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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艺术 作者:周汝昌-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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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芹写水仙、我一向很有感叹:他写“花香药香”时,见黛玉屋内一盆水仙开的正好,而特别书明那是一盆“单瓣水仙”!这引起我思索很多问题。
  何谓“单瓣水仙”?就是向来享有美称的“金盏银台”了。多瓣的,雅名“千叶水仙”,那花形成一个“撮子”,而单瓣者却形成一个娇黄齐整的小金杯,下面的六个白叶托,活像杯托,故为银台。这种水仙风致独绝,我从小就“偏爱”金盏而不喜那“一撮子”。后读《红楼》,见雪芹独标斯义,虽只用了两个字,乃大喜!攀个高儿吧:我们的审美观,所见略同。不觉大为得意。
  一部《红楼梦》,写花虽多,最最重要的是海棠。读雪芹之书而不知着眼于海棠,则“失《红楼》之泰半”矣!
  海棠之所以重要,可分两个头绪来说。其一是全书的“诗格局”,以海棠社为开端。此社开时正是秋天,贾芸进献的是白海棠,实为秋海棠的一种。秋海棠是草本花卉,因终年开花,故又有“四季海棠”之称。常见的有两种,一种弱小,一种大叶斜尖,叶带银斑,可以长得很高大,其茎间有明显的“竹节”。可书中所写是后一种,所以宝玉的诗句说它是“七节攒成雪满盆”,可为明证。
  其二是怡红院的“红”的唯一标志,即木本的海棠花。海棠不但是怡红院的主花,也是全部书的“红”字的代表花品。
  怡红院本名“怡红快绿”,取红绿对映之义,本因院中是“蕉棠两植”。蕉绿棠红,构成全书的象征色彩。当贾政与众人和宝玉第一次“游园”时,有特笔专写海棠,有八字两句,道是“葩吐丹砂,丝垂翠缕”,写尽了垂丝海棠的风貌。
  贾政让众相公题匾,一人题日“崇光泛彩”,连宝玉也为之喝彩称佳。这是用东坡咏海棠的名句“东风袅袅泛崇光”的典故。这首诗的末二句是“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仍是以美人喻名花,成为干古绝唱。雪芹用之,可见击赏,可见心契。
  讲说至此,我便要提醒你:第六十三回群芳夜宴时,行的酒令是“占花名”,那湘云掣得的牙签,就是一面画有海棠一枝,一面镌有“只恐夜深花睡去”七字(黛玉打趣她,说“夜深”改“石凉”。妙绝!)。所以要记清:海棠是湘云的“花影身”。
  这层艺术关系,其实雪芹早就交代明白了——宝玉自题怡红院的五律,中间即云:
  绿蜡春犹卷,红妆夜未眠。
  这正是暗暗点给看官:院中一方是蕉,一方是棠。而独以棠为美人,用的仍然是东坡那同一首的典故!其针线之密,笔墨之妙,粗心人是未必得味的。
  在雪芹意中,海棠最美,而唯湘云足以当之——所以书中唯独湘云的丫餐名之为“翠缕”,照应第十七回“丝垂翠缕”,一丝不走。
  游园时,众人盛赞那株西府海棠,说花也见过不少,哪里有这么好的!由此可知,湘云的容颜风韵,实非凡品。开海棠社时,独她最后追题两首,大家评为压卷之作,也正是点睛妙笔,——但一般人读《红楼》,只看“热闹”,何曾悟及于此种笔致。却大家虚奖雪芹的文才,岂不有负那位绝世才人的锦心绣口乎?
  “怡红”、“悼红”,“会芳”、“沁芳”,各涵深意。“群芳髓(碎)”、“千红一窟(哭)”、“万艳同杯(悲)”,皆须合看。但“红”的地位,特立独出,最为明显,略如拙文上面粗粗论列。那么,海棠的意义,湘云的地位,其重要性又为何如!聪颖之士,当下可悟。然而二百年来,芹书为高鹗篡改得面目全非,精魂尽失,雪芹文心密意,扫地皆尽,海棠的红颜,公子的怡悼,了不可复问,而尤可叹者,那“群芳”之泪,“万艳”之悲,博大沉痛的主题与襟怀,也被伪篡者歪曲缩小得只剩一点点“宝黛爱情悲剧”了,又有人公然倡言:“伟大的不是雪芹,而是高鹗!”中华文化,亟待弘扬;拙题《红楼花品》,不离弘扬本义。岂独为花为草而致慨乎?
  庚午中秋后二日,写讫于瘦红轩
  〔附记'
  《红楼》中写出了十月梅花,评论者皆认为是个“虚构”,亦照常理而言罢了。实则梅亦有早梅异种,如北宋大诗人梅圣俞,他诗集里就有咏“九月梅”的一篇,岂能目为“虚构”乎?是以执一而论,也未必全是。
  〔1〕雪芹独取“钗”字为书中女子代称,并不是一个简单的词语问题,其内涵甚为复杂,因与本文关系较为纡远,故不在此详述,以免喧夺。
  〔2〕雪芹写108位脂粉英豪,是从《水浒传》108条绿林好汉而得到启示,有意识地使之成为对映之妙。
  
  附录2 情在《红楼》
  曹雪芹自己“交代”作书的纲要是“大旨谈情”四个大字。他在开卷的“神话性”序幕中说,书中的这群人物乃是一批“情鬼”下凡历劫,并且他的原著的卷尾本来是列有一张《情榜》的——“榜”就是依品分位按次而排的“总名单”,正如《封神演义》有“正神榜”,《水浒传》有“忠义榜”,《儒林外史》有“幽榜”一样。由此可见,他的书是以“情”为核心的一部巨著。
  但“情”实际上本有本义与支义(引申义)、广义与狭义之分。雪芹的《红楼梦》,正是以狭义之情的外貌而写广义之情的内涵。狭义的,即男女之间的情——今之所谓“爱情”者是也。广义的,则是人与人之间的相待相处的关系——即今之所谓“人际关系”。但还不止此,从哲学的高层次来阐释,雪芹所谓的“情”几乎就是对待宇宙万物的一种感情与态度——即今之所谓“世界观”与“人生观”范畴之内的事情。
  鲁迅先生在本世纪初,标题《红楼梦》时,不采“爱情小说”一词,而另标“人情小说”一目。先生的眼光思力极为高远深厚,所以他的标目是意味深长之至。要讲《红楼梦》,必应首先记清认明此一要义。但本篇短文,暂时抛开高层次的情,而专来谈一谈“男女之情”。
  雪芹是清代乾隆初期的人,即今所谓十八世纪前半时期乃是他的主要生活年代,那时候我们中国人对“爱情”问题还远远不像现时人的通行看法,也没有受过西方的影响。在他的心目中,男女爱情实是人类之情的一小部分,你看他如何写史湘云?她的一大特点就是“从未将儿女私情略萦心上”。儿女私情,正是今之所谓男女恋情了,——但他下了一个“私”字的“评语”。显然,与“私情”相为对待的,还应有一个“公情”吧?此“公情”,即我上文所说的广义的崇高博大的爱人重人为人(不是为己自私)的“人际关系”之情。但他又在写秦可卿时说“情天情海幻情身”,意思是说:在这有情的宇宙中所生的人,天然就是深于感情的——这儿至少有一种人是“情的化身”。
  所以,雪芹这部书中写的,他自己早已规定了的,绝不是什么帝王将相,圣哲贤人,忠臣义士等等“传统歌颂人物”,而是一群新近投胎落世的“情痴情种”。
  但雪芹实际上很难空泛地写那崇高博大的情,他仍然需要假借男女之情的真相与实质来抒写他自己的见解、感受、悲慨、怜惜、同情、喜慰……百种千般的精神世界中之光暗与潮汐、脉搏与节拍。他并不“为故事而故事”,为“情节动人”而编造什么俗套模式。
  如拿小红(本名红玉)与贾芸的“情事”作例,就能说明很多的问题,——这些问题却是今日读者未必全部理解的了。
  贾芸与小红,在雪芹笔下都是出色的人材,也是书中大关目上的一对极为重要的人物。贾芸在他本族中是个可爱可敬的最有出息的子弟,家境不好,早年丧父无力结婚,单身侍奉母亲,能够体贴母亲,是个孝子——他舅舅卜世仁(不是人)的为人行事,不让母亲知道,怕她听了生气。办事精明能干,口齿言词都很好,心性聪慧,外貌也生得俊秀(因此宝玉都说他“倒像我的儿子”,并真的认为“义子”)。小红呢?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也是一个在不得意中,无从展才的出色人物,生得细巧干净俏丽,口齿明快爽利,当差做事精能过人,连凤姐那样高标准审材用人的“专家”,只一见了她,临时抓派了一点儿家常琐事,立刻大加赏识,就要向宝玉讨来,收归手下。一切可想而知了!可她在怡红院,宝玉贴身的大丫鬟们个个才貌非凡,而且都很“厉害”,岂容她接近宝玉,为小主人做亲近的差使?只因刚刚有幸为宝玉斟了一怀茶,就大遭盘诘奚落。于是心灰意懒,每日恹恹如病,意志不舒。
  事有凑巧,却值贾芸要来看望宝玉,无意中与小红有了一面之缘,并且获得几句交谈的幸运——那贾芸一见一闻,早已认识到这是一位出众的少女。
  浅们自古说书唱戏,流传着一句话,叫作“一见钟情”。对这句话,有人不以为然,有人专门爱用。那写《红楼》的雪芹,对此又是如何评议的呢?
  这事很复杂,不是一个简单的“是、非”“好、坏”的“分类法”所能解说解决的。如今请听我一讲——
  世上的一见钟情,自然不能说是绝无仅有,但够得上这四个字本义;的,确实并不是太多。认真考核时,那“一见钟情”是假相居多。雪芹的书里对此持怀疑或笑话的态度。因为,一个女的,一旦只要见了一个“清俊男子”,便立刻想起她的“终身大事”,难道这不可笑?那个“一见钟情”的内核质素是个真实的牢靠的“情”吗?只怕未必。细一追究,问题就很多了。
  又不要忘记了历史的实际:造成那种非真的一见钟情的原由却又是“可以理解”的——老时候,妇女是封闭式的生活,闷在深闺,不得外出,更不许见外姓陌生的男性,莫说“两性社交活动”是那时人所梦也梦不到的“奇谈”,就连“一面之缘”也极难得或有。然而正是在此情形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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