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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的脸庞凝固了,一动不动,左脸下翻,呈倒钩状,好像被刀砍过一样。我常常希望我们之间从未有过那场“我理解”的对话。我不知道两害相权哪个更重:什么都不知道,或者知道自己真实的困境。或者也许我确实知道。
我正在溜冰场旁边转第二个弯,这时我发现了我的岳父。埃德加·波特曼坐在一条长椅上,一身雍容华贵的便服,双腿交叉着,裤子樊得笔挺笔挺的,锋利得可以切西红柿。遭到枪杀后,埃德加和我试图保持一种她女儿在世时所没有的关系。我们曾一起雇了—家私人侦探所——当然了,埃德加知道哪家最好——但他们一无所获。过了一段时间,埃德加和我都对虚伪感到厌烦。我们之间惟一的纽带使我浮想起我生命中最糟糕的时刻。
当然,埃德加出现在这里可能是个巧合。我们住在同一座小镇上。人们之间不时地碰面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但我知道问题并不在此,埃德加不是那种有事没事逛公园的人。他是在这里等我。
我们的目光相遇了,我不相信我喜欢眼前的情景。我推着轮椅向长椅走过去。埃德加一直盯着我,一眼也没有向下看我父亲。好像我正在推的是一辆购物车。
“你母亲告诉我到这里来找你,”埃德加说。
我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出了什么事?”
“坐到我这边来。”
我把父亲的轮椅放在左边。我放低脚闸,父亲直愣愣地看着。他的头耷拉在右肩上,这是他疲劳时的一种姿势。我转过头,面对着埃德加。他交叉的双腿放了下来。
“我一直在寻思怎么把这事告诉你,”他开始了。
我让他停了一会儿。“埃德加?”
“嗯。”
“直截了当地告诉我/’
他点点头,对我的直率表示欣赏。埃德加不是那种讲客套的人,他说:“我又收到一个要赎金的便条。”
我感到天旋地转。我不知道我希望听到什么——也许是发现塔拉已经死了——但他刚才说的是……我不是很理解。当我打算接着问下一个问题时,看到他的膝盖上有一个小背包。他打开背包,取出一件东西。是个塑料袋——就像我们上次见到的一样。我斜视着。他递给我,我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我眨眨眼,看着塑料袋。
头发。里面是头发。
“这是他们的证据,”埃德加说。
我说不出话来,我只是看着这些头发,把包轻轻地放在膝盖上。
“他们知道我们会有疑虑,”埃德加说。
“谁知道?”
“绑匪。他们说给我们几天时间。我马上就把头发交给了一家DNA实验室。”
我抬头看看他,又低头看看头发。
“两小时前初步结果出来了,”埃德加说。“在法庭上还不能用,不过还是有相当的说服力。这些头发与一年半前送给我们的吻合。”他停了停,倒吸一口冷气。“这些头发是塔拉的。”
我听着这些话,但并不理解。出于某些原因,我摇摇头表示否定,“也许是他们以前留下来的……”
“不,他们还作了年龄化验。这些头发来自一个两岁左右的孩子。”
我想我已经知道了是怎么回事。我看得出来这些并不是我女儿纤细的婴儿头发。她不会再有这样的头发了。她的头发应该已经变得又黑又密……
埃德加递给我一张便条。我依然是一头雾水,从他手里接过来。字体与18个月前收到的便条一模一样。折痕的顶端一行写着:
想要最后一次机会吗?
我感到胸口被深深戳了一下。埃德加的声音似乎突然远去。“也许我本应马上告诉你,但明显这是一场骗局。卡森和我不想让你不必要地满怀希望。我有些朋友,他们能很快就得出DNA化验结果。上次寄来的头发我们还有。”他一只手放在我肩上,我一动不动。
“她还活着,马克。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活下来的,也不知道下落,但塔拉还活着。”
我的目光停留在头发上。塔拉,它们属于塔拉。闪闪的光芒,金色麦穗的颜色。我隔着塑料袋爱抚着它们。我渴望伸进袋子里去触摸我的女儿,但我想我的心脏会爆裂。
“他们又要索取200万美元。便条再次就报警一事警告了我们——他们宣称有内线。他们又送你一部手机。我把钱放在汽车里了。也许我们还有24个小时。这是他们留给我们进行DNA化验的时间。你得准备好。”
我最后读了一下便条。接着看了看轮椅上的父亲。他依然凝视着前方。
埃德加说:“我知道你认为我很富有。我想是的。但不像你想像的那样。我是借钱,而且……”
我转身对着他,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双手哆嗦着。
“我说这话的意思是,我手头真的没有那么多活钱。我又不是钱做的,就这样。”
“你这样做我很吃惊,”我说。
我立刻看出来,我的话伤害了他。我想收回来,但出于某种原因,我没有这样做。我游离的目光转向我父亲。爸爸的脸色还是很僵硬,但是——我靠近看了看——他脸庞上有一颗泪珠。这并不意味着什么,爸爸以前经常这样,通常也没有什么明显的刺激。我并不将此视为什么信号。
这时,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穿过橄榄球场,越过门柱和两个带着小孩慢跑的女人,大约100码开外的街道上。我的心沉了下去。站在人行道上、回头看着我、双手插在衣袋里的那个男人穿着一件法兰绒衬衫和黑色的牛仔裤,戴着一顶扬基帽。
我不能保证是同一个人。红黑相间的法兰绒很难说是不同寻常的打扮。也许是我的想像——我离他相当远——但我认为他正在对着我笑。我感到整个身体在抽搐。
埃德加问:“马克?”
我几乎没有听到他的话。我站起来,眼睛一直盯着。起初那个穿法兰绒的男人一动不动地站着。我朝他跑过去,
“马克?”但是我知道我没有搞错。我不会忘记,闭上眼就会看到他。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你。你希望的就是这样的时机。我知道这一点,我知道希望会带来什么。我径直朝他跑过去。因为不会搞错。我知道他是谁。
当我离他还有相当远的距离时,那个男人举起手,朝我挥了挥。我一直向前,但我已经看出来这是徒劳的。我只是刚刚穿过公园的一半,这时一辆白色面包车飞驰而至。那个穿法兰绒衬衫的男人朝我的方向敬了个礼,之后就钻进汽车后座。
我跑到大街时,面包车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十三
时间与我玩起了游戏。进进出出,时快时慢,似乎触手可及,转眼却又朦朦胧胧。但这都只是转瞬即逝。我使自己外科医生的一面占据上风。他——马克医生懂得如何区别对待。我一直发现,在工作中做到这一点容易,而在个人生活中做到这一点却难。区别对待的技巧从来没能转化过。在工作中,我能够处理好多余的情感,进行疏导,使之汇聚到一个积极的焦点上。但在家里,却从来没有成功地做到这一点。
但是这场危机迫使我发生了改变。正如幸存一样,区别对待并非一个主观愿望的问题。变得感情化一些,使自己沉湎于疑惑中,或者考虑一个孩子失踪18个月的含意……这使我百思不得其解。也许这就是绑匪们所希望的。他们盼着我倒下,但是我顶着压力照常顺利工作。我处于最佳状态,这我知道。我现在只能这样。我能理智地看待形势。
当务之急是:不,这次我不会报警的。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只能坐以待毙。
埃德加塞满钱的行李袋递给我时,我有了主意。
我把电话打到谢里尔和伦尼的家里。没有人接。我看了看表,上午8点15分。我没有谢里尔的手机号,不过找她面谈此事更好。
我开车前往威拉德小学,8点25分赶到。我把车停在一排多功能运动车和面包车的后面,下了车。与其他很多学校一样,这所小学由建筑师设计的一层砖瓦建筑(有水泥后楼梯)由于四周林立的扩建物而失去了原来的造型。有的扩建物试图与原来融为一体,但是还有一些建筑物——一般都是建于1968年至1975年期间,镶嵌着蓝色玻璃和零零碎碎的瓷砖——看起来就像世界末日之后的温室。
孩子们跟往常一样,散乱地散布在操场四周。眼下父母们还待在这里,看着他们。他们聊着天。铃声响起时,直到看着自己的孩子安全地进入那栋砖房或明亮的蓝色玻璃建筑时,他们才放心地离开。尽管我讨厌看到父母们眼中流露出的担心,但我对此颇为理解。等到你为人父母时,担心会成为你挥之不去的伴侣。它永远也不会离开你,至于原因,我的生活就是最好的例证。
谢里尔的蓝色雪佛兰汽车开进了减速线。我转向她。她正把贾斯汀从他坐位里解下来,这时她发现了我。贾斯汀例行性地与她吻别——一个他认为理所当然的举动——接着就跑开了。谢里尔看着他,好像担心他会在这么短的一段路上消失一样。孩子永远也不会理解这种担心,但这也正常。
“嘿,”谢里尔对我说。
我应了声嘿。接着说:“我需要点东西。”
“什么东西?”
“雷切尔的电话号码。”
谢里尔已经冋到了驾驶室门旁。“上车。”
“我的车停在那边。”
“我会送你回来的。游泳训练耽误了时间。我得把玛丽安娜送到学校。”
她已经发动了汽车。我跳进她旁边的客座,转过头向玛丽安娜笑了笑。她戴着耳机,正用手指飞快地玩着她的高级版掌上游戏机。她心不在焉地朝我挥挥手,眼珠抬都不抬一下。头发还是湿的。康纳坐在她旁边的婴儿座上。汽车里散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