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鲇蟊涑伤钦紊睦锏陌斫攀�
几个月后,审讯开庭。他们几个首脑级的被军法机关以叛乱罪嫌起诉。尽管律师团再怎么努力辩护,可做的仍旧有限,上面早将罪定了。既是如此,更毋需卑颜屈膝,于是他不但当庭翻供,还把审讯中的刑求全讲出来,作为推翻供词的合法依据。
看来人的命运似乎在重复某种惯性。他的生命总是在激情狂澜的最高点上戛然而止。这一沉寂,又是好些年。
他被判处最高的十四年徒刑。这算是他们唯一的胜利了吧——没人被判死刑。最后真正服刑的时间虽只七年半。但是服刑地远在绿岛,监狱虽对着荒凉的大海。却连放风的时候,也看不见海洋。但能感受到海风的粗砺和悲怆。他告诉自己千万不可放弃希望,好在有外面的同志不断给他们鼓舞,还有顺宜和儿子。他平静下来,大部分蹲在号子里的时候都能看书写作( 除了刚开始) ,伙食也还可以。
他真正的政治生涯始于出狱、解严之后。随着党团的合法成立,他一连几届立委连任,在自己党内也一步步迈向权力掌控的中心。这些年来,在这个人口两千多万的岛屿上,他已逐渐成为家喻户晓的知名人物了。
六
权力也像情欲一样,施政者一面受它的操控,一面掌控于人。
接着他以一贯自嘲的口吻说:若以政治比喻爱情的话,三十岁之前,我充其量只能算是个失败的独裁者。
应仲平习惯地以激赏的神情来消化他的谬论。这个曾青彦师专同窗的小老弟,在他头一回出马竞选时,忽然不知从哪冒了出来,自愿为他打拼卖命,随着这些年的闯荡和大大小小的风浪,他也成为曾少数可信赖的幕僚之一。
此时应仲平递给他一份卷宗封皮夹。打开来,竟是数张女星照片的剪报及图说,还附有一纸详细的年代索引。
她改了艺名,叫徐小曼。有一度还蛮红的。
嗯,有听过。不过不知道就是她。
我也不知道,要不是你最近提起。她出道好多年,应该说已经过气了……
他似乎并不在听,只细看照片下的图说和日期,自语道:唔……我那时候正在狱里。为什么改名? 原来名字不是好好的? 袁宁。
没怎么变。他仔细地一张张审阅,企图透过化妆、做作的设计和充斥的商业氛围,找回她原来的样子,或者寻获旧日蛛丝马迹。
最后他感觉好像受了骗。这套平面印刷和文字所传达的讯息,与市面上泛滥充斥的所有美女形象商品如出一辙,除了矫糅造作的虚假之外便是唯利是图的目的。
这时他倒情愿她长大后不曾美丽,不曾主动或被动地利用自己的美貌,不曾投入市侩庸俗的大众媒体,不曾让她清流急湍般的皎洁遭受污染。
甚而,根本不曾长大。
这间位于十二层楼高的办公室,其实就在学校附近。尽管这个城市早已由一个风尘仆仆的农田市镇,变为高厦林立、拥挤苍茫的大型都会。仍旧能由俯瞰中,寻到那间小学的操场,只见圈在鳞次栉比房舍之间灰不溜秋的一小方块。他企图辨识小河上游挡风竹林的地带,终是无法确定到底它是在一片住宅的一角,还是成了那间贯穿南北马路边上的超级市场? 最后,他的判断可能市场的成分居多,由于填河往往是将河水引入地下,再在其上建盖马路。若小河仍旧默默流淌在马路底下,那么旁边的市场该当就是往日的竹林了。
他一贯不去回想从前。现在纵使他想认真回忆一番,在多年刻意的遗忘之后,恐怕也难唤起任何支离破碎的片段。
只有一点,他从不曾明白,也一直耿耿于怀:到底是为了哪一条神圣的理由,致使她没能来赴自己的约会? 他忽然扭上一股质问她的固执情结。
他绝对可以见到她。在台湾这样一个人口稠密的小地方,人的接触以及社交的广泛是最轻易不过的,更别说像他这样等级的人物了,要见个人还成什么问题。
她呢,会以什么样子出现? 高贵、时尚、慧黠且世故地左右逢迎;或者身着一款如水面荡漾,丝质亮绸的华服,带着朦胧的笑眼,迷离的神采,恍若影子般显现……
他倏地阖起了卷宗。脑中刷成一片空白。
我倒是有她的电话。应仲平说:不过……快选举了,这节骨眼上,我看还是先缓一缓。现在狗仔杂志很厉害的,要给他们捅出来,事后再去澄清消毒,即便告他们好了,搞不好越描越黑。
而且对手要拿这些东西做文章,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脑中倏忽然一闪:黑字的大标题写着“曾青彦徐小曼三十年前师生恋内幕”! 没错,他想:政治圈,没有事情是单纯的。
他索性将椅子转过去,面对大窗。投视十二楼底不远处的超市,高厦与纵横的高架桥、三线道马路……怎样也无法将它与淙淙的水流,未曾修饰的农野,凉风簌簌的竹林,荫蔽之中筛射而下的光点,联想到一处了。
他感到一阵恍惚。这些年所发生政治生涯里的起落、迫害、受难,仿佛全部淡退了。过去曾经亟力淡忘的,反倒鲜明起来。
一旦变成每日每月的现实之后,所谓的政治几乎百分之九十以上成了权力的维护。尤其在得到政权之后,当年认为最对、最正确和最该迫切完成的事,竞变魔术样的变成无数口号、权术、斗争的武器……以及任何权力需要它变成的东西。
自己真的那么想见她吗? 思及方才那些虚假、惺惺作态的照片,他倒还情愿流连于这十二楼高的窗边,俯视那圈在栉比鳞次房舍之间灰不溜秋的一小方块——那块暴露于太阳下、光秃秃有如一块吸力强大海绵一般的黄沙操场。只是,又总忍不住要一再研究当年竹林目前所在的位置。
要不,干脆找个人到地政科拿资料好了。应仲平建议道。
嗯,也可以啊。
随即一想:就算拿了数据来,找出它的位置,又能怎么样呢?
小河儿女二三事:阿幸与阿娈
与其说纽约是个人文荟萃的地方,倒还不如说是全世界各个角落人类聚合的集散地来得更为妥帖。大部分生活在这个城市的人,其实并没那么多闲工夫、闲钱、闲时尚来享受这个城市独树一帜的精英文化与消费生活。大部分的人也不过就是在工作、住所、采买几个定点上周旋打转,跟地球上其他地方的人一样,重点并无不同。
但是居住纽约和其他小乡小镇的区别却在于,即使生活仍旧局限,活动范围也只在几个点或线上,他们所属的地盘却是资源的最大公约数,全球最活络的焦点。因此心理上,自有一种身处世界枢纽的优越感( 或错觉) 。不动则已,只要想,探个头,伸动下手脚,便有无限伸张的可能性。便是缘于此,地球上各个角落的人马不断地朝这儿奔来。年轻人,特别是心高志大或满脑子想望的青年,格外爱蜂拥至此。
当然,所有新兴进驻的人,要不了多久便身不由己加入进一场混战,那是有如涡漩机般的搅拌混转,在这等律动改造之下,不消多时,就要给连皮带骨、不留痕迹地吞食尽净。
人却是极其顽固的动物,尽管历经如此彻底的并吞蚕食,总还有些东西,无法消灭。譬如过去的一条街,一条河,夏日向晚的号角,午后云天飞机轰然而过……儿时的记忆与生活,奇异地占有超大的比例和比重。即使在另外一个世界脱胎换骨,即使是纽约那样尖刀一般锋利的城市,杀剐削剁而后,却到头来发现身心各处,那个旧有的自己,仍极不安分地自皮下不住窜冒而出。
一
才没几年,阿娈好不容易脱掉了旧时的洋装褶裙,仿照美国大学生那样随意一件套头衫,一条破洞洞的牛仔裤。背包里塞着借室友打字机打出来、尽管漂亮但却贫乏的履历,以及刚出炉的文凭。如此从北卡州立大学的校园直奔灰狗车站,千里迢迢跑到纽约。
半个小时内打了三通电话才把阿幸从睡梦中喊醒,再等了一个小时,她才姗姗来迟出现在第八街的公车总站。阿幸满头红色蓬松的卷发,一条曳地长裙,嘴上叼着烟卷,阿娈还未来得及开口抱怨,阿幸已经蛮不以为然地说了:又不是第一次来纽约,自己叫部车直接上我那儿去不行吗? 后来她才知道,阿幸每天都是夜里工作,总要迟至午后方醒。早上就是她的半夜,下午才是她的清晨。
至于红发嘛,据她自己说是因为头发已经无可救药地白光了,只好将之染色,为了挑选最适合自己的染发剂,她正逐一而试,不巧正好试验到了这个该死的赭红。
应该还不至于那么糟吧。阿幸手抚头发斜睨着她,作了个堪称妩媚的表情。
她们正坐在中国城边、运河街口的一间广东茶食店里,阿幸一边吞云吐雾地告诉她:我从不自己烧饭,这儿嘛,就是我的厨房。
阿娈脸上立刻出现不屑于这儿脏乱的表情。阿幸却不以为然地说了:小姐,这里可是纽约啊。等你习惯纽约以后才知道什么配叫做“脏”罢。
阿幸住曼哈顿下城的苏活区,所谓的苏活(s0HO),便是Houston 街以南,运河街( 中国城) 以北那几条有如棋盘错综街道的小区。那儿原本是堆货仓库和工厂,七。年代以降,画家来此殖民蔚为风气,逐渐成了艺术家与画廊的聚集地。发展至今,已是气氛前卫、独步纽约的非常地段。近些年来拜艺术前卫风气之所赐,开了好些风格独到的餐厅、酒馆、衣饰店,连像样的旅馆都开上两家了。既近中国城与小意大利区,离华尔街亦不远,这样的地理位置加上当代艺术的号召,使得苏活骤然成为举世知名的景点。
一到周末,简直就是动物园! 阿幸故做恼人地说。接着她狡黠一笑:不过房地产倒是因此涨了好几成。这里更是我们老中画家的天堂。因为离中国城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