?
太巧了!太巧了!一画,一绣,竟然都被我看到了!兴奋中,我挂上了电话,这个巧合真是太有意思了。轻松的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想着这有趣的巧合,又想起那一双明亮的双眸,心里突然觉得一种莫名的幸福。
一幅画,一幅苏绣,一双眼睛,带给我一天的欣喜,仿佛我的一生都会因此而感到欢乐。这是一个怎么样的感觉呢?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闻到一阵桂花的甜香。
手机响了,陌生的电话号码——
“喂?”我愉快的声音。
“你好。周晚?”陌生的男人的声音,“打扰了。”那边停顿了一下,似乎要琢磨怎么自我介绍。终于,电话那头下定了决心:“你还记得今天下午,在李钱江教授的办公室里,我见过你,我们一起看过那幅苏绣。我姓程。”
我心里一惊!是他!那双眼睛!
“我记得。”我尽量保持着镇定。
“我是找高识君要的你的手机号。冒昧的很……”程先生继续说道。
“没关系!”我纳闷自己怎么会如此干脆。
“我现在就在你们学校礼堂边的咖啡店里,如果你表演结束的话,我想见见你。”
他知道我在表演?没什么可迟疑的,我迅速转身跑向那家咖啡店。
“哇!旗袍美女!”咖啡店的老板见到我这一身装扮,惊讶道。我勉强笑笑。他坐在角落,我径直走了过去。
“大鼓唱的很好。我们是同乡,我也是北京人。”他含笑说道。他看了我的节目?我傻傻的笑了,居然没说出什么礼貌的话。
他准备开门见山,“我在XX拍卖公司工作。这次是来请李教授鉴定一幅苏绣。”他看了看我,补充道:“你也见到了。”
我点点头,与我有什么关系?
他继续:“在楼下你说,我想你是在说那幅苏绣——‘望乡台’?”
我释然笑了,原来为这个。
“你见过这幅绣品?”那双明眸对着我的脸。
我的脸已经烫了,“没有。这幅画大概是‘望乡台’。”
“画?”他认真的盯着我,我也终于迎上了那双明眸。那眼睛里晶莹的仿佛含着泪一般。
我尽量用简洁的话把事情讲清楚了,最后道:“那画稿我只见过一眼。”
他听后,低头沉默了一会,又说道:“如果这画在潘家园出手,就难找了。”
“我家里有照片,还有我爸爸临摹的副本。你如果想看的话,明天我回北京过节。你长假中有时间,可以到我家来坐坐。或者,我把照片拿来给你看。”我安慰他,“潘家园的东西,说不定不是真迹。”虽然这么说,我却早已在心中认定那幅画是真的了。
“多谢了。我明天要去香港,大概短时间回不来。”他望了我一眼,突然说:“其实,做我们这行的,需要讲求一种缘分。想得到一件东西,得到了,是有缘有份。没得到,是无缘无份。”
我笑了笑,“缘分?这也太难琢磨了……”
“比如你,虽然不经意,却能够机缘巧合的见到了这幅绣品与它的画稿。而我手里有这幅苏绣《望乡台》,却很难再能见到那幅画作了。”他的眼神有些暗淡。
“如果有缘分,是会再见的。”我多么想安慰眼前这个人,用尽我的力气与话语。可是说出的言语都是如此的苍白无力。
他似乎欲言又止。
沉默。
“你还记得,那幅画么?”他一笑,淡淡的吐出这几个字。
他说这句话时,伴随着怎样的一种眼神啊!似乎是失落,似乎是希望,似乎是无奈。
“这……”多么想帮助他,可是我真的没办法,“和那幅苏绣一模一样,只多了‘望乡台’三个字的款儿。”无法可施,他也许再也不能找到了。
我们一同走出了咖啡店。
“有点儿阴天了。”他说。
抬头看了看天,天是紫红色的,“是啊。又要下雨了。”
我送他走到学校的门口。天晚的时候,这里只有昏黄的两盏路灯,冷冷清清的。夜色与雾色中,隐约看见靠着围墙有一片花圃。
“这是什么花儿?”他轻声问。
“昙花!”我得意的说道,“‘昙花一现’的昙花。”
“哦?”他很感兴趣的上前了几步,“会开花么?”
“嗯……”我笑了笑,“夏天会开。我没看到过。大约半夜的时候才开的。”
他回过头对我笑了,黑暗的暮色中,他那双明亮的眼睛在闪烁。
“你听说过‘韦陀花’的故事么?”他看着那昙花的枝叶,缓缓的说。
“没有。能讲讲?”
“好像是我在卖弄了。”他自嘲的笑笑,但还是讲了:“有一株芳香馥郁的昙花与一个园丁相爱了。天帝震怒,将园丁送到了灵柩山出家,赐名韦陀,让他忘记前尘。又将花朵变成了一根灯芯,点燃在韦陀的案前。
花神一日现身,问韦陀是否还记得她。韦陀尊者已经得到正果,将她遗忘了。忘记曾几何时,彼此相爱。
万般无奈,花神找到佛祖,望佛祖将她变回那朵香气馥郁的昙花。她知道每年暮春时分,韦驼尊者都会凌晨上山,采集清露为佛祖煎茶。她只选在那时开花,为了能见韦陀一面。
春去春来,花开花谢,韦陀仍然是不认得她。尊者已经无法记起她曾经爱过自己,也忘了自己曾经深爱着她。
昙花便叫‘韦陀花’——‘昙花一现,只为韦陀。’”
听完故事,我心里突然一动。我是第一次听见这个故事么?好像连这故事都像他一般熟悉。
他向我告别道,“也许今天是等不到开花的时候。我先走了。”
“再见。”我平静的说。强忍住了心中的一个愿望:很想告诉他,我曾经见过他,他的眼睛对我来说异常的熟悉,就像那幅“望乡台”,就像“昙花一现”,似乎一直在我心中的某个角落。
“什么时候才能再见?”看着他的背影缓缓消失在夜色中,我问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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