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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明回来过年的时候,那股得意劲儿羡煞所有的人。本来谁都懒得理睬的穷小子,现在好了,村里男女老少全都凑到他家院里,房里更不用说,床上地上都坐满了人。大伙儿听他吹牛,讲深圳的新鲜事儿,什么卡拉OK,多大的包厢,陈设多么豪华,罗马殿堂式的,酒池肉林,还有三温暖。那里的姑娘们都穿透明薄纱,里面? 里面还能有什么? 现在还有一门最新的玩意儿,东明立刻压低了嗓子:援助交际。
他们尚未完全明白过来。东明说:各式各样都有,有的用电话,有的虽用电话,但也只隔层玻璃板,看得见人的……
完全像是电影上的那套。连洋鬼子都扛着摄影机来采访他们工厂和宿舍哩。
东明赚了钱倒是毫不吝啬,来者有份,人人都请洋烟酒。大家喝得酒酣耳热,对东明就更加巴结起来,打得都是希望他介绍自己去深圳淘金的算盘。
如今,江洪他,马上——可能用不了一个小时,最多两小时——就要进入美国了。岂止是美国,还是粉妆玉琢的美国。
在这里,随便他打什么样的一份工,也是东明薪资的好几倍吧。
想到这里,他内里就像烧出一股火油来似的。一阵烘暖,给自己平添了不少力气。
事实上,他们的身体四肢,尤其四肢末端的手脚以及露在外面的脸面脖颈,都已冻伤。每次寒风一来袭,俱发生一股锥刺般的冻痛。他们终于真实的体会到“风刮得刀子似的”滋味了。
空气中的雪絮充塞在鼻腔、喉管甚至到整个肺部。先是发冻,发痛,既之发麻,发木,感觉仿佛就要窒息一般。
七点了。清晨的朝曦透过云层,犹如仙女的霞光射洒而下。
三条人影,仍旧彳亍在风雪冻原上。
原来那个灯点只是一个竖在那里的柱灯,根本不是什么加油站。三个人的眉毛眼睫上都已结了霜雪,脸皮嘴唇也冻得青黄乌紫,说话发音都有困难。此刻,他们眨动着霜雪晶莹的眼睫,真是连咒骂的力气都没有了。其实要说的,几个人心里全明白。
他们总算找到一处陡坡,下边凹处像个天然的屋檐。三个人相互搓着身体取暖。费了好大劲儿使着僵直不听使唤的手,终于点上了烟,这样一来,感觉好多了。本想找些柴枝生个火取暖的,但雪太深,估计着即使找到也已透湿。况且,在光天化日下生火,无疑大大增加了被发现的几率。
小郭哆嗦着嘴唇说:当时就……该听我的,跟公路……走,总有……车。
……狗日的……你想被抓不成? 老陈骂道。
朝正……南走……江洪说:再往下……走肯定……
狗……屎屁! 小郭骂道。他们这才想起来,往正南走是那鸟司机说的。加油站不也是鸟司机告诉的么? 老陈以一种比他们两个都有知识的态势说道:加……油站,只能……在公路边上,没走……到公路,就不会……有加油站……
到现在,你……还……相信有他妈的……加油站! 江洪和小郭几乎同时开骂。他们边骂边继续挺进。看来愤怒也是种力量,使他们抖擞起精神继续前行。
就这时候,老陈忽然站定,向前伸起了胳臂。其他两人立刻惊呆了。
可不是,那不是公路是什么? 这表示什么呢? 表示越过这条公路,他们就进入美国国境了! 三人又是一阵雀跃。这道喜悦有如燃料,增援了最后的希望和能量继续前行。
尽管沿着公路,却不见有任何一部驶过的车辆。本来嘛,这样厚的积雪哪辆车开得上来? 就算勉强开上来,轮胎势必立刻陷入雪沼。但这样也好,减少被人看见告发的可能。
江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继续移动他的双腿的。麻木。他只感到沉重的麻木,方才冻裂的疼痛不知何时消失了。他感觉使唤不动自己的腿脚,身子底下仿佛长的是块生铁,那样重重将身体往雪地里坠,任何一秒钟都有可能直直倒下,再也爬不起来。
……自己躺在公园石椅上,榕树下凉风吹送,收音机与周围纳凉人群的声响渐渐弱了,他就快睡着。
其实他冻极,也弱极了。身体里已没多少热血与气力来继续指挥这具身体的行动。他的血仿佛半数都冻凝了,呼吸的是冰气。他的脸面五官,他的手脚四肢,俱不存在了,感觉上只是一团沉甸甸,脸仿佛是块突兀的木头,失去知觉的四肢则只存在钢铁般的冰冻与沉重。他感觉自己睡着了,清风徐来,正午太阳圆圆点点的斑影正透过茂密的枝叶洒下,在阵阵凉风中簌簌颤动……
他似乎看见( 或听见) 二老了。背后是破竹篱、美人蕉、木瓜树和养了十来只鸡的小院、矮小失修的漏屋,可是温暖,喔,再冷也从没低过摄氏五度啊。
他现在也能看见黄芬了,她笑着,很快低下纤细的脖颈,双手那样柔情地搁在胸口,那仿佛是一个永远将他搁在心里的手势。
老陈回头看着落后他们甚多的江洪,一个瘦伶伶的孩子,枯树枝子似的,浅插着,欲倒未倒,那样跪在雪地上。
喂——他向前头小郭喊——小江他……撑不下去啦。
小郭回头站定( 他是他们三人中唯一穿了件风衣的) :撑不下去,拉倒! 继又转身蹒跚前行。
老陈只好趄趔着过去,想搀扶起他来,未料这一搀扶,江洪竟然不支,直直倒在老陈身上。他只有伸手把小江抱住,乖乖,别看他瘦,可沉呢。老陈一步步架着小江。两个人,在晨曦照耀的雪地里仿佛是舞台上的一对戏影,踟蹰着,蹒跚着,摇摆着。
像是随时准备下台鞠躬,谢幕,消失。
小郭很想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也没看见。但他娘的,脚步竟然就这么停下了。他转过身子,踅回头。心里别说有多么痛恨中国人一向自豪的义气。
小郭瞄了小江一眼,很内行地摇着头:他不行啦。
还有热气。老陈伸手摸小江的胸口:还跳呢。
不成。小郭对着老陈猛摇头,那意思是:抬着这么个半死尸,不知还得走多远的路。我不干! 老陈小郭僵持了几秒。终于小郭说:把他放下吧。
老陈算是同意了:咱把他埋了吧。也算相识一场。
小郭直了眼:丢下他……不犯法。埋他,就是谋杀了。
老陈问:他身上的这些衣服……可还有用呢。
剥了衣服……再把他丢下……就是抢劫、遗弃……蓄意谋杀! 老陈瞪着眼,吃惊这家伙哪里来的这些名词儿和知识? 这时候小江突然回过神来:你……们只管……走吧。
半死尸竟然开口说话了。老陈小郭一阵发窘,不得已,只好一边一个,三人连体婴似的,拖着小江继续前行。
小郭恨恨地道:你身上……这点东西哪里顶得住……
江洪临走买的铁灰西装上衣,穿在三件衬衣的最外头。裤子也穿了三条。只是遇到这场酷寒的风雪,身上这点东西,穿了就像没穿似的,脚上三双袜子里有两双是薄尼龙料。鞋子是双再普通不过的皮鞋。都是临行前,黄芬陪着,在城里的百货店挑的。
式样挺好。大方,也结实。她当时说。
现在,那双式样大方的皮鞋已不复随着主人自由漫步,而是被一路拖曳着,在完美洁整的雪地上,留下两条刮痕似的,长长蜿蜒的凹线。
四
整条街景有如圣诞卡图片一般温馨。白皑皑的积雪,绵厚地堆积在每个它们可能的落脚之处。放眼望去,四面八方都是一片丰美的白。屋脊上的烟囱冒着白烟,有可能是壁炉里烧着的熊熊烈火,也有可能是厨房里早餐的煎蛋、香肠、腌肉、马铃薯,或蛋糕饼、玉米肉和麦片粥。
床头的电子钟亮着。层层的窗帘,舒适的大床,软厚的枕靠和被褥。而且,还开足了暖气。
她用手指拨开两片百叶窗,瞧了一眼窗外。树枝与冬青苍绿的针叶上覆挂着满满的雪絮,刺目的白与青脆的绿,咖啡色的树桩和枝干上嵌着斑驳仿佛冰淇淋似的白雪。
十点了。该起来了吧? 床上的男人仍旧懒着。
这时候听见楼下六岁儿子的大声喊叫:有雪人! 雪人……
她闻声下楼,立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三个家伙,一个已经倒下,另外两个也摇摇欲坠。三个人,像是雪地里打了千百个滚似的,又仿佛被关在冻库里不知多长时间。从头到脚皆是霜雪,头发眉睫俱结了冰,脸面冻得青黄,嘴唇乌紫。那个倒下的少年,双眼紧闭,身子僵直,没有鼻息,或许已经死了。其他两人也差不多要倒,他们似乎想打手势,艰难地举起胳臂,合动着不听使唤的嘴唇,但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她手忙脚乱快去扶他们进门,但人已经乒乒乓乓人整个儿倒在地上。她听见男人下楼的声响,连忙大叫:快打电话! 快……
那个少年跟一具冰冻尸体相差无几。双手整个被冻成僵直青紫的死鸡爪般,脚上的皮鞋在厚重冰霜的层层包裹下,像是两枚冻硬的橄榄球。
她伸手一探——这哪里是人的手? 根本是冰箱取出的冻物! 她这辈子还不曾见过比这更惨的景象。
女人失声哭了起来:不……太可怕了。
他们只穿着普通的单衫裤,没有鸭绒大衣、帽子、手套、围巾、脸罩、毛衣和棉毛衫裤,在大风雪里不知若干小时,太可怕了。这到底怎么回事? 是谁把他们丢到这样的风雪里不置一顾? 女人哭着:这太不人道了! 赶紧把这坏蛋抓起来,送上法庭、起诉、判罪、入狱、永不得假释!
五
医院竟然把小江治活了。开刀将他组织冻死的双手以及两脚的脚趾部分悉数切除。老陈和小郭的冻伤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