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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码头远处传来一阵吆喝的声音,众人的目光一齐看去。一个船主模样的人正和几个脚夫拌嘴,杂乱的吵闹声中“工钱”二字最为清晰。
距离较远,众人看不真切,加之对这种事已司空见惯,也就不以为意。可岳小舟却是神色猛然一凛,情不自禁地攥紧了拳头。前世,她慌乱奔逃,上了破舟后才知道一切都在那些人的算计中。破舟离岸,很快便被岳文谦和晏北寒的船拦截下来。就是这个船主,把她像货物一样丢了过去。她永远不会忘记,他那张堆满笑意的脸,和看着满满一袋银两的贪婪眼神。
真巧。
岳小舟忍不住露出了一个笑容。邵千帆刚巧偏头,捕捉到她这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当即微抖眉角,深看她一眼。
“徐俨,那是岳家的船,我们去看看出了什么事。”岳小舟淡淡开口。
徐俨一愣,没有想到岳小舟竟然能第一次来码头便认出自家的船主。
“失陪了。”岳小舟不再看邵老大一眼,只是笑着颔首示意,而后向吵闹的方向走去。
邵老大锐利的目光扫过岳小舟已经握紧的拳头笑了笑,紧接着吆喝了一声:“接着搬货!谁耽误了正事儿,我就在桅杆上吊他三天三夜!”
方才还落针可闻的四周人声鼎沸起来,水手们嬉笑着应答,动作却不含糊,快速搬起货物,成群结队地向船上走去。
“出了什么事?卢威,怎么又是你和脚夫起了争执?”徐俨向着那个船主模样的人说道,而后又指了指岳小舟,“今日大小姐刚好在此,你不要平白辱没了岳家的名声。”
徐俨的话惊动了卢威和几个脚夫,岳小舟看到卢威的面部表情一瞬间僵硬起来,紧接着又变成熟悉的堆笑,“徐管带这是哪里的话,我不过是讨价还价而已,这点小事怎么敢惊动大小姐。”说着,卢威从袖口中摸出几个铜板递给脚夫。几个脚夫谢过后离开,卢威也阿谀了几句后登船。
徐俨看岳小舟紧盯着卢威远去的背影,面上神色也有些严峻,趁机开口:“大小姐如果不喜此人行事,我便和运局的曹管事说一声,给他结清船款,让他离开岳家。” “离开?不必了。”笑了笑,岳小舟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锱铢必较倒未尝是件坏事。”
徐俨听了这话若有所思,垂眸不语。
岳小舟猜到徐俨在想什么,她只是浅笑着却并不多言,目光轻撇间扫过了不远处的船只,却再也挪不开半点。
“徐俨!快看!那是什么船?”
顺着岳小舟的手指,一艘中型的舟船通体漆黑泊在码头处,刚刚用言语轻薄岳小舟的邵老大正是带着手下尽数将货物搬上了这艘与所有其他货船都不一样的船只。
“那是邵千帆的黑隼号,”徐俨皱了皱眉,“据说是川江中最快的货船。”
☆、疑信两相伴
“这船型实在奇特,与我以前见过图样上的船都不一样,”岳小舟虽然心中有些抵触这个人,但是这艘船却让她充满了好奇,“这艘船真是最快的?还是只是徒有虚名?”
“这艘船也难怪大小姐不认得,这是海船,并非内河常见的河舟或是沙船,海船的船底是弧线形,龙骨弯度更大,船头也更为耸翘,两边的浮板宽些,不过黑隼号已经改良成适合内河的船样了,你看它的帆型其实与其余货船并无差异。”
岳小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后看向徐俨说道:“这个邵千帆邵老大是黑隼号的船主?他是什么来头?”
“大小姐幸好刚刚没有和他起了大的争执,”提到此人,徐俨的目光四下逡巡,显得格外谨慎,“没人知道他之前做过什么,黑隼号一夜之间突然出现在川江之上,只跑急工,且不问货物,因而很多见不得人的买卖都找上了他,听说但凡遇到黑隼号,河匪都要避上一避。虽然没人清楚邵千帆的来历,但码头上还是流传他曾经是个横行蛇海杀人如麻的海匪,这样的人我们做正经生意的还是能离多远就躲多远的好。”
“你说的对,”岳小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船的事我再去问问燕素雪好了,不知河舟能不能借鉴些海船的优势再提些速度。”
“你说燕厂监?”徐俨甚至比刚刚还有惊诧地多,他也忍不住上下打量起岳小舟来,最终还是犹豫着开口,“大小姐你……你可想好了?”
岳小舟明白徐俨的顾虑叹气道:“当然,还有谁比她更精通天下的船只。”
“可是……”
“我知道,我会尽量不和她起争执的,你放心好了,”岳小舟见徐俨面容焦虑便笑着安慰道,“码头上事情多,你忙你的,我先回去了,今后小舟如果百般不耻下问,还望徐俨你不要见怪。”
“这是哪里的话!大小姐是当家的女儿,只要是需要我徐俨赴汤蹈火,大小姐只需一句话便够了!”
还是因为爹爹么?
岳小舟低下头去才露出自嘲一样的笑容,可再抬头时依旧满面春风。岳鸢取来了披风后徐俨还是坚持将岳小舟送出码头才肯回来,岳小舟拗不过他,只得答应。
“老大,一个娘们儿家家的,你和她计较什么,还真动气了?”黑隼号的船舷之上,一个水手打扮的人拍了拍扶着栏杆远眺三人背影的邵千帆,笑呵呵地打趣。
“关于岳家你知道多少?”邵千帆不笑也不回头,他目光如炬焦灼在岳小舟一身竹青色的背影,声音低沉得像是暴风雨前喑哑的海鸥。
“谁不知道岳家,”水手见邵千帆不笑也连忙收敛起笑意,“她家的钱要是丢到河里,能把三川并流都堵得严严实实。”
“云谷城……”邵千帆浓黑的眉毛渐渐拧起,却倏地又恢复原样,他转过身,伸出手大喇喇地拍了拍水手的肩,“快他娘的给老子干活去!要不下次见风就丢你弃重!”
回府的马车上,岳鸢低着头沉默不语,岳小舟知道她心中不快,于是笑着拉起了她的手。
“阿鸢,你生我的气了?”
“小姐何出此言!属下不敢!”
看着岳鸢慌乱却暗含了倔强的神情,岳小舟幽幽一叹:“取一件披风而已,你不会耽搁这样久,其实你心里清楚是我有话要和徐俨说,所以不愿打扰让我为难,因而一直远远地看着,对不对?”
“小姐……”
“当时若是姓邵的再敢向前一步……我信你那时早已经短剑在手蓄势待发了,我说的可有错?”
“小姐聪慧,料事如神。”
“阿鸢,别傻了,如果我真是聪明真是料事如神的话也不会……”岳小舟五指不知不觉扣紧了岳鸢有些粗糙的掌心,阖上双眼后再度睁开时带了星点的光亮,“罢了,我只是希望你明白,我呵斥你正因为你是我独一无二的亲信,我不能让你落人口实,支开你去做事也是做给徐俨看的,与你无关。我只要你记住,这世上我只信你一人。”
岳鸢被郑重其事的岳小舟吓得愣住,只是慌忙点头,二人相识一笑后,她却鬼使神差地开口:“小姐……你有些变了……”
“哦?”岳小舟粲然一笑,“那与之前相比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呢?”
“之前的小姐……更加……更加威严些……”
岳鸢红了脸局促的模样让岳小舟开怀大笑,她很久没有这样开心过了。
马车停在了岳府的门前,岳小舟安抚了因为自己的笑声不知所措好久的岳鸢后才款款走下车来。
岳小舟实在不想带着一身的疲惫去见燕素雪,这样折磨人的事情她总要挑一个黄道吉日再去舍生取义才是。
可是想到从前她和燕素雪的水火不容,岳小舟一边走入书房一边哀叹,如果自己死了的话想必她第一个会额手称庆才对。
最重要的是,自己竟也觉得这点理所当然。
而眼下最重要的事除了焦头烂额的琐事,还有处理卢威这个人。
岳小舟面上浮起一点冷笑,嘴角的弧度因为心中的恨意而决绝。
真正的幕后主使她无法连根拔起便要循序渐进不能打草惊蛇,可这些微不足道的蝼蚁,她还是有把握还自己一个快意。
算计在心,岳小舟径直走到书房门前,推开了门。
书房中已点好了岳小舟素来问惯的郁州白檀,她推门而入,却发现屋中早有人在。
“你怎么在这里?”
岳小舟飞快地到了一眼桌案,上面与自己离开时没有分别,而且重要的信函与簿册也被她锁入了书房的密室中。
可她的眼神还是被晏北寒捕捉到。
晏北寒的眸色一冷,站在窗前却好像阳光都黯淡了几分。
“我在等你。”
“贺礼核对好了?”岳小舟面无表情,“拿来我过目。”
“在你的桌案上。”
晏北寒有些清冷的声音让岳小舟心中不大舒服,她忽然想到父亲曾对她说过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道理,可是这个人曾经在许多年后想要杀死自己,她虽然正在努力逆转,可戒心却已经无从改变。
岳小舟端坐在椅子上拿起一摞还未装订的纸,看着上面密密麻麻却规整如钩的字体,心中一时有些迷茫。
“我今天去了码头,学到了不少新东西,”岳小舟将纸握在手上并不急着翻看,“你以前流浪的时候有没有去过码头?”
忽然变得和颜悦色的岳小舟让晏北寒不由得一怔,他背对着朱户雕窗,突然感觉到了冬日里衣衫褴褛时侵体的寒意。
“当然,”晏北寒的声音忽的飘远,有些低沉,“当然去过。”
“今日我见到了从前不曾见到的许多东西。”
“噢?你都见到了什么?”晏北寒的好奇被岳小舟颇为自得的笑容勾起,不由得向前倾了倾身。
“黑船、有可能是海匪的神秘臭男人、形形□的船工水手,还有就是暗娼。”
岳小舟本以为提到暗娼晏北寒会脸红着不知所措,可他却只是凝视着岳小舟,意味深长地浅笑,“你觉得那些暗娼是什么样的?”
“我离得远,只是打量了一下,徐俨没有让我靠近。”岳小舟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