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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早来的人把床安排在学校的主要教学楼中,那里的设施状态良好,干什么都不用走太远,舒适又方便。而那些新来的,除了老弱病残还能在主楼占有一席之地,其他人只能住在外面的停车场上,以及学校周围的一些小街区,那些地方被叫作帐篷村。
帐篷村里挤满了绿色和褐色的帐篷,都十分老旧。哈罗德看着它们,不经意间,会猛地回想起自己的童年时代。那真是遥远的年代,甚至当它出现在他的脑海中时,还是黑白影像。
回忆中唯一还算让人怀念的是,那时的天气没现在这么可怕。热归热,但多数时候比较干燥,不像现在,总是这么潮闷。
哈罗德穿过帐篷村,向营地另外一边走去。那边靠近南侧的护栏,雅各布的朋友,一个叫麦克斯的小男孩就住在那里。卫兵们在护栏旁边的小路上慢慢地走着,腰里别着步枪。
“没脑子的狗腿子。”哈罗德跟平常一样,狠狠地低声骂了一句。
哈罗德抬头看看太阳,当然还挂在空中,但是好像突然变得更热了。一道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正中流下来,挂在鼻子尖,然后滴落下去。
气温似乎一下子又升高了至少十度,就好像太阳刚刚落下来,停靠在了他的肩膀上,然后在他耳边说悄悄话一样。
哈罗德抹了把脸,又把手上的汗水蹭在裤腿上。
“雅各布?”他大声喊道。一股寒意从他的尾椎骨开始,顺着两条腿向下延伸,最后汇集在膝盖处。“雅各布,你在哪里?”
然后,突然之间,地面抬升,迎面向他扑来。
杰夫·艾奇森
如果墙上的挂钟可信的话,那么杰夫和上校在一起的时间应该差不多到头了。过去的五十五分钟里,上校一直在问几个问题,答案两人其实都心知肚明。他真希望自己现在能看看书,比如关于网络黑客的小说,或者都市传奇。他更偏好那些想象力超凡的作家,他觉得,想象这玩意儿不仅重要,而且很难得。
“你觉得我们死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上校问他。
这倒是个新问题,尽管还是没什么想象力。杰夫想了一下,觉得如果跟上校扯宗教方面的话题,似乎不会有什么结果。他越来越喜欢上校了,因为上校让他想起自己的父亲。
“不是上天堂就是下地狱吧,我猜。”杰夫说,“我觉得,这得看你活着的时候享了多少乐。”他小小地开了个玩笑。
“你肯定?”
“不肯定,”杰夫说,“长久以来,我一直是个无神论者,所以我从来不确定什么。”
“现在呢?”上校在椅子上坐直身体,两手放在桌子下面看不见的地方,好像在伸手够什么东西。
“还是不太确信什么,”杰夫说,“我个人经历决定的。”
然后,威利斯上校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伸手递给这个年轻人。
“谢谢。”杰夫说着,点上一根。
“不一定非得弄到无法忍受的地步,”上校说,“在这次事件中,我们都有自己的任务:我有我的,你有你的。”
杰夫点点头。他往后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白色的烟雾。屁股下面的椅子让他觉得很不舒服,周围墙壁的颜色看上去也太单调。他还想到,他的兄弟或许就在这世界上的某个角落,而上校和他的同伴不会让自己去寻找。但是现在,他对所有这一切都不在意了。
“我不是个残忍的人,”上校说道,就好像他知道杰夫此时的想法一样,“只是我的任务并不招人喜欢。”他站起身来,“现在我得走了,今天晚上还有一卡车像你这样的人要来呢。”
九
哈罗德醒来的时候,感到太阳比任何时候都更明亮刺眼。一切都遥远而不确定,就像服药剂量过大而产生的崩塌感。他身边围了一圈人,看起来都比平时高了一截,手脚都长得夸张。哈罗德闭上眼睛,深呼吸。当他再次睁开眼睛,仰头便看见马丁?贝拉米高高地站在他身边,一身黑衣,政府官员的样子。这么热的天,他还穿着那件该死的西装,哈罗德忍不住想道。
哈罗德坐起身来,觉得头很疼。幸运的是,他倒在了一片草地上,而不是人行道。他感觉肺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又沉又湿,便忍不住咳嗽起来。
咳了一声,接着又是一声,肺里似乎空了,只剩下干咳。哈罗德蜷起身,整个人不住地颤抖。他眼前冒出无数颗小星星,一会儿飞走,一会儿又冒出来。
等终于咳完,哈罗德摊平了身体躺在草地上,头下垫着一条毯子。阳光照着他的眼睛,他浑身是汗。
“怎么回事?”哈罗德问道,他觉得自己嗓子里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湿乎乎的。
“您昏过去了,”马丁?贝拉米说,“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很热。”
贝拉米探员笑着说:“今天确实很热。”
哈罗德想坐起来,却感觉四周天旋地转。他闭上眼睛,再次躺到草地上。热烘烘的草地气息让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一个孩子在炎热的六月下午躺在草地上,而那绝不是昏厥导致的。
“雅各布在哪里?”哈罗德问道,仍然闭着眼睛。
“我在这儿呢。”雅各布说着,从刚才围观的人群中冒出来。他和那个叫麦克斯的朋友一声不响地跑向哈罗德,然后跪在父亲身边,抓着老人的手。
“我没吓着你吧,孩子,吓着了吗?”
“没有,先生。”
哈罗德叹了口气。“那就好。”
雅各布的朋友麦克斯看上去是个非常温柔细心的小男孩。他跪在哈罗德头部的位置,弯下腰,脱下自己的衬衣,擦掉哈罗德额头的汗水。
“您好些了吗,哈罗德先生?”麦克斯问他。
麦克斯是来自英国的复生者,有浓重的英国口音,待人彬彬有礼。他们在布莱顿镇找到了他,距离几个星期前发现日本人的地方不是很远。布莱顿镇似乎成为了一个枢纽地,总是能发现曾经逝去的异国人。
“是的,麦克斯。”
“哈罗德先生您看起来真的病了,如果病了就得去医院。”
虽然麦克斯有着复生者那平静坚定的神情,还有优雅的英国口音,但这个小男孩说起话来像开机关枪一样。
“我叔叔很久很久以前也病了,”麦克斯接下去说道,“他只好去医院,结果不但病得更重还跟您刚才一样一直咳,只不过比您咳得还厉害,后来他就死了。”
哈罗德一直点头,表示明白了小男孩的故事,尽管除了第一句“我叔叔病了”之外,根本没有听清他后面说了什么。
“很好,麦克斯,”哈罗德说,眼睛还是闭着,“很好。”
哈罗德闭着眼睛在草地上躺了很久,阳光的热度包裹着他的身体。有交谈的声音传到他的耳朵里,甚至盖过了士兵们绕着营地外围的护栏齐步走的脚步声。他刚才光顾着咳嗽,还没意识到自己距离防护栏有多近,但是现在他明白了。
他的头脑中开始展开一连串的想象。
他想象着护栏外边的土地,甚至看到了学校停车场的人行道。他的思绪飘上了镇上的主干道,经过加油站和沿街那些很久以前就在此营业的老店。他看到了朋友和熟悉的面容,都跟以前一样在忙着各自的生意。他们有时候还冲自己微笑、招手,可能还有一两个大声跟自己打招呼。
然后,哈罗德又想象起自己正开着一九六六年买的那辆老皮卡。他好几年没想起那辆车了,但是现在却非常清晰地记起来。宽大柔软的座位,还有马力超大的发动机。哈罗德很想知道,如今的人们还会不会欣赏豪华款动力转向系统,或许这种技术现在已经十分普遍、毫不稀奇了,就像家家都有的计算机一样。
就在这小小的想象中,哈罗德已经走遍了全镇,而且慢慢发现,所有的街道上连一名复生者都没见到。他借着想象又到了镇子边缘,沿着高速公路向家的方向赶去,驾驶着卡车隆隆开过。
到了家,他把车开上车道,然后看到了露西尔。她年轻、漂亮,正坐在前廊,沐浴在阳光之中。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看上去高雅端庄,哈罗德这辈子从来没有见到别的女人身上有这种气质。她的大波浪长发披在肩上,在温暖的阳光下闪闪发亮。她是个优雅高贵的女人,令他望而生畏,正因为如此他才那么爱她。前廊前方的橡树底下,雅各布正绕着圈子跑,嘴里喊着英雄坏蛋之类的话。
他们的生活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然后孩子跑到了树后面,但是再也没有从另外一边跑出来,就在一瞬间,他消失不见了。
贝拉米探员跪在哈罗德身体一侧,身后站着两名医生,关切地看着他,在哈罗德满是汗水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您以前出现过这种状况吗?”其中一名医生问道。
“没有。”哈罗德说。
“您肯定吗?我能否看看您的病历记录?”
“你想干吗就干吗吧。”哈罗德说。他又恢复了力气,怒气也在心里聚集。“做个公务员就能享受这样的好处,对吗?可以随便把别人的信息建在该死的档案里。”
“我想我们是有这个权力,”贝拉米说,“但是我们会采取更简单的办法。”他朝两位医生点点头,“给他检查一下吧,他不愿意配合我,或许对你们还可以。”
“省省吧。”哈罗德咕哝了一句。他正仰面朝天躺在地上,这个时候不愿意跟任何人说话。不过他也没办法,每次想坐起来的时候,雅各布就会轻轻地按着他的肩膀,小脸上满是担心的神色。
贝拉米站起来,把膝盖上的草叶掸掉。“我会亲自去找他的病历,当然还得把今天的情况在上面做个记录。”他挥挥手,向远处打了个手势。
两名士兵马上来到他面前。
“我没事,就是年纪大了,又累。”哈罗德大声说着,又哼了一声,终于坐起身来。
“慢慢来,慢慢来。”医生说。他扶着哈罗德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先生,您应该躺下,我们好给您检查一下,看您是否一切正常。”
“放轻松。”雅各布说。
“是啊,哈罗德先生,您应该躺下,”麦克斯也插嘴道,“您很像我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