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我申辩着:“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对你,从来没一样事是要紧的。”他恶狠狠地说。
“特德,如果你要我去,我就去。”
他好像被火烙了,暴跳如雷地对着我吼道:“真见鬼,我们到底怎么会结婚的!在婚礼上,瞧你一本正经地跟着牧师说:‘我会做个好妻子,我会与你共患难……’通通见鬼去吧,你只不过是跟着牧师在鹦鹉学舌。如果我不娶你,你将怎么过活?也是这样不肯作任何决定,不肯承担一点责任吗?”
从逻辑上说,是我们各自的所作所为,导致了我们间感情的恶化,那简直是个一百八十度的大突变。我俩就像分别站在两个山头的互扔石头的家伙,肆意地互击,最终导致了这场婚姻的破裂。
然而现在我意识到了,在特德,他是早有准备的,或者说,早有此居心了。他这是故意在制造事端,因为自那晚不久,他就从洛杉矶打电话来,正式向我提出离婚。
自从特德走了后,我一直在想,即使我对此事的发生已有所准备,即使我能预料我的生活将会成为这样一个局面,然而,它还是会发生的。
当你在生活中,挨了当头一棒,你毫无办法,只能被击倒。直到你自己能爬起来前,别指望有谁会来解救你。无论是你丈夫,你母亲,还是上帝。因此,为避免再次被击倒,该怎么办呢?
三
我母亲信仰上帝已有好多年了。上帝在她,似一只神圣的水龙头。只消龙头一扭,上帝的恩典就哗哗流出来了。她说,就是因为“信仰”,才会令那么多事涌到我们家门内。当时我想,她或许指的是“命运”。因为,她老发不准由①这个音。
①fate,命运;faith,信仰。——译者注
但后来我发现,那确实是“命运”而不是“信仰”。所谓信仰,是一种紧紧主宰着你的幻想。我发现,但凡众多的“自我”,总是持有希望。只要有了希望,人什么都可以接受,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我以为,这种助长“希望”的神秘力量,我们可以称其为上帝,或者别的什么。
我一直记住那让我对此颖悟的一天。也是这一天,我妈放弃了对上帝的信仰。从此她认定,一切未经核实过的,她都不再予以信赖。
那天,我们全家到城南一个靠近魔鬼坡的海滩去度假。我爸从《落日》杂志里读到,这是捕鲈鱼的最好区域,虽然我爸并不是个渔夫而是个助理药剂师。在中国,他是个医生。他相信自己的能力。而妈,也相信她有同样的能力,来加工一切父亲奋力抓到手的。就是这种对自己能力的自信,把他们双双带到美国,使他们有能力在美国抚养七个孩子,而且以极低的价格,在日落区买下一幢房子。这一切使他们相信,他们的好运永不会过去,上帝站在他们这边。反正我家屋脊在冒紫气,连祖宗都为我们高兴。
我们一行九人,父亲、母亲,两个姐姐,四个弟弟和我,按年龄顺序,由大至小地,排成一字纵队,感觉良好地沿着海滩踱步。那年我十四岁,正好嵌在队列中间。我们一列九个,九双光溜溜的脚板,九双拎着鞋子的手,再加上九个一律往海面眺望的黑发飘飘的头,使我们这个队列,显得相当奇特,令人注目。
风猛抽着我的裤管,沙砾刮得我睁不开眼睛。我发现我们站在一片洼地上,它就像个巨大的裂成两半的碗,一半在岸上,还有一半,倾覆在海里。我正想寻一块避风的地方。只见妈向右拐去,我们也就跟过去,发现那边的沙滩比较安静,也干净一点。沿着海湾,筑起一道弧形的围墙,以保护海滩不被海浪和海风损害。沿墙投向海面的阴影下,是一片礁石,由岸边笔直延伸出去,接连成长长的一片。那边的浪花显得特别汹涌,堆叠出朵朵白花。表面看上去,礁石平整光滑,好似可以让人在上面踱步走出海面。海湾的那边,围墙是锯齿形的,几乎全被海水浸没,墙面嶙峋凹凸,当大股的海浪猛扑冲撞过去,滚滚的白沫,便哗哗地从堤坝的裂缝处倾喷而下,就像股股白色的喷泉。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小海湾其实十分令人恐惧,阴森森湿漉漉冷飕飕的。风沙扑面,几乎不能睁眼看清脚下,如是磕磕绊绊地走着,老实说,根本就像瞎子一样,顾不上看风景。瞧,一个中国家庭竭力想模仿准美国生活方式,去海滩度假而受的这份洋罪!
妈拿出条子旧被单,费劲地用九双鞋子把它四边压住。这时,爸已装好他的竹鱼竿,那鱼竿还是他自己动手做的。我们则挤坐在被单上,一个劲往食品篮里掏三明治。
爸向我们卖弄了一番他制作的鱼竿,然后满足地起身,拎着鞋子,攀到礁石上,找到一块最佳的垂钓处,自得其乐去了。我的两个姐姐:简妮丝和露,也一骨碌蹦起来,拍拍屁股上沾着的黄沙,尖叫着奔向大海。我刚想起身尾随他们,妈即刻点点头指指我那四个弟弟:“当心看顾好他们。”就这么一句话,我就像被一只沉重的铁锚拖住了,再也走不开。我只好快快地坐下,悲哀地哼了一句:“为什么非是我呢?是呀,为什么必得我来看顾他们?”
妈的回答言简意赅:“当然得你。”
当然得我,因为他们是我弟弟。我的姐姐曾经看顾过我。
我的四个弟弟:马修、马克、卢克和平,前边三个分别为十二岁、十岁和九岁,自己很会嬉闹玩耍了。只见他们把卢克埋在沙堆里,又在他身上筑起一道沙堡垒。
但平只有四岁,那是最容易闯祸和最难看管的年龄。他和三个哥哥玩不成一块,因为他们嫌他碍手碍脚。
因此平只能拉长着脸,无精打采地往海滩边走去,无聊地拾起沙滩上被海水冲上来的烂布片和碎石片,再竭力把它们扔回大海。我牢牢地盯着他,不住在叮嘱着:“平,不要太近海边,别把衣服弄湿了。”连我自己都觉得,那口气腔调,活像我妈,连同那种不时涌出的毫无根据的担心。这种担心,或者说不放心,就像小海湾边的围墙样围困着我,另一方面,又令我感到自己已经够周密仔细了,至少在围墙内,一切是安全的。
妈很迷信,一切行事都对照一本老皇历本。这本历书上,每页都注着,某日某时,对某年某日某时出生的孩子,是凶是吉,何日该忌讳什么,注意什么。我不识中国字,因此只能翻这些图画。
在每一幅图上,出现的是同一个小男孩。他或是攀在一棵行将折断的枝于上,或是伫立在即将倾倒的门扉边,或是被叼在一只恶狗的血盆大口之中……而每张图画中,总会出现个男人,他穿着件蜥蜴花纹样的衣服,前额上鼓出两个圆圆的触角。其中一张图画着,这男人正好站在一顶拱形桥上,笑眯眯地看着一个小男孩从桥上跌落下去,一对小脚掌还在半空中划动挣扎。
想想看,只消其中一个灾难降临,那就是非同小可的事。虽然上面注明,某个特定时辰只对某时辰出生的孩子有威胁,但母亲不会将阴历推算成西历,因此,她总觉得每天都有灾祸的隐患存在。所以,她事事显得分外谨慎小心,坚信她能抵挡一切灾祸的侵袭。
太阳已经渐渐移到海湾围墙的那一头。我们各得其所:妈在忙着拂掉飞到被单上的沙砾,父亲还在专心他的垂钓。海滩远处,不住跳跃着几个小小的人影,那是姐姐们,她们的黑头发和黄短裤,在沙滩上十分醒目。几个弟弟们则还在玩着他们不厌的游戏。小弟弟平,不知从哪拾到一只空汽水瓶,便用它在围墙脚下湿漉漉的沙堆上掘着沙土玩。我则坐在围墙阴影外日光投射得到的地方,小心地看顾着他。
平开始用灌满黄沙的汽水瓶猛击石墙面。我便叫住他:“得了,别砸了,留神砸出个洞,将你一跤跌到中国去。”他疑惑地看了看我,似在担心会不会一跤跌到中国去。我不禁哈哈笑了起来。他开始起身向海边走去。当他试探性地向礁石上跨出一步时,我制止了他:“平!”
“我去爸那里。”他狡辩着。
“靠着墙走,别大近着海,别光顾看鱼。”我冲着他叮嘱着。看着他慢慢地在礁石堆上一步一步地走着,背部贴着那毛糙凹凸的围墙。直到今天,我还是那般清晰地看见,他小心地挨着墙,摸索着在崎岖的礁石丛中移着步,那一幕,仿佛已永远被我凝固在那块礁石上了。
我看见他背靠墙面站定,没任何危险的征兆。他在叫着爸爸。爸爸回头答应着他。我很高兴爸能代我看管他一阵。平开始向爸爸那边走去。爸的鱼竿咬线了,他奋力地扯着鱼竿。
卢克和马克那边一阵喧闹,他们又在吵了。马克往卢克脸上扔了一把沙,卢克则愤怒地把他压在自己身下,又打又踢。妈要我去管管他们。我刚把卢克从马克身上拉开,就瞥见平已独自走到礁石的边缘,当时,只有我看见。
只见他跨了一步,两步,三步……小小的身子挪动得很快,好像海里有什么吸引着他让他快步走去。哎呀,他要摔下去了。那念头不及闪过,已看见他一对在凌空乱划的小脚掌,只一会工夫,连水纹都没激起几圈,便悄然无声地不见了踪影。
我呆呆地眺望着那里,双脚一软,颓然跌跪在沙地上。一边我的意识还在提醒我:快跳进海里把他拉出来,或者大声向父亲呼救。可我的腿能跑得那般快吗?我能让时光再倒流几分钟,以至可以阻止平去找父亲吗?
随后我的姐姐们回来了。“平呢?”她们问道。大家愣了愣,马上四处叫唤着:“平,平!”纷纷向海边奔去。我像木头人样挪不动步子,只是呆呆地看着姐姐们在围墙四处焦虑地呼唤着,弟弟们则探出身子小心地察看着海面上漂浮着的木片后面,有没有平的身影。最后,绝望了的爸妈,妄图用自己双手来劈开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