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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柳-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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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课,又要去看那些学生的不关心的脸色,心里就苦闷起来。到这时候,他就不得
不跑进城去,或上那姓杨的教门馆去谋一个醉饱,或到海棠那里去消磨半夜光阴。
所以风潮结束,第二次搬进学校之后,质夫总每天不得不进城去。看看他的同事,
他也觉得他们是同他一样的在那里受精神上的苦痛。
  质夫听了许明先的话,不知不觉对倪龙庵宣传了游荡的福音,并促他也上鹿和
班去探探翠云的消息。倪龙庵听了却装出了一副惊恐的样子来对质夫说:
  “你真好大的胆子,万一被学生撞见了,你怎么好?”
  质夫回答他说:
  “色胆天样的大。我教员可以不做,但是我的自由却不愿意被道德来束缚。学
生能嫖,难道先生就嫖不得么?那些想以道德来攻击我们的反对党,你若仔细去调
查调查,恐怕更下流的事情,他们也在那里干哟!”
  这几句话说得倪龙庵心动起来,他那苍黄瘦长的脸上,也露了一脸微笑说:
  “但是总应该隐秘些。”
  第二天是星期六,下午没有课的。质夫吃完了午饭便跑进龙庵的房里去,悄悄
地对龙庵说:
  “今晚上我约定在海棠房里替她打一次牌,你也算一个搭子罢。一个是吴风世,
一个是风世的朋友,我们叫他侄女婿的程叔和,你认得他不认得?现在我进城去了,
在风世家里等你,你吃过晚饭,马上就进城来!”
  日短的冬天下午六点钟的时候,A城的市街上已完全呈出夜景来了。最热闹的大
街上,两面的店家都点上了电灯,掌柜的大口里卿卿的嚼着饭后的余粒,呆呆的站
在柜台的周围,在那里看来往的行人。有一个女人走过的时候、他们就交头接耳的
谈笑起来。从乡下初到省城里来的人,手里捏了烟管,慢慢的在四五尺宽的街上东
望西看的走。人力车夫接铃接铃的响着车铃,一边放大了嗓子叫让路,骂人,一边
拼命的在那里跑。车上坐的若是女人或妓女,他们叫得更加响,跑得更加快,可怜
他们的变态性欲,除了这一刻能得着真真的满足之外,大约只有向病毒很多的上娼
家去发泄的。狭斜的妓馆巷里,这时候正堆叠着人力车,在黄灰色的光线里,呈出
活跃的景像来。菜馆的使者拿了小小的条子来之后,那些调和性欲的活佛,就装得
光彩耀人,坐上人力车飞也似的跑去。有饮食店的街上,两边停着几乘杂乱的人力
车,空气里散满了油煎鱼肉的香味,在那里引诱游情的中产阶级,进去喝酒调娼。
有几处菜馆的窗里,映着几个男女的影画,在悲凉的胡琴弦管的声音,和清脆的肉
声传到外边寒冷灰黄的空气里来。底下站着一群无产的肉欲追求者,在那里隔水闻
香。也有作了认真的面色,站着尝那肉声的滋味的,也有叫一声绝望的好,就慢慢
走开的。
  正是这时候,质夫和吴风世、倪龙庵慢慢的走下了长街,在金钱巷口,向四面
看了一回,便匆匆的跑进去了。他们进巷走了两步,兜头遇着了一乘飞跑的人力车。
质夫举头一看,却是碧桃、荷珠两人。碧桃穿着银灰缎子的长袍,罩着一件黑色的
铁机缎的小背心,歪戴了一顶圆形的瓜皮帽,坐在荷珠的身上,她那长不长方不方
的小脸上,常有一层红白颜色浮着,一双目光射人的大眼睛,在这黑暗的夜色里同
枭乌似的尽在那里凝视过路的人。质夫一则因为她年纪尚小,天真烂漫,二则因为
她有些地方很像吴迟生,本来是比海棠还要喜欢她,在这地方遇着,一见了这种样
子,更加觉得痛爱,所以就赶上前去,一把拉住了那人力车叫着说:
  “碧桃,你上什么地方去?”
  碧桃用了她的还没有变浊的小孩的喉音说:“哦,你来了么?先请家去坐一坐,
我们现在上第一春去出局去,就回来的。”
  质夫听了她那小孩似的清音,更舍不得放她走,便用手去拉着她说:“碧桃你
下来,叫荷珠一个人去就对了,你下来同我上你家去。”
  碧桃也伸出了一只小手来把质夫的手捏住说:
  “对不起,你先去吧,我就回来的,最多请你等十五分钟。”
  质夫没有办法,把她的小手拿到嘴边上轻轻的咬了一口,就对她说:
  “那么你快回来,我有要紧的话要和你说。”
  质夫和倪吴二人到了海棠房里,她的床上已经有一个烟盘摆好在那里。他们三
人在床上烧了一会烟,程叔和也来了。叔和的年纪约在三十内外,也是一个瘦长的
人,脸上有几颗红点,带着一副近视眼镜,嘴角上似有若无的常含着些微笑,因为
他是荷珠的侄女清官人碧桃的客人,所以大家都叫他作侄女婿。原来这鹿和班里最
红的姑娘就是荷珠。其次是碧桃,但是碧桃的红不过是因荷珠而来的。质夫看了荷
珠那俊俏的面庞,似笑非笑的形容,带些红黑色的强壮的肉色,不长不短的身材,
心里虽然爱她,但是因她太红了,所以他的劫富济贫的精神,总不许他对荷珠怀着
好感。吴风世是荷珠微贱时候的老客,进出已经有五六年了,非但荷珠对他有特别
的感情,就是鹿和班里的主人,对他也有些敬畏之心。所以荷珠是鹿和班里最红的
姑娘,吴风世是鹿和班里最有势力的嫖客,为此二层原因,鹿和班里的绰号,都是
以荷珠、风世作中心点拟成的。这就是程叔和的绰号侄女婿的来历。
  程叔和到后,风世就命海棠摆好桌子来打牌。正在摆桌子的时候,门外忽发了
一阵乱喊的声音,碧桃跳进海棠的房里来了。碧桃刚跳出来,质夫同时也跑了过去,
把她紧紧的抱住。一步一步的抱到床前,质夫就把碧桃推在程叔和身上说:
  “叔和,究竞碧桃是你的人,刚才我在路上撞见,叫她回来,她怎么也不肯,
现在你一到这里,你看她马上就跳了回来。”
  程叔和笑着问碧桃说:
  “你在什么地方出局?”
  “第一春。”
  “是谁叫的?”
  “金老爷。”
  质夫接着说:
  “荷珠回来没有?”
  碧桃光着眼睛,尖了嘴,装着了怒容用力回答说:
  “不晓得!”
  桌子摆好了,吴风世,倪龙庵、程叔和就了席坐了。质夫本来不喜欢打牌,并
且今晚想和碧桃讲讲闲话,所以就叫海棠代打。
  他们四人坐下之后,质夫就走上坐在叔和背后的碧桃身边轻轻的说:
  “碧桃,你还在气我么?”
  这样说着,质夫就把两手和身体伏上碧桃的肩上去。碧桃把身子向左边一避,
质夫却按了一个空,倒在叔和的背上,大家都笑起来。碧桃也笑得坐不住了,就站
了起来逃,质夫追了两圈,才把她捉住。拿住了她的一只手,质夫就把她拖上床去,
两个身体在叠着烟盘的一边睡下之后,质夫便轻轻的对她说:
  “碧桃你是真的发了气呢还是假的?”
  “真的便怎么样?”
  “真的么?”
  “暧!真的,由你怎么样来弄我罢!”
  “是真的么?那么我就爱死你了。”
  这样的说了一句,质夫就狠命的把她紧抱了一下,并且把嘴拿近碧桃的脸上,
重重的咬了一口,他脸上忽然挂下了两滴眼泪来。碧桃被他咬了一口,想大声地叫
起来,但是朝他一看,见那灵活的眼睛里,含住了一泓清水,并且有两滴眼泪已经
流在颊上,倒反而吃了一惊,就呆住了。质夫和她呆看了一忽,就轻轻的叫她说:

  “碧桃,我有许多话要和你说,但是总觉得说不出来。”
  又停了一忽,质夫就一句一句幽幽的对她说:
  “我三岁的时候,父亲就死了。那时候我们家里没有钱,穷得很。我在书房里
念书,因为先生非常痛我的缘故,常要受学伴的欺,我哩,又没有气力,打他们不
过,受了他们的欺之后,总老是一个人哭起来。我若去告诉先生哟,那么先生一定
要罚他们啦,好,你若去告诉一次吧,下次他们欺侮我,一定得更厉害些。我若去
告诉母亲哩,那么本来在伤心的可怜的我的娘,老要同我俩一道哭起来。为此我受
了欺,也只能一个人把眼泪吞下肚子里去。我从那时候起,就一天一天的变成了一
个小胆,没出息,没力量的人。十二岁的时候我见了一个我们街坊的女儿,心里我
可是非常爱她,但是我吓,只能远远的看看她的影子,因为她一近我的身边,我就
同要死似的难过。我每天想每晚想的想了她二年,可是没有面对面的看过她一次。
和她说话的时候,不消说是没有了,你说奇怪不奇怪?后来她同我的一位学伴要好
了,大家都说她的坏话,我心里还常常替她辩护。现在她又嫁了另外的一个男人,
听说有三四个小孩子生下了。十四岁进了中学校,又被同学欺得不得了。十八岁跟
了我哥哥上日本去,只是跑来跑去的跑了七八年。他们日本人呀,欺我可更厉害了。
到了今年秋天我才拖了这一个,你瞧吧,半死的身体回中国来。在上海哩,不意中
遇着了一个朋友,他也是姓吴,他的样子同你不差什么,不魁人还要比你小些。他
病了,他的脸儿苍白得很,但是也很好看,好像透明的白玻璃似的。他说话的时候
呀,声音也和你一样。同他在上海玩了半个月,我才知道以后我是少他不来了。但
是和他一块儿住不上几天,这儿的朋友又打电报来催我上这儿来,我就不得不和他
分开。我上船的那一天晚上,他来送我上船的时候,你猜怎么着,我们俩人哪,这
样的抱住了,整哭了半夜啊。到了这儿两个月多,忙也忙得很,干的事情也没有味
儿,我还没有写信去给他。现在天气冷了,我怕他的病又要坏起来呢!半个月前头
由吴老爷替我介绍,我才认得海棠和你。海棠相貌又不美,人又笨,客人又没有,
我心里虽在痛她,想帮她一点忙、可是我也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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