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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不在场证明的问题之外,我本来还想了解一下别的事情:他们在科洛德尼房间里发现的打印机,以及丹瑟尔房间里的那瓶裸麦威士忌。但埃伯哈特情绪相当糟糕,血液都冲到了脸上,如果激怒他的话只会让我也变得难受。他那些伤人的话语已经触及了我情绪的底线,特别是“该死的意大利移民面孔”那句话。三十年来,我们互相说过很多侮辱对方种族的话语,可这是第一次在话中带着恶意。
“好,”我说,“我这就走。可能过几天你会恢复人形,然后重新做回朋友。如果是这样,告诉我。”
我起身一把推开椅子,绕过去,走到门口。我的手刚握住门锁,就听见他说:“等一等。”这次声音平静了许多。
我转过身:“怎么?”
他脸上的怒气慢慢消散,坐在那里,耷拉着双肩。不过一转眼的工夫,他仿佛一下变老了,疲惫不堪,神情恍惚。他终于放下了防备,我眼前看到的是赤裸裸的痛苦。
“黛娜离开我了。”他说。
这是一句平铺直叙的话语,毫无抑扬顿挫,但句子里的感情如此沉重,我只觉得脊背一阵发凉:“噢上帝啊,埃伯……”
“上周日。一个星期前的今天。我去烛台体育场【烛台体育场位于旧金山东南角,自十九世纪六十年代至二十一世纪初为旧金山巨人棒球队的主场。】看完巨人队的比赛,回到家,她所有的行李都打好了包。”
“为什么?”
“我们结婚二十八年,并非十全十美,但是大部分日子都很美好。我以为这是一场不错的婚姻,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好丈夫。”他深深吸了口气,捡起烟斗,愣愣地看着它,“我想她是有了外遇。”
我努力不让自己畏缩:“她这么跟你说的?”
“没说这么多,但有这方面的迹象。三四个月了,一些小事,一些小的信号。她不告诉我她要去哪里。她只是说这段婚姻出了问题,她要诉讼离婚。‘对不起,埃伯。’她说着,走出了门。二十八年,结果就一句‘对不起,埃伯’,就走出了门。”
“你……知不知道是谁?”
“不。这有什么关系?我想,好吧,她有了外遇,我不喜欢这样子,但我能够接受。我自己也有过一两次出轨,我从没跟你说过,但我有过。黛娜也是,有过一次,很久之前。她跟我说了,说了所有的事情,我原谅了她,我自己走上岔路那两次我也告诉了她。一段美好的婚姻,该死。曾经非常美好啊。”
“也许她会改变注意,回来……”
“这次不会。她走了。结束了,完了,走了。但我还爱着她,你知道吗?我还爱着这个婊子。”
我什么也没说。能说什么呢?
他抬头看着我——身材魁梧、冷静坚强的埃伯哈特,如同直布罗陀海岸线上坚实的巨岩。在他的眼中,我看到了无声的乞求,和不久之前我在丹瑟尔眼中看到的一模一样。
“我该怎么办?”他说,“我他妈的究竟该怎么办?”
第13章
01
一点钟,我从那间烟雾缭绕、燥热难当的房间里出来,离开高等法院,走进午后的寒风中。我取了车,开到第六大道,转向市中心前往欧陆酒店。屋里的热度和烟斗气味混杂在一起,让我头疼不已,而埃伯哈特告诉我的事情让我感觉更加糟糕。沮丧的情绪在我心中弥漫,如同头顶翻滚的浓雾一般沉重压抑。这种低落的情绪在我心中已经积聚了一段时间。
埃伯和黛娜。上帝啊。他们结婚时我是伴郎。过去这些年,我跟他们一起度过了许多美好时光。黛娜一心想给我介绍各种各样的女性,让我赶快结婚,对她的好意我只能默默忍受。我曾在旁边看着他俩互开玩笑,周日下午共同准备烧烤,手牵手漫步在大洋海滩【大洋海滩(Ocean Beach),旧金山众多海滩中的一个,东邻金门公园,西边是太平洋,有悬崖餐厅等景点。】、恺撒运动场、金门公园。二十八年。几乎半生时间。他们一直都是我的朋友,我一直以为我了解他们。我一直以为,如果世上有完美的婚姻,有天造地设的一对,那就是他们。然而,原来他们之间一直存在着各种问题,原来他们曾经不止一次离开过对方。
站在埃伯哈特的办公室里,听他讲述这些事情,让我非常震惊,也很伤感、痛苦和难过。我觉得有些讽刺:这些故事我都曾经听说过,听我的客户或是潜在客户讲述过,既有男人,也有女人。一模一样的老故事——由来已久的老故事。他们找到私家侦探,就像找到了一个牧师。他们把你当做听人忏悔的神父,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然后他们会请你帮他们做这个做那个,帮他们修补支离破碎的生活。或者,他们会像埃伯哈特那样问道:“我该怎么办?我他妈的究竟该怎么办?”
我从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这些人,我也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埃伯哈特。对于他的问题我没有答案。我什么也帮不了他,除了他想找人倾诉时在旁边听着,他想找人喝酒时在旁边陪着。这些问题你得靠自己解决。这跟死亡有些相似:最终,你必须独自面对。
但我的问题在于,我对埃伯哈特和其他人的感情太过投入,因为我太了解孤独的感受。他们受了伤,于是我也受了伤。富有同情心的私家侦探,充满悲观情绪的硬汉——小说中的典型形象。那些总是想着典型形象而不是人性的人都去死吧。我只是关心他们,就是这样。我就是我,不是别人——不管是通俗小说里的侦探还是别的什么。现在埃伯和黛娜分手了,我为他们两个感到伤痛。
我一路思绪万千。停好车,走向欧陆酒店的路上,我的内心非常矛盾。愤世嫉俗的想法和伤感的情绪争执不休,让人很想找个地方独自沉思。但我答应了丹瑟尔,所以不管我愿不愿意,今天都得跟别人打交道。
大厅里没有我认识的人。我走过去,望了望曾经摆着大会签到台的走廊。桌子已经被搬走了,第一届西部通俗小说大会就这样结束了。我又去了趟花园咖啡厅,吃午饭的人里也没有熟悉的面孔。随后我去了欧陆酒吧,在那里我找到了吉姆·博安农和伊万·韦德夫妇。
他们坐在安妮女王式壁炉旁边的一张桌子周围喝酒,看起来像是拉莫斯费兹鸡尾酒。看到我走了过去,博安农朝我一本正经地一笑,西比尔也笑了笑,她的笑容绝无严肃意味。而伊万·韦德只是面无表情地瞪了我一眼。这里光线昏暗,看不清他的眼神,但我觉得其中充满敌意。因为我跟凯莉的关系?我暗自猜测,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博安农说道:“没想到今天会看到你。大会的其他活动都取消了,你知道吧?”
“我猜是这样。”
“你还没受够通俗小说作家吗?”韦德开口道。他的语气跟周四晚上宴会中对丹瑟尔说话的口气一模一样:非常平静,却裹着一层毒液,“还有他们的孩子。”
西比尔说道:“伊万,请别这样。”
由于我目前情绪很差,听到他的话我有些生气。但跟韦德大吵一架不会有任何结果,也不会给我带来任何好处。于是我对西比尔说道:“我能否跟你们一起坐一会儿?”
看起来韦德一点也不乐意。就算在这么昏暗的灯光下,他的表情也一清二楚。不过西比尔答道:“当然。”他也就没表示反对。我拉过唯一一把空着的椅子,坐在了博安农和西比尔之间,正对着韦德。他透过眼镜片,牢牢盯着我。
最初几秒钟,没人说话。韦德一直盯着我,而我再次提醒自己:别被激怒,要忽视他。博安农看起来有些不自在,而西比尔看起来却情绪很好,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再没什么事让她心烦。是因为科洛德尼的死吗?从她昨天获知这个消息之后的轻松表现来看,似乎是这样的。
博安农清了清嗓子,问我:“你听说跟丹瑟尔有关的其他消息了吗?他认罪了吗?”
“没有。他还没有认罪。”
“我想,警察现在已经起诉他了吧?”
“是的,不过也许他们弄错了。”
“弄错了?”
“我觉得他是无罪的。”我说。
这话让他们全都坐直了身子。韦德说道:“这是什么鬼话?他当然有罪。”
“除非在法庭上证实之后才能这么说。”
“但事发之后你就在那里,”西比尔说道,“你发现他和尸体……”
“那时我跟他谈过,今天早上又谈了一遍。他说他是无辜的,我愿意相信他。”
“怎么可能?所有的门都锁着,罗斯和弗兰克是屋里仅有的人。怎么可能是别人干的?”
“我也不知道,但我会努力找出真相。”
“你的意思是你为丹瑟尔工作?”博安农问道。
“代表他,是的。”
西比尔说道:“你是不是觉得通俗小说帮的其他成员杀死了弗兰克?”
“恐怕这是一个合理的推论。”
“也是一个荒唐的推论。”韦德用一副傲慢的腔调说道,“丹瑟尔杀了他,就是这么回事。你忙来忙去不会证明任何不同。”
忽视他,我心想。他是凯莉的父亲,记住。
博安农看起来若有所思,他对韦德说:“我不知道,伊万。我们都觉得科洛德尼这个人一钱不值,没有人喜欢他。”
“非常正确,但是我不会去杀他。你会吗?”
“我可能杀的人,”博安农答道,“只有偷马贼和亡命之徒。这么想的话,科洛德尼还真是这种人——不过我指的当然是通过写小说的办法来杀人。”
“可丹瑟尔会这么干,”韦德坚持道,“很明显,他痛恨科洛德尼,而且他喝醉之后常常会变得很暴力。”
“不是这样的,”西比尔说道,“他的确会变得粗鲁无礼,但绝非暴力。”
韦德用刚才瞪我的眼神瞪了西比尔一眼,她则瞪了回去。由此可以看出他俩的婚姻是什么样子:两个人都不会轻易让步。
为了了解接下来的事情,我又问道:“我想枪杀案发时你和韦德夫人是在一起的,对吗?”
韦德把目光转移到我的身上:“这算什么问题?”
“一个合理的问题。”
“我认为,你是觉得当时我们没在一起?”
“我没这么说,韦德先生。”
“我认为,你是觉得我们中的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