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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本事。
第二天我还碰到他一次,后来他又进城来回访一次。这就是“三晤”。
当时我真想把他的话记下来,就是因为这封信,没有写。当时我头脑里也确
有不少清规戒律,其实,开会太多之类,算得了什么呢?有什么可避忌的呢?
可是我终于遵从了他的告诫,没有写。我向他约稿,他说自己诗情文思都如
“废井”。反而说什么“笔挟风霜”,那自然是涉笔成趣。东坡诗“舌有风
雷笔有神”,实在应该赠给他才对。
他的《围城》在晨光图书公司出版,销路很好,但没有拿到过一文版税,
他托我向晨光的主持者赵家壁催问此事。可惜的是我没有能完成他的委任。
1980 年4 月3 日
关于《管锥编》的作者
还是先抄下一封信来。
奉书失喜。年光逝水,世故惊涛。海上故人零落可屈指? 。契阔参商,
如之何勿思也。弟无学可讲,可讲非学。访美时绝未登坛说法。彼邦上庠坚
邀,亦皆婉谢。报章煊染,当以疑古之道疑今。兄旧是个中人,美言不信,
必不受眼谩耳。明年或尚须远役,自知不舞之鹤,难为伏枥之骥,贻讥腾诮,
且食蛤蜊。拙选初非惬意,本勿欲灾祸棃? 。未及细校,讹错殊多,重劳齿
及,徒增颜汗。有小集一种,月内问世。差如韩陵片石,君堪共语也。×君
美才,通函以少作相询。弟老而无成,壮已多悔。于贾宝玉所谓“小时干的
营生”,讳莫如深。兄不为锦被之遮,而偏效罗帏之启,薄情忍心,窃有怨
焉。弟此番在美,睹博士论文,及拙作译本小传,语多不经。一作者自加拿
大来见,问之,则云曾至港台,遍访弟师友,采撷轶闻,弟乃知自传不可信,
相识回忆亦不可信。古来正史野史,均作如是观。Voltaire 所以言
Pyrrhonisme del’histoire,身外是非谁管得,隔洋听唱×××矣。佳笺玷
污,愧甚。即颂近祉。弟钱钟书上,杨绛同候。四日
此信距离“北来得三晤? 。”函,中间正好隔了30 年。简尺中的风调、
才情? 。却依然如昔,这是使我极高兴的。中国社会科学院访美代表团的《访
美观感》中收有他的一篇报告,关于访美的种种都谈到了,这里也并没有更
多的东西。此外,讲到了他的《宋诗选注》、《旧文四篇》、《管锥编》,
又提到了一些海外学人辛勤搜集资料,对他进行专题研究的事。这种研究态
度曾经是令我吃惊过的,看来简直就像乾嘉经师对待先秦诸子一样。吃惊之
后也不免发生一点小小的感慨。30 年来,记得他的人是不多的。新文学史研
究者忘记了这位惊才绝艳的小说家;选了一本别具炉锤的宋诗,又几乎成了
“白旗”。记得1962 年他到上海来过一次,出席大学文科教材会议。我设法
挤进会议室去看他。在会议桌前相对,没有讲话,不过至今我还记得他当时
眉宇之间的瞬息变化,“年光逝水,世故惊涛,”这一切,都在不言中进行
了尽情的表述、交流。那次的经验也是奇妙的。没有问他“文革”中的经历,
最近从一篇文章中知道,他在干校中当过信差。这在那种场合已经算是一种
“美差”了,也许是对我们的学者的特殊照顾。几年以后这位“信差”拿出
了100 万字的《管锥编》,海外学人热情地研究他的身世、著作? 。这是正
常的、应该的。我并不完全同意他悔其少作的那些意见。
《管锥编》是一部有趣的著作。我说“有趣”,也许有人会不同意;也
许我还没有读通这书的必要功力。但我还是要说,这是一本有趣的著作,比
起我过去读《义门读书记》、《潜研堂集》、《二初斋读书记》、《读书脞
录》? 。来有趣得多了,而广博深厚当然又不是能期望于过去的学者的。《倘
湖樵书》、《辨讹类编》、《癸巳类稿?存稿》都是可观的著作,但与《管
锥编》都不是一类。更不必提不可能出现于过去的著作中的新方法与新材料。
此书出后,我想,有些史学、文学以至辞书工作者可能都会考虑增订、修改
他们的研究成果的吧。
三十多年以前,我曾劝过一些亲近的朋友,宁可作一个“才人”,也不
要去作“学人”。今天看来,这意见当然是过于偏颇了。不过当时那样说也
有一定的理由。因为那是个完全没有做学问的条件与可能的时代,而学人的
道路也确是艰苦、寂寞的。在默存先生身上,才人与学人却得到了十分理想、
完美的结合,这可并非常见的现象。
他写给我的两首诗,都是旧作。《蒲园且住楼作》一律是我特别欢喜的。
夹衣寥落卧腾腾,差似深林不语僧。捣麝拗莲情未尽,擘钗分镜事
难凭。槎通碧汉无多路,梦入红楼第几层。已怯支风慵腊月,小园高阁
自销凝。
像李义山么?有些像。但义山没有这种深微、细密、凸现的写法。产生
于不同时代的诗,当然不会有完全的一致。这是一篇精致的短篇,却只用了
56 个字。如果学他的研究方法来分析,这诗是会使我们联想起玉溪诗中坐在
“隔雨相望”的“红楼”中的那位穿了白袷春衫的少年诗人的吧?这应该就
是作者自己。不过研究诗比研究《管锥编》还要更困难得多,我不想更深入
下去了。
1980 年4 月4 日清明
绣 鞋
三四个月前在朋友那里看见一叠旧扇面,其中有两幅出于明末的周延儒
和马士英之手,就借了回来。想写两篇小文章,因为手头无书,无从着手。
荏苒至今,已将半载,而朋友却已逝世了。人事变幻,真不能不使我兴慨。
扇面不能久留,文章必须赶写。资料查起来实在也太费事,好在30 年前曾写
过一篇《鸳湖曲笺证》,那里面就有颇为丰富的故事,足够引用,乐得偷懒,
想想也不能不惭愧。
我有一部万历刻的《状元图考》,有大量极精美的插图。自明初开科以
来每位状元公都有一张图,另附说明,大抵记着他们曾做过什么好事,上帝
见喜,终于中了状元之类的“故事”。这种书大抵在“考棚”之类地方发卖,
每逢大比之期,就要重印,自然也趁此增入前科新状元的材料。我所有的一
部最后一张就是周玉绳(延儒),可见书的印行,已在他高中之后。画面画
的是怎样的故事也已记不清,反正还来不及预言他被崇祯帝赐死,则是无疑
的。
这位宜兴相国的故事说起来也话长。这里只能简单地讲一下。他本来是
和东林作对的,但后来却为张溥所争取,将他捧上台去,作了首辅。但结局
却不好,赐死。周延儒并不是什么好人,可以说是劣迹多端。他那第二次出
山的前后,就是一篇极精彩的故事。《霜猨集》有一首诗咏之:
新来艳质可怜身,绣幕留香别作春,再召东山为国计,画船箫鼓闹江滨。
诗后有小注曰:
洞庭山富家娶妇,少而美。夫死,妇独居,一日闻街头鼓乐声,谓
侍儿曰,谁家娶亲?盍往观之。遂出门,坐花轿中,下太湖而去。富家
讼之县,县申道,下檄缉捕甚急,娶亲者惧事泄,以其妇盛妆送宜兴周
延儒,大见宠悦。无何,太仓张溥为门户计,鸠金赂要津,宜兴得再召,
然无行意,曰,不如在家寄乐。溥进见张道台,令以朱单捕妇,语侵相
国。溥见宜兴,出单于袖中,宜兴大怒。溥曰,此小事不足介意,今高
卧不起,将来祸有大于此者!直兴悟,遂行。坐楼船,树大纛,上绣“东
山再召”四字。乃赛江神,酣饮弥月,始进京。
这真是出色的故事,大约也是当时的所谓“小道消息”之类,后来就统
统称之为“野史”,以区别于道貌岸然的“正史”。不过古往今来的经验都
告诉我们,小道新闻,往往倒十九是正确的,其价值有时要超过正史万万。
明末的政治、社会,已经腐朽到了怎样的天地,从这里是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的。张天如(溥)是复社党魁,一般都看做好人的,然而那手腕却如此。不
过我们还不能不承认他是个政治家,他用来说服周延儒的恰恰是政治上的利
害。周延儒私纳民妇,对百性的态度可谓淫横绝伦;他对皇帝的态度又是怎
样的呢?这是不问可知的。也是《霜猨集》,有另一首诗:
花为容貌玉为床,椒殿承恩卸却妆。三寸绣鞋金缕织,延儒恭进字单行。
下有注曰:
上昼幸妃,见妃(田妃)绣鞋精巧,举而视之,有细书一行曰“臣
周延儒恭进”。上不悦,由是薄延儒。
这个故事简单,但刻露。我相信大抵也不会是捏造。像这类款式的贡品,
真是千千万万,如“御墨”、“御用瓷”? 。简直数不胜数。不过把名字绣
在妃子的绣鞋鞋底上,那就只能出之于“天才”,常人是万万想不到的。崇
祯帝发现此事以后的反应,则殊非周相国所能料及。因为照常规说来,这样
做是会格外讨得皇帝的欢心的,不然他为什么要在妃子鞋底绣上自己的大
名?十拿九稳的马屁的穿绷,在古往今来的历史上还并非常见的特例,我们
应该从此体会出人民的苦难是如何的深重。
1979 年5 月2 日
春灯燕子
阮胡子(大铖)写过四本有名的曲本。它们是《十错认春灯谜记》、《燕
子笺》、《勘蝴蝶双金榜记》、《马郎侠牟尼合记》,今天都还有明刻本传
世。大铖写这四种曲,有意和汤显祖的“四梦”争胜,这在《春灯谜》前的
手书自序中可以看出。他说:
余词不敢较玉茗,而差胜之二。玉茗不能度曲,予薄能之,虽按拍
不甚匀合,然凡棘喉■齿之音,早于填时推敲小当,故易歌演也。昭武
地僻,秦青何勘辈所不往。余乡为吴首,相去弥近。有裕所陈君者,称
优孟耆宿。无论清浊疾徐、宛转高下,能尽其致;即歌板外,一种■笑
欢愁,载于衣褶眉棱旨,亦如虎头道子,丝丝描出,胜右丞自舞郁轮远
矣。又一快也。(此序写于癸酉即崇祯六年三月)
他指出了汤玉茗的弱点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