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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电话;她开始麻利地穿衣服。小芹怎么又要离婚?真是个让父母操一辈子心的丫头。小芹长着两颗大板牙;其余的牙齿则错综复杂地纠结重叠。也许是她牙齿生得不好;周姐想;也许那个算命先生说得没错;长着满嘴歪牙齿的女人;命里注定要离三次婚。
2
早上七点半了;大姐他们还没来。周姐开始后悔来早了;早知道他们这么慢;她还不如把牛奶打好;温好了放锅里;等老张睡醒了可省不少事。老张的脾气越来越让她摸不着头脑;血压都一百八了;还天天和那帮老板下馆子喝酒。喝就喝吧;少喝点对身体有好处;偏要喝得连吐带泻。那天她唠叨他;他竟吼了她一嗓子:“用不着你管!死不死和你没关系!”以前他可不这样……如今在家里也不大说话;晚上只守着电视;一守就守到凌晨一点;专挑那些老电影看。昨天晚上;当女共产党员挺着胸膛和她的恋人在刑场上举行婚礼时;五十岁的老张竟淌出泪花;屏幕上热烈局促的木棉花朵衬得老张脸红彤彤的;都有些陌生了。
她勒了勒围巾;戴着手套的手指僵硬得几乎不能弯曲。小芹算上这次;正好是离三回婚;也许以后她就不折腾了。前两次都是小芹提出离婚的;男方没意见;就这么着办了手续。这次还是小芹提出来的;也许手续会比前两次简单。这次她只和男方领了结婚证;洞房还没人呢;也就涉及不到财产纠纷的问题。她总是记不起这些外甥女的模样;她的五个姐姐为她生了二十一个外甥女。她们在周姐印象中;仿佛一朵朵猪圈上的倭瓜花;全是粉红脸蛋;眉眼细小;皮肤粗糙;瞳孔里盛满了他们周家人独特的狐疑;另外;这些外甥女们还长着一张嘴唇肥硕的大嘴巴和不规则的碎牙齿。小芹为什么老离婚?小芹好像并不比那些外甥女长得漂亮;也许比她们还要丑一些。这孩子喜欢秋天时围着俄罗斯披肩去镇里赶集;专门买那些酸梨、烂葡萄、烂香蕉和米黄格子布头;除此之外;周姐对这个命运不济的外甥女一无所知。
对面的那两个人也是来民政局办事的吗?一个小伙子和一个神情抑郁的中年人。小伙子脸色惨绿;套着件皮夹克。他在抽烟;没戴手套;手捏烟头;不时机械地抖着烟灰。也许他们在等人;等人的时候都心不耐烦。“如果小芹将来还离婚;我保证不来凑热闹了。”她想;“人家民政局的同志会笑话我的;天天没事;闲得带着外甥女打离婚。可是我不带他们来;谁帮他们呢?连个中用的人也没有。他们这辈子就指望着我。”
“大姐;几点了?”对面的小伙走过来问。他好像没洗脸;头发油腻;眼泡有些肿。
“差几分钟八点了。”周姐说;“你没看到民政局的人;都来上班了吗?”
小伙子拘谨地笑笑:“谢谢你啊大姐。”
“你是来领结婚证的吧?”周姐说;“你多大了?”
她没听清小伙子的话。他说话时露出一口白牙;可是她仍没听清他在讲些什么。他和大刚的年纪差不多呢。也许比大刚还年轻些;但是没大刚长得好。男人如果长得漂亮就会不知天高地厚。大刚都二十八岁了;婚事还没完没了地拖。她总认为;他该和那些走马灯般换来换去的女朋友结婚了;可他总让她失望。
“他们来了。”小伙子有点紧张地自言自语道;“我操他妈的。”
周姐有点吃惊。她瞅瞅身后;大姐、姐夫和小芹正从三马子往下迈。她突然明白过来;如果没有猜错;刚才和她说话的小伙子就是小芹对象。小芹还想找个什么样的人家?小伙子人是人;个是个;哪里配不上她?大姐他们缩手缩脚地鸟悄着晃过来。小芹穿着件油渍麻花的军大衣;裹在里面;单只露出一张黄脸;小眼睛田鼠样机敏地转着;粗着嗓子嚷:“老姨!老姨!老姨!”
3
民政局办离婚的同志是个女的;显然她对这一行人没有太大好感。“你们;”她指指小伙子问;“你的介绍信带来了吗?”又指着小芹问;“你的彩礼钱带来了吗?”
两个人相互瞥了眼;都点点头。大姐缩在周姐身后;蚊子似的说:“知了啊;我们昨天来过一趟了;没敢劳烦你。可这女人说手续不全。唉;在城里办事;要是没有门路;真是比登天还难啊。”周姐笑了笑。她的这些亲戚经常不定期地来打扰她。当他们有个头疼脑热上医院;或者隔三差五打个小官司;甚至来县城买过年的鞋袜鞭炮时;总忘不了她。另外她都快五十岁的人了;该当奶奶了;姐姐还喊她乳名。
小芹先掏的钱。小芹结婚时彩礼钱共收了男方一万三。周姐看到外甥女把军大衣脱了;然后开始脱裤子;她还来不及阻拦;小芹已把裤子褪下来;露出一条花棉裤。小芹把手伸进裤裆;左抻右摸的;从里面鼓捣出个黑包裹。“这里边有一万;”小芹说;“老姨;你先点点。”周姐接过钱;小芹又盯着她爸说:“你怀里还有三千;还愣着干吗?”于是大姐夫摸摸这兜;捏捏那兜;最后手里攥着一大把毛票。
小伙子看小芹把钱掏出来;板着脸将介绍信递给办事员。他左手捏着一支香烟;办事员咳嗽了两声;他连忙伸脚把烟踩了说:“对不起啊;对不起啊。”
“怎么用圆珠笔写啊?”女办事员挑着嗓子问;“你过来;自己瞅瞅!谁让你用圆珠笔写介绍信?你不知道离婚是件严肃的事吗?”
“知道啊。”小伙子嗫嚅地说;“谁说离婚是闹着玩呢?”
女办事员哼了声说:“你们结婚证领了才一个月。你以为我们闲得慌;天天为你们免费服务?昨天女方不带彩礼钱;你不带结婚证;今天你们村开的介绍信又用圆珠笔写。我看你们是成心不办事的。回去吧;今天算了。不办了!”
周姐笑了笑;她知道该如何对付这样的女人。四十多岁的女人;正是什么事都不遂心的年纪;和这样的女人打交道;最好的武器就是自己心平气和。周姐是好读书的人;读过不少《家庭与婚姻》、《知音》什么的。人家书上说;女人的这段时期称为“更年期”;而内分泌失调的女人;最大的特点便是歇斯底里、焦灼和对生活的厌倦和恐惧感。当然;周姐的更年期和旁的女人不同;倒是安生得很;也许她那段时间被大刚折磨得麻木了。
大刚最让她恼火的一件事发生在十四年前。她还记得十月十二日的大刚;早晨和平日里没什么两样;刷牙洗脸;吃饭时喝了三碗大米粥。等中午时没回家;晚上也没回;她和老张根本没上心。第二天中午;班主任打电话;问张大刚是不是病了;怎么没去上课。老张立马就蒙了;周姐心里还有些瞧不起老张;心说这么大岁数的人了;倒是一点章程没有。她先吃了个苹果;然后挨个给五个姐姐家打电话;姐姐们都扯着尖锐的嗓子喊;大刚除了春节回去过一趟;至今没摸到他的影子呢。周姐这才着急了;催促着老张到公安局报了案。周姐觉得那段日子是最揪心的。
她盯着女办事员;心里充满了同情和怜悯;没准这个女人也遇到了大刚那样的儿女;或者;发现自己的丈夫有了外遇;现在这世道;四十岁的男人是最危险的。包二奶养金丝鸟的事;不都是这个年龄的男人喜欢的家常便饭吗?
“别价啊妹子;”周姐柔和地对女办事员说;“他们一大早跑了二十多里地;冷冷的天;大风小嚎的;要是不诚心办;到这里搅和什么呢?你举手之劳;帮他们办利索了;也了却他们的一桩心事;眼瞅着就过年了;谁不想过个舒坦点的年呢?是吧大妹子?”
女办事员的脸色缓和些:“那好;我等着你们好了。那个小伙子先回家重新写证明;记住了;用钢笔写。”
周姐去看小伙子;她觉得这个小伙子很稳重:“你先回去吧。我们等你。”
小伙子的嘴唇动了动;周姐没容他说话;继续说:“你是哪个村子的呢?”
“夏庄的。”
“哦;夏庄;是周庙乡的啊。”周姐想了想说;“你认识乡里的周立新吗?”
小伙子冷笑着说:“不认识;我们这样在地里翻土疙瘩的;从不出家门;谁也不认识的;走后门更不用说了。”
周姐说:“上民政局来的;都是协议离婚;还用走后门?我们档次低点;走后门的话得要上法院了。”
小伙子不吭声。这时那个和小伙子一起来的中年男人说话了:“小满你先回;我在这里候着。”他转身对小芹说;“你把钱先给我。”
小芹说:“给你?不成。你虽是媒人;但和他是一个庄的。这钱要是先给你;他要是不离婚了怎么办?我可不傻;聪明着呢。”
那个媒人好像有点上火;叫小满的小伙子说:“我们走吧;叔。今天不办了。让他们候着吧。他们家的人是天上的王母娘娘;不会办人事;更不会说人话。”
周姐觉得小芹使形势变得严峻起来;对这个喜欢离婚的外甥女;她有点难以忍受。她听到小芹对办事员说:“妹子;这钱你先保管吧。我们信你。”
办事员说:“我不要!我又不是保管!哦;天天候着你们打离婚;还义务保管钱财啊?世上哪有这么美的事呢?”
周姐琢磨了会儿说:“小芹;你把钱先给媒人!他都那么大岁数的人了;猫老了不随地撒尿;人老了不会眨眼说谎话——难道他还诳你不成?给他。”
小芹瞅她妈;她妈瞅周姐;然后她妈点点头;小芹就把钱搁到媒人面前的桌子上。几个人于是干瞪着眼睛;看着桌子上坟丘般的一堆钱。周姐拉着小满说:“大侄子;你稍等;我去给你租辆车;出租的钱我来付。”小满说不用了。周姐说:“姨理解你的心情;你现在肯定心里不好受。你稳定稳定情绪;等着好了。”小满盯着周姐;半晌说:“姨你是个痛快人。”然后他转身对小芹说;“今天照着姨的面子;什么都好办。你们家到底还是有明白人的。”
周姐在民政局外面寻了辆出租车。这个开出租的长着一张长年酗酒的脸;呼出的哈气搅拌着大蒜辛辣的味道。“看到没有?”她对司机说;“就那个瘦高瘦高的小伙子;瞅准了;你把他拉回家;然后无论如何;再把他给我拉回来。反正我是信服你了。大兄弟;我把钱先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