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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贫”是礼房,承办考试、祭享、礼乐、旌表这一类事务。说它“贫”,是相对其它各房而言,比如举办县试时,“呆出息”还是不少的。清季蘧园所著《负曝闲谈》中,说到元和县角直人陆鹏应县考,在衙门礼房里买卷子,“为着要搭几个砂壳子的小钱,和礼房大闹”,这就叫乡下人不懂规矩了,后来便难免吃亏;反之,肯花钱贿买礼房司、典、书办的话,则有许多舞弊的机会可以提供给你。
“贱”是工房,掌管城墙、官廨、桥梁、道路修建整治等,乍听都是执役,故名之“贱”,其实吏之社会地位,本来就卑贱,不见得要突出工房一个,只要可发利市就行。一动“工”,便有经费科派,物料采买,役夫征发,浑水之间正可摸鱼哩。
第四章 “本朝与胥吏共天下”四、当官不如为娼(仓),为娼不如从良(粮)
据罗大经著《鹤林玉露》记,北宋名臣张*在崇阳当县令时,有一天恰巧从县库旁经过,正见库吏从里面出来,鬓边巾下,挂着枚亮晶晶的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仔细一看,是枚大钱。“这是什么?”张*质问。“库钱呀,”库吏全然不惧,如实回答。没料到这位自小“喜任侠,学击剑”的七品太爷脾气挺躁,马上让随从把他掀翻在地,要动脊杖。库吏高声分辩道:“一钱何足道?你能打我,还能杀了我?”张*一听更怒,立即宣判道:“一日一钱,千日——千,绳锯木断,水滴石穿。”然后亲自动手,拔剑斩了这库吏,再申报御史台自劾。这件事,在崇阳县传了好多年,都说张老爷敢动真格。
何以这位管库吏如此有恃无恐呢?官场有谚:“当官不如为娼”,娼作仓库之仓的谐音用;管库吃库,那可是公开的秘密呀;而且照例都是老爷和小吏合伙着吃,偏偏张*又想当清官,脾气又火爆,不接受这库吏传递给他的暗示,还逾越法度宰了他。
躲过张I这一剑的库吏,比比皆是,一般的庸官根本不敢碰这种人。库吏吃库的最客气的方式,是挪用库银放债生息;如系实物贮库,则有以次充好乃至报损注销等种种手段。干吗说庸官不敢碰库吏呢?你不去碰他,他还能保证你在离任办移交时有个帐目与实物相符,倘若平素随时盘点,堵死了他这一条稳稳生财的出路,届时就会弄点颜色给你瞧瞧了。倘若是贪官,那就更可以蝇营狗苟,进一步做造假帐目或监守自盗的事了,即以“没收入官’’这一项来说,贪财的老爷非得有库吏当帮手不行。当然也有不够老练反过来吃了库吏亏的。如明人周玄晖著《泾林续记》中,就追记了一件发生在元朝时的事情:长州县衙库吏叶景初勾结陆县尹监守自盗,陆县尹白条支用库款达一刀多两,叶景初再按其支用日期和细目,逐项加倍填写数字,这就把自己的贪污罪名全归到了县太爷名下。等到肃政廉访使来巡察官纪官风时,他把这本假帐目往上一交,自己带着赃款远走高飞了。剩下来的亏空,全得由陆县尹兜着。这种事情见多子,州县老爷们又养成一个不成文的习惯,一旦有库吏亏空的事暴露,还得设法替他瞒着,让他自己动脑筋弥补,千万不可逼得太急,狗急跳墙,翻将出来,最吃赔累的又是当官的,你还得替他揩屁股,揩不干净你走不了,再不就是免官革职。试想有这一层一层干系担戴,管仓库能不是个好“出息”吗?难怪当官不如为娼(仓)之说了。
为娼又不如从良(粮),粮房的生发更多,因为这里面全是谷物,倒腾抽换的余地比银库料库更大。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县属常平仓里有三干石谷放着,粮房书吏向老爷禀报说,这批谷物已放了两年多,部分已经霉变,应该贱价处理掉,再更换三干石新谷进仓。按仓法,这是允许的,老爷批准后,照例由粮房经办。于是好谷也充贱谷卖,不过这是记在帐目上的价格,帐目和实价之间的差额,便是一笔可观的“出息”。再从这个例子引申,根本没有禀报出卖,就同老爷合伙,把这三千石谷卖了,另买三千石次货粗料进来顶替。下一任官员来接印时,三千石实物与三千石帐目都能对得起来,岂知“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呢?
不过这在官场上也都是公开的秘密,因此库吏粮书,向来被视为肥缺。当官的限于体制身份,不屑于或不能够去经手这些,但伸手向他们弄些钱用用是明份帐。反过来,能够干得了这一行的,也必须是老奸巨猾才行,否则也一样是吃不了兜着走。举个例:清朝光绪时,庐江县粮库书吏叫陈运昌,“管库有年,老而多智”。甲申(1884)冬,新任知县刘某人接篆,常向他要钱,不能及时供索,老刘光火了,叫陈运昌滚蛋,宣布另募粮书。有个叫唐端的米商,向来羡慕陈运昌长袖善舞,正想谋这差使,便花了一大笔钱向刘老爷行贿,被委作粮库吏。这下子他可得意了,只当致富就在眼前,除夕时还特意请人写了一幅春联:“户吏堆金宝/房科积玉财。”来年春天,第一次征赋开始了,刘县令责赋於唐,唐端又召来各乡里胥。当时的制度,是分春秋两次征赋,春纳四成,秋纳六成。庐江人很少有种春麦的,所以老规矩是由里胥出头向粮食大户借粮来代缴这四成,等秋天时再向民众加息收回。这惯例,只要粮房书吏、粮库库吏和里胥们勾结好了,是一笔丰润的进帐,因为实际上并不需要把四成春赋收足进仓,这里面的时间差和谷价差折算成银钱是相当可观的,反过来对老百姓讲,剥削是加重了,但要想度过春荒,也不失为过关之计。但是姓唐的不懂这里面的门道,那些同事和里胥们也等着看他笑话,最终是春赋收不进来,老爷又催着快办,而“唐大窘,补苴弥缝,倾产不足偿赋,无以为计,乃自书其事,吞鸦片烟以死”。(《清
稗类钞·胥役类》)问题是唐端破了产,刘县令也吃了亏,本来春纳虚四秋收实足这道道里,有他照例分成的好处,而现在不但拿不到好处,还因粮吏自杀将田赋收不进来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肯定会影响到他的考语,倘若到了秋收后还出毛病的话,撤职候处或自己赔累恐怕就难免了。最后结果如何,记载这段史实的人没作交代。但通常遇到这种情况的善后措施,只有刘老爷再把陈运昌请回来的办法:他多年来编织就的一张网络,你收不拢也破不掉,要不咋叫“本朝与胥吏共天下”?得与为仓从粮并称的好“出息”还有盐房。大凡产盐地区的州县衙门,多有盐房设置,掌管民间制盐、盐斤外运等事务,封建社会里盐是专卖晶,凭这身份,利润之丰厚不难想象。有人曾模仿刘禹锡的《陋室铭》作《陋吏铭》,专叙经办盐务的好处宫不在高,有场则名;才不在深,有盐则灵。斯虽陋吏,惟利是馨。丝圆堆案白,色减入秤青;谈笑有场商,往来皆灶丁。无须调鹤,琴不离经。无刑钱之聒耳,有酒色之劳形;或借远公庐,或醉竹西亭。孔子云:何陋之有?除了这些以外,凡巡司、驿站、闸关、河泊等署及县丞、簿尉、学署等廨,以及监狱、刑所等专门设.置处,也都有书吏,叫关吏,叫驿书,叫狱吏……亦皆“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为篇幅计,作者就不一一介绍了。
第四章 “本朝与胥吏共天下”五、狐群狗党《衙虎谣》(1)
“吏”已述过,该说“胥”了。胥也是一个可以从广义和狭义两个方面理解的概念。广义上的胥,也是吏的一种,狭义上的胥则又有区别,所谓“处官府职簿书”者为吏,“任奔走供役使”者为胥。从身份上讲,胥既要听命於官,也要听命於吏,等次更低一档;从制度上讲,吏是一种固定的职,胥是一种轮换性质的差,是封建社会中农民服役的一种形式。要把农民有义务去官衙里服役当差的来龙去脉讲透彻,那得做一篇大文章 ,咱们这儿,只交代一点就可以了:这些徭役中有不少差事,老实巴…交的种田人干不来或不屑干,也怕因此耽误了春耕夏锄秋收冬藏的本份,因此就逐渐形成了出钱免役、由官府募人代替的办法。时间一长,好多衙役也成了固定的差使,并且率多由破落户、无赖儿甚至地头蛇之类充任。不过他们是在替官衙当差,又有了种种动听的名义。比如《水浒传》里宋江杀惜之后,被阎婆诳到八字衙门前,阎婆突然“把宋江一把结住,发喊叫道:有杀人贼在这里!……县
前有几个做公的走将拢来……”瞧,他们就是“做公的”,也叫“公人”。至于老百姓背后的叫法嘛,那就不太入耳了,谓:差狗子。做公的也罢,差狗子也罢,反正也算是衙门里的成员之一了。元朝时有人分十等之说,所谓一僧二道,三官四吏,五皂六隶,七倡八优,九儒十丐,官吏之下便是这皂隶,比演员、儒生还体面些。当然这皂与隶之间还有区别,所谓“公人”,主要指皂而言,隶者,就是在衙门里当轿夫、马夫、伙夫、更夫、闸夫之类的了。当衙前胥役是由农民轮番当差时,自然是吃自家伙食替“公”家尽义务,改成募人充任固定差使后,衙门里就得给一份开销了。我们从沈榜的《宛署杂记》中得知,明朝时宛平县衙门里的这班皂隶,每年可领取“工食银”三两六钱,恰好是书办的二分之一。有了“工食银”支出,自然得讲个定额,否则会增加衙门办公经费的成本。还是以明代宛平县为例,据说是定额49人,门子、库子、仓斗级等不计算在内。其实在实际生活中,定额总是被大大突破的,所谓“大县干人小县百”,那是一点也不虚妄的。《水浒传》里说晁盖一伙劫了生辰纲后,济州衙门老爷严命“缉捕使臣”衙涛捉拿劫犯,据何涛兄弟何清言,“哥哥,你管下许多眼明手快的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