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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杨曰(一)-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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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腹诽奇罪

  农林部长(大农令)颜异,以廉洁正直,深受上级欣赏,升到部长地位。刘彻跟张汤既商定制造「白鹿皮币」(参考前一一九年),询问颜异意见,颜异说:「亲王、侯爵,朝见祝贺的礼物,都是白色璧玉,价值不过数千钱,而用来作为衬垫的白鹿皮,反而价值四十万,主客本末,全不相称。」刘彻大不高兴。张汤对颜异一向不满,现在正是报复良机。于是,遂有人检举颜异某一件事犯法,案件交张汤审理。原来有一次,颜异跟朋友聚会,一位客人批评某一项法令不很恰当,颜异没有作声,只微微的把下唇往外翻了一下。张汤认为已足以证明罪大恶极,奏称:「颜异身为部长(九卿),见到法令有不恰当之处,不坦诚向皇上陈述,却邪恶的在肚子里诽谤,应处死刑。」自这件事后,西汉王朝政府遂有「腹诽」判例。政府高级官员,人人恐惧,只好谄媚阿谀,以求保身。

  秦王朝是一个野蛮部落建立的政权,所创立的屠灭三族酷刑,一直保持到纪元后十九世纪才算结束。这种惨无人道的法律,虽然不断宣布被废除,但帝王一念之间,立刻就又恢复,没有人敢提出异议。以「仁义」自许的高级知识份子,二千年来,噤若寒蝉。使中国的政治斗争比世界任何国家(包括被瞧不起的夷狄之邦)都更残忍,也使中国人缺少培养独立自主人格的土壤。每一个人的行为后果,全族都要分担。明哲不但可以保身,还可以保家保族。明哲的意义,就是畏缩圆滑、权势崇拜、丧尽礼义廉耻。

  西汉王朝除了继承秦王朝的诛杀三族酷刑外,更发扬光大。在周亚夫案件中,发明了地下谋反学。在颜异案件中,发明了腹诽学──心理叛变。「诬以谋反」的法宝,遂有七十二种变化,中国人的苦难,不是到了二十世纪才有,古代便已如此,法律尊严被侮辱到如此程度,古圣先贤,从没有人敢兴起改革之念,以致后果由我们这些子孙,全部承当。


  张汤案件

  总监察官(御史中丞)李文,跟张汤怀有宿怨。张汤最宠信的小职员鲁谒居,为了替主人铲除政敌,暗中派人上书皇帝,检举李文。案件交给张汤审理,张汤引用法律条文,诛杀李文。张汤知道是鲁谒居干的勾当,心存感激。

  西汉帝(七任武帝)刘彻(本年四十二岁)偶尔问起案发原因,张汤假装毫不知情,而且还作大吃一惊状:「可能是李文的仇家干的。」后来,鲁谒居卧病,张汤前往探视,亲自给他按摩双。消息传到赵王(首府邯郸「河北省邯郸市」)

  刘彭祖(刘彻的老哥)耳朵里,刘彭祖素来怨恨张汤,于是向刘彻告发说:「张汤身为国家重要高官,竟然给一个卑贱的小职员按摩双,必有隐情,可能有不可告人的阴谋。」刘彻交付司法部(廷尉)调查。

  而鲁谒居正好病死,牵连到鲁谒居的弟弟,囚禁在宫廷供应部(少府)的看守所(导官),恰巧张汤到看守所审理其他案件,看见鲁谒居的弟弟。张汤打算暗中营救,所以表面上假装并不相识,大模大样,不打招呼。鲁谒居的弟弟不知道张汤的心意,既害怕又忿怒,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教他的家人上书皇帝,揭发张汤跟他哥哥鲁谒居共同陷害李文经过。

  刘彻交付减宣(减,姓)审理,而减宣跟张汤之间,素有宿怨,也到了报复时候。就穷追猛查,决心把张汤置于死地,但还没有结案奏报。

  就在这时候,有人盗取刘恒(五任文帝)坟墓陪葬的钱币。宰相(丞相)庄青翟,跟张汤约定晋见刘彻,一同自请处份。想不到见了刘彻之后,庄青翟自请处份,张汤却在旁边一语不发。刘彻下令张汤审理庄青翟在盗取陪葬钱币案件里,应负的责任。在审理过程中,张汤企图把庄青翟罗织到「知情不报」法网,庄青翟惊恐忧虑。

  宰相府秘书长(长史)朱买臣、王朝、边通,从前都做过部长级(二千石)

  高级官员,他们已是高官的时候,张汤还不过是一位低级职员。张汤当了最高监察长(御史大夫)后,曾经数次代理宰相,知道这三位秘书长一向尊贵,却故意把他们当作小职员看待,三位秘书长深为怨恨,想置张汤于死地。于是,乘机跟宰相庄青翟密商,派人逮捕商人田信等,散布消息说:「张汤向皇帝奏报任何事情,田信都事先知道,所以囤积居奇,成了富豪,然后再把油水分给张汤。」

  如所预料的,消息终于传到刘彻耳朵。刘彻问张汤说:「我作什么事,商人们都先知道,事先囤积居奇,好像有人把我的话告诉他。」张汤知道明是指他,但他并不马上认罪,反而假装吓了一跳,回答说:「可能有这回事。」而就在这当口,减宣把鲁谒居弟弟的口供呈报上来。刘彻认为张汤心怀狡诈,当面欺骗。

  派总监察官(御史中丞)赵禹向张汤严厉诘责。张汤无法解释,遂写下遗书,向刘彻自请处份,并且说:「陷害我的,是宰相府的三位秘书长(朱买臣、王朝、边通)。」自杀身亡。

  张汤死后,家产并不富裕,总共不过价值黄金一万两。家属兄弟子侄们都主张厚葬,张汤的娘亲说:「张汤是天子的大臣,受到恶言伤害,为什么要厚葬?」

  遂把尸体放到牛车上,拉到墓地,只有一具棺木,没有外椁(古代埋葬,至为隆重,棺材外还有一个棺材,外棺称「椁」)。刘彻得到报告,把宰相府三位秘书长(朱买臣、王朝、边通),全体处死。再逮捕宰相(丞相)庄青翟,投入监狱,庄青翟自杀。

  张汤案件,是资治通监第一次就官场上的权利斗争,作细致的报导。

  人,一旦进入权力漩涡,就跟车辆进入交通混乱的十字街头一样,你不碰人,别人可能碰你。一句话或一举手,几乎都是陷阱。仁义、道德、人格,在这个领域里,没有重要地位,有的只是阴谋倾轧。一面跟对方歃血结盟,一面把对方出卖;一面向对方誓言铁肩担道义,一面在背后举起钢刀。官场遂成为世界上最黑暗的一个角落,鬼影幢幢,群魔乱舞。

  张汤是一位最骠悍的官场斗士,他不断在斗,用最残酷卑鄙的手段打击他的政敌。目的只在夺取更高权力,所以虽然鲁谒居案件爆发,他正需要助力的时候,仍忍不住使用诈术,陷害庄青翟。

  这场权利斗争,像一群争夺骨头的疯狗,在主人的巨棒之下,逐一倒毙。显示一种现象:有些当主人的,也乐意于他属下的群狗互相n牙,只偶尔发出一声大喝,用来提醒互斗中的官崽,谁是老大!而另一个节目──摇尾帖耳的谄媚功夫,也更突出层面。官场的无耻和不确定性,更使人眼花撩乱,叹为观止。


  郡长自杀

  纪元前一一二年,西汉王朝(首都长安「陕西省西安市」)皇帝(七任武帝)

  刘彻(本年四十五岁)前往雍县(陕西省凤翔县),祭祀五色帝。祭祀礼成之后,顺便西游,越过陇山(陕西省陇县西),登峒峒山(甘肃省平凉市西)。陇西(甘肃省临洮县)郡长(姓名不详)无法供应这群突然涌来的大队人马,以致随从官员有些竟得不到饮食,惶恐自杀。控皇帝不比平民,平民出游,顶多拖家带眷。皇帝之类大人物出游,不叫出游,而叫巡狩,而叫视察,那是一种官式任务,就非同小可。除了小老婆群外,还有侍奉小老婆群的宫女、宦官,以及侍奉皇帝的大小官员,跟政府中主要首长,和警卫部队,少者数千,多者数万、数十万。

  活像一窝蝗虫,逢州吃州,逢县吃县,抢劫、纵火、杀人、奸淫,无恶不作,人民却无处申诉,因主持审判的人,正是凶手。刘彻两次出游,就吓死两位郡长,其中残酷暴行,史书虽未载明,我们可由推想而知。

  高级知识份子总是劝阻帝王不要出游,理由千千万万,真正的只有一个:小民以及政府,都无法承受蝗虫集团的蹂躏。资治通监在七世纪时,对隋王朝二任帝杨广的出游,有比较详尽的报导。十六世纪的明王朝十一任帝朱厚照的出游,比刘彻更为凶狠,十七世纪清王朝六任帝弘历「六次下江南」,几乎使江南社会崩溃。这其中有太多官员的欢乐,和太多小民的血泪。


  栾大

  五利将军乐通侯栾大,整装东行,宣称要到东海海上寻找他的神仙老师。然而他不敢深入海,却到泰山(山东省泰安市北)之上祭祀。刘彻派出密探跟踪调查,栾大没有察觉,反而向刘彻报告,他在海上已经会见神仙。这时,他的法术已经用完,无法再有表现。刘彻下令审讯,认定栾大诈骗欺罔,腰斩。推荐栾大给刘彻的乐成侯丁义,也绑赴街市砍头。

  栾大用尽心机,博取富贵。他一开始就考虑到后路,所以首先要刘彻亲口保证不再发生少翁事件,接着更要求成为皇亲国戚,而且全部如愿以偿,不但得到刘彻亲口保证,还娶了刘彻亲生之女。他可能认为已经万无一失,将来无论如何,即令刘彻撤回保证,但岳父大人总不能不看女儿情份,杀掉女婿吧。他不了解,普通平民,这种亲情可能有它的作用,但对财势双全的巨头,意义却不相同。皇帝还怕他的女儿嫁不出去?

  栾大毁在他过度自信上。小民在西洋镜被拆穿之后,顶多挨一顿臭揍,帝王的反应可是钢刀。从腰斩毒刑,可看出刘彻衔恨之深。然而富贵所在,万人入迷,栾大又何足惋惜。


  桑弘羊与卜式

  纪元前一一○年,发生小规模旱灾,刘彻命各级官员向上天祈雨。卜式上书说:「政府官员应该负责田赋和捐税,而今桑弘羊却使他们像一个商人一样,坐在店铺里,做起生意求利来了。如果烹杀桑弘羊,天就会降雨。」

  传统的儒家思想,是大刀一砍的两分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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